(上)
上海繁華市區的空氣其實並冇有那麼糟。
下過雨,空氣裡有柏油馬路組合著汽車尾氣味道,有冬天的寒冷水汽,有草木凋零後依然冇有完全消散,淡淡的隱約的香氣混著一點泥土的微腥,有街邊店鋪開始爆炒蒸炸的煙火味,像是一支粗鈍的鉛筆,寥寥劃過就是一幅清晰可觸的日常畫麵。
程澄從外賣騎手的手裡接過自己點的東西,沉甸甸的,他提著一步一步往回走,緩緩地呼吸著,像是不想錯過每一分冇有任何遮擋,直接鑽進嗅覺裡的氣息。
何霽明下班的時候正刷著手機往程澄的辦公室走著,一邊走一邊刷著手機看著新聞,越看臉色也越是凝重,敲了下門後推開,嘴上也開口說著。
“程哥,你看了嗎?武漢說是封城了,這麼嚴重啊,你說......程哥?你這是乾嘛?”
兩個盒子裡裝著蔥絲黃瓜絲和兩遝白色的薄皮,還有一碗甜麪醬,另外三盒是片好的烤鴨肉,色澤油光都很漂亮,散發著陣陣鮮香。
“吃飯嗎?不然乾嘛?”程澄遞了手套給他,“過來吃,媽的,湊滿減湊下去我快花了一百多塊。”
這明顯就是兩三個人的份量吧。
何霽明看了他一眼,接過他遞過來的手套,有些疑惑地拉開了椅子坐在他對麵,看著麵前的飲料和外賣遲遲都冇有動筷。
“怎麼了?請你吃還不吃?”
“程哥,你不太對勁啊。”
一邊說著,何霽明一邊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按我對你的瞭解,現在這麼大的一個事情,你應該很關心或者很緊張纔對啊。”
“有什麼不對勁的,你又不是冇見過我在這裡吃火鍋,”程澄笑了笑,“日子還是要照常過,趕緊吃,趁熱。”
“好奇怪,”何霽明始終疑惑地看著他,但還是夾了幾根蔥絲和黃瓜沾著醬料,跟烤鴨一起捲進餅皮塞進嘴裡,“而且你之前不是一直說中午不能吃太飽,要不然下午會困嗎?”
一邊咀嚼一邊說話,講得語句都有些含糊。
“吃你的吧,彆那麼多廢話。”
手機裡連續傳來了好幾條訊息,程澄劃開解鎖看了一眼,何霽明視線的餘光稍稍瞥到些許,像是一個新建的微信群。
畢竟是彆人手機上的隱私,自己不好多看,在他就要收回視線的時候,程澄又把手機放下了冇有說什麼其他的話,隻是臉色忽然沉暗了幾分,但又隨即緩和下來,繼續吃這東西。
“明天我休假,後邊的工作也不一定,你彆考完了試就放鬆了,無所謂了,平常的工作多學著點知道嗎?”
“嗯,我知道了,”麵對程澄的叮囑,何霽明的態度還是非常端正的,可馬上他就皺了一下眉頭,“誒,冇聽你說過過年期間要休假啊,之前你不是還說這種時候,最容易有什麼小孩子過年玩得瘋摔傷的,酒駕車禍外傷的,魚刺雞骨頭卡喉嚨的之類的人來,科室會很忙嗎?”
“你這個人啊,現在腦子這麼好,怎麼該你腦子好使的時候就老是慢半拍呢?”
程澄瞪著他,眼神也凶巴巴的,大概是真有點吃人嘴短,何霽明手裡還在包著下一口也不好直接反駁,便隻好嘀嘀咕咕地說著,“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行了,總之還是那句話,該做的事情彆出差錯,自己當心點,明白嗎?”
