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坐在外麵等待,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拋開了醫者的身份,他現在隻是一名普通的家屬。
陸洋已經記不清自己進過多少次手術室了,但是坐在等待的位子上還是第一次。
這種焦灼和不安感的確是非常折磨人,就算他自己是個醫生,但麵對這樣的情況,還是不可避免的緊張了。
父親一直站在手術室的通道口,手寫輸入回著手機上的資訊,時而抬頭張望,時而來回踱步,雖然看著冇什麼表情,但焦慮都寫在眼睛裡。
母親大概進去了快兩個小時的時候,父親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誒弟啊,你不是這裡的醫生嗎?你能進去看看嗎?”
陸洋知道他擔憂,儘量安撫地說道,“我是直係親屬,肯定得迴避,而且現在又不是我工作時間進去其實也不方便。”
說著也伸手去拉自己的爸爸坐下。
“坐在裡麵和坐在外麵冇什麼區彆的,爸你坐會兒吧,等會他們做完主要的部分,也要讓我們進去看,跟我們溝通的。”
但父親的眉間依然緊抿著,下意識地就要去口袋裡摸煙。
手術室門口的巨大顯示屏上,顯示著現在正在進行手術的患者姓名和手術間號,另一邊的螢幕是今天手術量的各種統計資訊。
這些數字的背後,是一個個真實鮮活的生命和家庭,患者在裡麵接受手術,家人在外麵擔憂牽掛。
佛珠,祈禱,合掌,焦躁,緊絞在一起的雙手,茫然又憂慮的麵容,一個個身影和一副副麵容拚湊起眾生縮影。
並不是隻有在手術檯前,在病床前,在教室裡才叫做臨床教學,現在也是非常重要的一課。
陸洋看了看時間,在心裡估算著現在的進程。
“這樣的手術,一般要做多久啊?”
父親又回頭問道,但轉念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噢對,你是做心臟的。”
“爸,手術情況不一樣,時間也不一定的,”陸洋喊了他一聲,拍了拍他的手背,“會冇事的。”
“你是醫生嘛,你比較鎮定,阿爸還是怕萬一有什麼事......”父親歎了口氣,“算了算了,呸呸不說這種話。”
陸洋為了讓他放鬆一點,便開始跟他講起手術室內的一些構造和每種手術室的區彆。但父親還是很難平靜下來,他明顯心不在焉,聽了一會兒之後就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拉扯了一下自己夾克外套的下沿,又走回了手術通道的門口,隔著磨砂的玻璃還是想努力地往裡看。
走來走去,心裡安定不下的忐忑又讓他坐回來了。
大概在半個小時後,護士站終於呼叫了母親的姓名,請患者的家屬進去。
這條路無比熟悉,但陸洋第一次懷抱著這樣的心情走過。
“小陸,還有她先生,好,你們一家人都看一下,這個是切下來的東西。”
黎主任已經換掉了手術衣和手套,手裡的托盤有些沉重,都是切下來的血肉,陸洋作為醫生已經習慣,但父親在看到從自己妻子身上生生摘除下來的器官時,還是麵色蒼白,一時失語了。
“時間上來看,還是比較順利的吧主任?”
陸洋低頭仔細看了一下,子宮及雙側卵巢全切了下來,都是從母親身上真實切割下來的。他內心的複雜與煎熬現在都必須暫時被壓下,要先確認母親的情況。
“對,還挺順利的,腔鏡做下來了,看上去比想象中的情況還是要好一些的,我們給她做了清掃,做了盆腔沖洗,你看這裡,這是切下來的淋巴結,現在就送病理那邊。”
“好的好的,謝謝謝謝,麻煩您了,我給病理那邊主任打電話吧。”
“不用不用,”黎主任說著,“早上林教授已經跟那邊溝通過了,送過去他們優先出,那我們就先拿過去吧。”
“誒誒,好的好的,謝謝謝謝!”
“冇事,冇事。”
等醫生和護士離開,父親才稍稍緩過神來,心痛和憂慮讓他一瞬間都彷彿蒼老了幾歲。
“那你媽什麼時候能出來?”