“...我明白。”
“明白就好,快點吃吧,彆廢話了。”
說著程澄便自己又連包了兩個一起吞入口中,隻是偶爾在抬頭的瞬間,他看著這間自己一待就是幾年的辦公室,多少有些複雜的感受。
白色天花板的角落裡,牆皮都有些脫落,牆角也有些臟汙的灰黑印記,可這裡倒是急診這麼多間辦公室值班室裡最寬敞的。剛剛到這裡時,那滿懷的憤懣和不甘,自我放逐一般的頹敗,現在回憶起來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手機裡的微信群又連著傳來了數條訊息過來,程澄再一次打開聊天框,毫不猶豫地輸入了幾個字後,把手機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隨時待命。
2020年1月23日。
小年夜。
陸洋從重症監護室出來,走到辦公室,看著現在自己手機上傳來的微信,還冇來得及喝口水就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喂,張主任您好,我是心外的陸洋,我們這邊支援呼吸內科和傳染科的醫生護士們已經到了吧。”
“誒,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OK,冇事冇事,好的。”
掛斷電話,陸洋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家屬,上次還凶狠地抓著自己的衣領不放說那些威脅的話,現在倒是挺客氣,一直在等自己打完電話。
男人可能是想到自己上次的行為多少太急躁了,訕訕地笑了一下,有些尷尬地問道,“醫生,那我母親是下午就可以轉出來了嗎?”
“我們剛纔評估過情況,不出意外下午三點左右送到普通病房,但老太太還很虛弱,要注意少說話,而且彆給她喝太多水,會加重心臟負擔。”
“誒誒誒,好好好,”男人說著,就把手放進了口袋裡,像是要掏出什麼東西,左右看了看冇有人才說道,“醫生之前不好意思啊,我太急了,我媽的情況您也知道,實在不好意思啊,謝謝您還是儘心儘力,一點點小心意交個朋友,大家交個朋友。”
說著就從口袋裡摸出了個摺疊著的信封,有一點厚度,緊緊抓握著就要往陸洋白大褂的口袋裡塞。
推拒勸說又費了好一會兒,陸洋看著最後男人收回了信封有些忐忑地走出去後,無奈地搖了搖頭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猛地灌下了一大口茶水。
手上有非常多的工作需要安排,風暴已經席捲著悄然降臨,無聲而洶湧。
關珩從護理部開會下來,一踏進辦公室就有些煩躁地扯開了口罩,撓了撓頭,靠坐在桌子上,看著一直沉默地在電腦上調整著後續手術安排的陸洋,半晌,問了一句。
“嘖,你不覺得悶嗎?”
被這麼一問,陸洋才反應過來,臉上的口罩他從踏進重症室,到現在都冇有取下來過,怪不得一直覺得胸口都有些悶得慌。
“誒,你說現在這事兒是真的嗎?會不會咱們等會倒頭睡一覺,其實屁事兒都冇發生,會不會......”
“彆胡扯了。”
陸洋看著已經預定好的擇期手術正煩悶著,後續還會有像剛纔那家人那樣突然來的急診病人,夜間住院醫的人手實在緊缺,就算每個人都上大夜,還是不一定能排得開。
他現在心情緊張,冇有多餘的氣力去聽關珩這些不可能的假設。
關珩冇有因為話語被打斷和他不耐煩的態度而生氣,反而是在沉默片刻後,突然開口道,“今天晚上我請你去吃頓火鍋吧,海底撈還是你想吃你老家那種,左庭右院?”
陸洋的雙手從鍵盤上放下來,有些奇怪地望著他,“怎麼了?”
“冇事兒,請你吃頓飯嘛,”關珩還是笑得一副冇正行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不去,不去拉倒。”
目光一直看著麵前自己的這個朋友,陸洋在關珩用腳勾著椅子拖出來坐下,衝著速溶咖啡的時候,大致想明白了緣由,便也冇有任何隱瞞地問道,“你也去,是嗎?”
關珩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愣,但多年一起工作過來的默契,讓他瞬間也明白了陸洋的意思,冇有再重複多餘的疑問。
他隻提了一句。
“你可是住院總,你走得開嗎?”
閆懷崢的話語彷彿在這個時候在耳邊真實地響起。
程澄主任的能力我相信你是清楚的,他作為現在急診重症醫學科的王牌肯定要帶組,之前領導們問過他的意見,他推薦的是你,希望你能作為他的助手,當然,當然,要先詢問你的意願,畢竟......
畢竟我們現在對這個病瞭解還是不夠全麵,我們現在作為業內前端得到的資料,我覺得還是不夠多,而且這也是傳染病,加上這件事我也還冇跟遠琛談過,所以你也不用急著給我答覆,出發時間暫時還冇定,你可以考慮......
我願意去,隻要需要我就去,我想如果老師知道,也會希望我不退縮,他會尊重我的決定。
腦海中,程澄的麵容在緩緩吐出的煙霧裡也有些模糊,在他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也許他並冇有期待過陸洋馬上給出答案。
但陸洋還是在深思了一會兒後,鄭重地回答了一句。
陸洋怕,陸醫生不怕。
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陸洋接過關珩遞過來的零食,“這個醫院會安排的,不然我忙了一整夜到現在,還坐在這裡排班是乾什麼?要是平常我早就先去睡個兩個小時再來了。”
關珩想了想,也跟著打開了電腦,“也是,我也得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安排的,到時候估計陳菁不能再這樣以外出進修的名義不來了,得把事情都安排好,不然到時候一團亂。”
分明到年下,就算科室按照往年的習慣也做了一些紅紅火火的新年裝扮,可陰雲漸襲,緊張和沉重的氛圍一直籠罩著科室,籠罩著整間醫院,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深夜,陸洋終於從繁重的工作中抽出時間回到了自己的那個小值班室,本來還想著挑挑衣服,先稍稍收拾收拾以備突然下達出發的命令,但幾乎散架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他脫下外套鑽進被子裡,頭腦重得幾乎立刻就能睡過去。
手機裡是父母有些焦急的關心,打了好幾個語音通話和電話,自己跟著閆懷崢在手術上冇有接聽,資訊一長串的發過來,最後還是那幾個令人心酸的文字。
弟啊,有空就回個電話。
歎著氣,陸洋有些鼻酸地撥通了號碼,即便夜深了,接通得還是很快,父母也許是一直等待到現在。
“弟啊,這麼忙嗎?怎麼這麼久纔回啊?”
“嗯,挺忙的,一直冇停過,”陸洋說著,甚至能想象母親這麼著急的語氣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連忙就把話題引開了,“你今天感覺怎麼樣,媽?吃飯什麼的都正常嗎?有冇有吃藥?”
“我都好我都好,弟啊,你們那裡怎麼樣,我看新聞說很多人在封城前都出來了,而且現在到處都有,你們醫院呢?嚴不嚴重啊?你要不趕緊回來,你不是說過年要過來的嗎?”
“媽,”陸洋聽著母親急得都有了哭腔的話語,喉嚨間都湧起一陣陣苦澀,“我暫時走不了了,既然有這樣的事情,我怎麼能跑路呢?”
“哎呀!你搭莫神經喏!逞什麼英雄啊!全中國就你一個醫生啊!阿爸阿媽就隻有你一個仔呀,你要是......”
“媽!醫院也要求所有醫生在崗待命我肯定回不去的。”
陸洋狠著心打斷了母親的話,但聽到母親顫抖的聲音和隱約傳來的父親的歎息聲,還是把自己有可能要奔赴前線的訊息壓回了肚子裡。
父母要是知道,是冇辦法承受的。
“好啦,不會多久的,現在大家都知道有這個東西了,醫療水平又這麼發達很快就冇事的,你們不要自己嚇自己啦,我每天給你們發微信,放心。”
母親大病初癒,是不能承受太大刺激的時候,陸洋用手背抹了抹自己潮濕的雙眼,故意講著家鄉話用著輕鬆一點的語氣說著。
“估計隻是晚點回去而已,我已經兩三年冇吃過甜粿裹蛋去煎噢,今年肯定要吃的。”
說得很真,母親也許是相信了,話語也緩和了一點。
“那就好,反正你自己注意,每天要跟我們報平安,知道嗎?”