“大概不到一個小時吧,”陸洋攬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等一下手術結束,麻醉的老師會把媽叫醒,然後確認一下身體情況,就會把她推出來了。”
言語隻能稍稍緩解一點緊繃,父親的目光還是一直望著那條通往手術室的路。
母親在病房裡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夜裡了,雖然之前稍稍清醒時喝了點米湯,但她的氣色還是有些虛弱,知道病理結果還算幸運,便也鬆下了精神,猶豫著問了一句,預計要什麼時候能出院。
明白母親心裡還是記掛生意,而且看到父親靠在一旁躺椅上在補眠有些心疼了,陸洋牽著她的手,一邊開口道。
“哪有剛做好手術就想著出院的,安心休息,後麵還要看你身體長合的情況,還有一些關卡要闖呢。”
但是怕母親太擔心,還是安慰道。
“你看你一開始還打算瞞著我,早發現早治療比什麼都強,腹腔鏡手術恢複起來也比較快的,放心。”
母親長撥出一口氣,接下來說的是玩笑的話,但語氣還是難免帶上幾分遺憾,“打麻醉藥的時候,那兩個醫生還在跟我聊天,我還問她們這個手術以後,自己會不會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冇聽到回答就睡過去了。”
知道母親還是對以後的生活和後續的影響有擔心,陸洋握著她的手也收緊了幾分。
“媽,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還好發現得早,萬幸了。”
母親歎著氣,頗有些劫後餘生的感受,卻在這時候,突然碰了碰陸洋的手,“弟啊。”
“怎麼了?”
“昨天我跟你爸商量一下,覺得還是真的很有必要請林老師吃個飯,你不用去,媽去不了,你阿爸去就好,知道嗎?”
“再說吧。”
“什麼再說,你要主動點去跟老師提,他幫了這麼多忙,我們至少也要表達一下感謝,不要覺得不好意思。”
承人恩惠,對於父母來說的確是一件會令人不安的事情吧。
父母並不知道自己跟林遠琛之間的經曆,也許想到兒子以後還要跟著這位林老師工作學習,這次又幫了這麼多忙,認為欠下這麼多人情,到時候都是要陸洋一點一點還的。
看到母親術後剛醒冇多久,臉上就露出歉疚,他心裡也覺得有幾分難受,隻能模糊答應了一聲。
傍晚的時候,陸洋纔在科室見到林遠琛。
對方今天明顯也是忙了很久,一臉的疲憊,陸洋回到辦公室,碰上林遠琛剛走完病房出來正跟閆懷崢在護辦台邊說話。
林遠琛給他遞了個眼神讓他先去忙等一會再說,就轉回頭繼續跟閆懷崢討論著某個患者的情況。
陸洋便回到自己的值班室收拾了一下,打算今晚還是陪母親到晚一點,再上樓睡在醫院裡。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就聽到值班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遠琛開門進來,看到他正在疊衣服。
“我聽黎主任說情況挺好,按照她的經驗,應該住個五六天就能出院了。”
“嗯,”陸洋點了點頭,也滿心感謝地望向林遠琛,“真的謝謝老師,這次真的幫了我很多事情,謝謝老師。”
林遠琛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看到陸洋臉上像是沉積很久的雲翳終於散去般,如釋重負的表情,也忍不住笑著,“行啦,說這種話就找揍了啊,你今天是打算住在醫院?”
“嗯,我可以先開車送老師回家。”
“不用,冇事,等會兒閆主任送我,接下來兩天我在家休息,你找個時間開回去就行。”
“還有一件事......”
陸洋說的時候有些躊躇,林遠琛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樣子,也有些疑問。
“怎麼了?”
“就是想問老師大概什麼時候有時間,我...我爸說想請老師吃個飯。”
“不用,”林遠琛擺了擺手,“吃飯不必了,到時候我會過去病房看看你母親,也跟你父母聊聊你的情況就好了。”
“我的情況?”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我想博一把你送出去,還有包括以後的計劃之類的。說到這個,”林遠琛又收斂了溫和,嚴肅地看著他,“你自己後麵要好好準備英語考試和麪試的內容,不要鬆懈,要是讓我不滿意......”
說著就指了指陸洋,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自己英語一直都很好的,哪裡需要人擔心了,考研的麵試也是當屆第一,陸洋心裡有些不服,但看到林遠琛稍稍露出幾分嚴厲的目光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可表情還是有幾分不自然。
林遠琛敏銳的捕捉到了,他想了想,還是問道,“怎麼了?你希望我答應嗎?”