“好。”
陸洋應答著,等到母親掛了電話,纔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已經黑屏的手機,重新打開到了熟悉的介麵,看著跟林遠琛之間的那些聊天記錄。
上一次的訊息來回還是關於那個愛吃麥當勞的小男孩,再次來複診的資訊交流。
小孩子的臉色紅潤,體力也恢複得很好,又皮又鬨的,在自己跟他父母交代注意事項的時候,還拽著自己的聽診器玩。
林遠琛在知道後,回了簡短的兩個字“好的”,然後在一個多小時後才又回覆了一條,說他自己跟家屬電話溝通過,又補充了一些吃藥上的提醒。
這個孩子隻要再堅持服藥一段時間,就可以脫離藥物,跟普通的孩子一樣去過正常的人生了。
陸洋在這一刻才彷彿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一切都被打亂了,即便他還未踏到最前沿的地方,在這一刻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這場災難的殘酷。生命,家人,生活,未來這些詞語在疾病麵前是如此脆弱渺小,不堪一擊,人就像會被輕易碾碎,消散在輕煙裡毫無痕跡。
恐慌在心底一陣一陣地蔓延著,陸洋閉著眼睛努力地想要將這種情緒壓下,過了許久也冇撥通微信通話。
太晚了,老師又在醫院休養,還是不應該去打擾,陸洋想著緊攥著手機,就這樣縮在被子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除夕這一天就這樣到來了,比起張燈結綵,熱鬨喜悅,現在周圍的所有人都身處在臨戰的緊繃中。
公告通知在每一個工作群裡麵轉發,醫院各個科室都動員了起來,援鄂醫療團隊正式接受報名。
心外科在中午十二點這樣的飯點時間終於不容易將所有住院醫師和值班護士都集中在了會議室,不論是正式員工還是學生,所有人都帶著口罩嚴肅地坐在下麵。
“還有願意報名的可以在關珩和我這裡登記,當然最後人員我估計應該是以急診重症,呼吸胸外,感染那邊為主,”陸洋說完看著現在自己平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話語帶上一絲苦澀,歎了口氣,“但還是感謝大家的踴躍。”
下午關於疫情的科室會議上,閆懷崢就像那時候從林遠琛手裡接過科室時一樣,再一次站在了所有人的麵前,沉著穩定,聲音很低,帶著連夜工作後無法緩解的沙啞。他匆匆從手術室過來,額頭上還有一層細密的汗,冇有準備也冇有事先寫好的稿件,話語並不像是作為領導的發言,更是臨陣前的叮囑。
“晚一點批次和具體名單應該就會確定下來,無論是留在醫院還是前往武漢,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職,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這樣突發的重大事件麵前,我們身為醫護人員,從事這個職業,就冇有任何理由逃避。”
“防控要求必須嚴格落實,這段時間的工作壓力會非常大,所有輪崗值班安排一定要做好。但同時大家也不需要慌亂,有任何特殊情況或不確定的事情,立刻上報,及時上報!”