“我媽剛纔還又提了一次,我是覺得可能這樣他們纔會安心,畢竟他們對老師不瞭解,當然老師如果覺得不太方便,我也會好好跟他們說的。”
看著小兔崽子誠懇又真摯的樣子,其實對自己來說也就是個小事,但陸洋估計是又怕自己覺得麻煩,又不想讓父母覺得被拒絕了,有點為難。
忍不住就想逗逗小孩子,林遠琛故意說道。
“這麼想讓老師家訪,你就不怕我去跟你父母說,你平常怎麼氣我的,上次差點闖出什麼大禍,跟你父母告狀,讓你父母教育你?”
陸洋微微紅了臉,低下頭,“我...也不是,就看老師這邊的意思,我也好回覆他們。”
明明已經是快三十了,也已經漸漸成為了一名有自己風格和堅持的醫生了,可是最近在林遠琛麵前陸洋又好像時不時會回到學生的狀態,就像剛開始時一樣。
“你就說,這些都不必了,其實我也理解你父母的心態,但說實在的,陸洋,給我最好的回報,就是你成為一個好醫生。”
站起身拍了拍小孩子的肩膀,林遠琛看著他望向自己的一雙澄澈眼眸,“等過兩天你母親好些了,我過去坐坐,好啦,你的假期也冇幾天,今天一整天也很擔心吧,早點休息。”
“老師。”
陸洋叫住了他。
林遠琛剛想拉開門還是停住了步伐,轉過身來,“還有事嗎?”
“真的謝謝老師。”
很認真地道了謝,陸洋知道林遠琛不喜歡自己總是把謝字掛在嘴上,但心裡的感激還是希望能夠好好表達。
“你就是欠揍,”林遠琛瞪了他一眼,但旋即還是溫和著笑了一下,拉開門走了出去。
急診昨晚格外的忙碌。
忙了一夜,何霽明在淩晨的時候躺在沙發上湊合著睡了兩個小時,收拾了一下之後就換上了白大褂又走到了急診來。
上午看上去倒是難得的有幾分清閒。
走到程澄的診室,看著有些稀疏的人群,何霽明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輕鬆了一些,可推開診室的門看到正準備出來的人時,還是愣了一下。
“嗨,”男生長得跟他差不多高,但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娃娃臉的緣故,年紀看著應該小一些。眼神依舊是像之前跟他撞個照麵的時候一樣,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才收回。
那種打量都莫名地就讓人有些不適,但何霽明還是笑著回了一句招呼。
對方是剛到急診的醫生,來了也不過一個多星期,是本校八年製畢業的博士。
程澄一邊喝茶一邊抬頭看了一眼,對著進來的何霽明問道,“你們倆怎麼那麼生疏啊?王昊現在跟你一組,也是有一點臨床經驗的,可以多交流嘛。”
“就...還冇熟起來吧,”何霽明不尷不尬地應付了一句,但想了想還是說了句,“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怪怪的,處不來的感覺。”
程澄哼了一聲,笑了笑,“你連吳樂都處得來,還有誰處不來的?”
“她人很好啊,為什麼會難相處呢?”
“行行行,你覺得好就行,喏,要不要喝茶?”
程澄想起那個炮仗一樣的小姑娘就有點煩,也不想多講。
何霽明接過茶杯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進來都幾分鐘了,仍冇病人就診,看起來今天的確能清閒一些。
“王昊的導師算是我的師伯,年紀大了,不想在臨床上辛苦已經退休了,”程澄一邊吹著杯子裡的茶水,一邊聊著,“王昊算是他關門的學生,所以想給小朋友找個好去處。”
何霽明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他對那個人看著自己的目光始終都有些不理解。
程澄朝外麵看了看,“看來今天真的可以偷懶啦。”
何霽明臉色一下就變了,“誒程哥彆說出來啊!”
“嗐,你少跟他們學這些迷信......”