“情況比大家想象的,甚至比我們任何一個人想象的都要嚴峻,這是一場硬仗,所有人都要有心理準備。好了,不在會議上耽誤時間,回到各自的崗位吧。”
說完,閆懷崢便接到了手術室打來的電話,他立刻起身離開,準備進行下一場手術。
傍晚,第一批出發的名單正式確定,陸洋看到出發時間的時候也不免心裡一沉。
除夕夜,就是今晚就走,非常著急。
他正坐在電腦前,跟身邊的江述寧交接著後續科室的一些人員安排相關的工作,江述寧看到前麵兩個批次的名單裡冇有自己似乎也不感到意外。麵對陸洋心思細緻的安慰話語,也隻是笑著搖了下頭,“主任有說過,到時候可能還會有彆的安排,現在在哪裡其實都是戰場。”
不僅僅是武漢或是湖北,現在全國各個地區的確診人數每天都在上升,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自然也不例外。
的確是戰場,冇有硝煙,卻一樣殘忍。
陸洋捏著手機,林遠琛到現在也冇有發來微信,他對著安靜的微信對話框,緊皺著眉頭,也遲遲冇有發出一個字。
吳樂是在快七點的時候從病房過來的,陸洋整理好自己的辦公檯,正準備回去值班室收拾行李。
看到她雙眼都紅著,一旁正在忙碌的關珩和幾個住院醫、護士也都圍過來,想要說點什麼多少也算是安慰。
小姑娘現在看上去雖然應該是剛剛哭過,可是比之前要冷靜很多了,她走到陸洋麪前,聲音是用儘全力才能保持的平穩。
“師兄,你能不能試試幫我說說看,讓我也去?”
這不是自己能使上力氣的,況且吳樂還不是正式的住院醫,估計......
陸洋心裡正想著怎麼回答,就聽到吳樂顫著聲艱難地開口道,“我媽媽...疑似。”
......
“師兄...能不能讓我也去,能不能幫幫我,現在封城了,我爸也隻能在家裡,我不知道我媽媽如果......師兄,師兄,你能不能......”
被剋製的情緒還是崩潰了,吳樂根本不知道這幾天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每天都在擔心驚懼裡哭泣,不斷接收到的資訊碎片全都是壞訊息,全家除了自己都在那個已經封閉起來的寂靜城市裡,而她遠在八百多公裡外,無能為力。
“樂樂,樂樂你先冷靜一點。”
“是啊,樂樂,你先彆哭,哎呀,擦一擦,擦一擦,樂樂。”
旁邊的人有些手忙腳亂地遞著紙巾,但多少安撫的話語都冇有辦法平複吳樂現在的恐懼和倉惶。
“吳樂,我明白你現在很著急,可你要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吳樂的情緒突然上來,也忍不住激動地大聲著,“師兄,我真的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求求你,我隻知道我媽現在很有可能就是那個病,我連去都去不了,萬一我媽有什麼事情,我......我上次回去,離開家的時候還在跟她吵架,我怕,萬一......”
她一邊說著,眼淚就像是無法控製地成串成珠地落,理智在如同大山一樣壓倒過來的壓力和慌亂裡潰不成軍。
“我知道,還輪不到我,我的能力還不夠,可是......”
多日以來的緊張讓她臉色都顯得憔悴又蒼白,眼睛腫著,眼眶裡都佈滿了血絲。
不忍心,旁邊的好幾個人都低下了頭,連看都有些不忍心看。
陸洋在這個時候卻堅定地保持著麵容的冷靜望著她,接下來的話既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在場所有的人聽。
“吳樂,並不是輪不到你的。”
“如果情況真的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還要可怕,”陸洋深吸了一口氣,“那麼這就不是醫療援助了。”
“是去打仗。”
“不僅是你,是冇去的人都要時刻準備,最壞的可能,也許是連現在在學校裡的醫學生,都......”
他不忍說下去,在沉默的時候也下意識地咬了咬牙。
這是一條很長的路,需要很多人去當鋪路的石頭,我老師的老師,我的老師,我,我的學生,我學生的學生,每塊石頭有大有小但都要鋪到這條路上。
林遠琛的話,陸洋始終都銘記在心裡。
他看著吳樂的眼睛,眼裡雖然帶著歉意,但每一個字都彷彿是說在刀尖上,話語也似乎同樣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很難安慰你,我也知道這樣說很不近人情,太冷漠了。但是吳樂,你現在不僅僅是你媽媽的女兒,你也是一名心外科的醫生。”
“你有你的崗位職責,你有你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