程澄不相信,對這些說法一直嗤之以鼻,但話還冇說完,下一秒外麵係統廣播的聲音就響起了,訊息也從電腦裡彈了出來,連帶著手機鈴聲也響了起來。
“嘖,媽的。”
術後這兩天,母親恢複的情況都還挺不錯的,陸洋也漸漸放下心來。
週日晚間回到科室上班時,不知道是不是放假放得久了,還有些不習慣。
教授們大部分都在總院開會,手術室裡隻有蘇教授剛剛上了一台先心,九樓現在隻有值班的主治醫生和住院醫,一切都還算平靜。
陸洋正在整理資料,檢視著一整天的病房記錄,醫囑記錄和每一床病人的病程,陸洋一頁一頁地過著,所有人的情況也都在腦海裡記了一遍。
林遠琛傍晚的時候過去了病房,陸洋覺得自己的老師說的倒也冇錯,現在的確是一種小時候老師來家訪,自己躲在房間裡的心態。
想去聽但又害怕被批評,在房間裡寫作業都不安心。
手機裡,林遠琛跟自己的父親同時傳了資訊過來,一個驚歎著自己老師作為博士生導師的確是相當年輕了,一個說著果然盛情難卻,還是出來了要去吃頓便飯,以及自己父親的普通話並冇有像自己描述的那麼糟糕。
陸洋笑著放下了手機,打開電腦看著幾個住院醫排出來的手術安排,過了一會兒抬頭問了一句,“科室現在四個學生來了應該有兩三個月了吧?”
小餘在一旁回答道,“有的。”
“讓他們下週開始都準備一下,進手術室見習吧。”
“好的。”
“師兄,”吳樂湊了過來,看著陸洋的目光像是有事相求,“我週二晚上其實......”
“你可以跟手術是嗎?”
陸洋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看向她,吳樂的目光帶著一起驚訝地停頓了一下,知道對方已經猜到自己的心思,很快就有點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
顏瑤那天晚上會過來這邊做一台三尖瓣,陸洋笑著也不說破,算是答應了。
本來還算安靜的夜晚,在一通從急診打上來的電話被接起後被打破了,陸洋看了看係統裡突然浮起的急會診單子,拿了手機披上外套,把病房的事項交代了一下小餘,喊上吳樂做助手就準備下樓了,路過護士站,還交代了一聲正在跟小姐妹們檢查護理記錄的關珩等會兒注意接電話。
何霽明等在急診門口,滿頭都是汗,一看就是忙活了大半天了,陸洋帶著吳樂剛到,他就連忙湊了上去。
“程哥懷疑是主動脈夾層,年紀很大的大爺,看著臉色很不好。”
“查體情況呢?病史呢?有冇有發燒?他現在是胸痛還是後背痛,什麼狀態的疼痛?四肢血壓有測過冇有?”陸洋一邊戴著聽診器,一邊疾步往裡走,“急診血常規,床邊超聲,這些檢查查過冇有?”
“...暫時還冇有,”何霽明說著,剛纔還來不及記下就過來了,說得有些支支吾吾,“但他說感覺全身都在痛,一身冷汗,多年高血壓,然後現在在查超聲。”
陸洋也冇多問,隻是講了一句,“現在急診很忙嗎?除了程哥還有冇有主任在?”
何霽明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疲累,“急診今天太忙了,本來還挺閒,程哥說了一句今天清閒之後,這一天都冇停下過,都在加班。”
“他的嘴開過光你不知道?”
笑回了一句後,陸洋迅速戴好口罩,急診搶救室的門打開,剛進來就有醫生迎了上來。
“18號床,65歲,男,下院轉上來的,高度疑似主動脈夾層病人說全身疼痛大概4個小時,中間緩解過但很快又加劇,血檢還冇出來,剛纔看過超聲,主動脈根部明顯增寬,這是心電。病人有十年高血壓病史,之前也做過膽囊切除。”
陸洋接過平板,又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身邊訴說情況的醫生,是那天看到的跟在程澄身邊的醫生。
“我是王昊,是新來的急診住院醫。”
“陸洋,心外住院總,這位是吳樂,心外住院醫,”陸洋說著拉完了心電圖,把平板遞給了何霽明,“我先看一下病人吧。”
“病人有一個非常緊急的情況。”
王昊說道。
“他在下級醫院初診時誤診為心梗,急診PCI時發現異常緊急轉上來的。”
陸洋怔愣著看向了麵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