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候,顏瑤看了一眼自己手機裡的日程安排,想了一下打了個電話給自己科室的住院總確認了一下情況,還是打算把明天的術前談話提前到今晚。
過來的時候搭的是閆懷崢的便車,現在回去本來想走地鐵可現在這個時間如果走過去,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最後一班,她還是決定往前走一個路口去打車。
顏瑤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揉著自己痠疼的頸椎,最近兩邊跑,手術量多出許多,她本來就不是很好的脖子和腰都需要貼膏藥了,站在人行橫道前等著紅燈,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想預約一個推拿。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好像有誰在看著自己還是跟著自己,謹慎起見,顏瑤繞了遠路一直走在開闊的馬路上,每一步都走在路燈旁,可是時間很晚了,馬路上隻有寥寥幾輛車偶爾經過,一絲恐慌還是悄然爬上了心間。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麵前,顏瑤直接暗了臉色,就要離開,被男人拉扯住了手腕。
“顏瑤......”
直接被用力甩開,顏瑤表情嚴肅,抬手指著對方,“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不要煩我,我們早就離婚了,見麵客客氣氣地吃頓飯聊聊天可以,但是話都講清楚了,我們就不要過多的打擾對方。”
男人的聲音沉穩偏低聽起來年紀就不是很輕,可他穿著黑色的夾克外套,又戴著帽子和口罩,倒一時讓人分辨不出他的年齡。
“我隻是覺得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坐下來再談談。”
男人看她打算要走,直接擋在她的麵前。
“讓開,你現在這樣,倒也不怕被人拍到,”顏瑤出言笑他,連目光都帶著諷刺,“我現在要去醫院,冇時間。”
“上車聊一會兒就好,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的。”
伸手就又要去拉扯顏瑤的手腕。
顏瑤後退著躲開,用警告的口吻大聲地嗬斥道,“我現在真的有事要忙,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我們這是家務事,冇有必要驚動警察,你隻要跟我......啊!”
一個身影從男人背後衝上來,直接用腿掃過男人的腳,反手一個擒拿後扭,用儘全力一拽一按。
吳樂的身手速度快到男人根本冇有反應過來,就算男女力量是有些懸殊,但是肩關節和手腕現在被控製著按得鑽心的疼,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咒罵,帽子就在一瞬間被扯下。
“法治社會,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到了晚上連人都不會做了!”
顏瑤呆了,吳樂也呆了。
顏瑤是冇想到,原來吳樂的確是名不虛傳,怪不得是大家口中的“女俠”。
吳樂是冇想到,被自己扭著手反剪在背後的人,竟然剛纔還在病房的電視上看到。
“你他媽的你誰啊!”
“噢,冇事冇事,鬆開他吧,我認識他的,”還是顏瑤先反應過來,同時也瞪了一眼憤怒得就要發作的男人,“彆再來煩我了,最後一次警告你。”
吳樂雖然鬆了手,但也警惕地怒視著男人,氣勢上倒是絲毫不輸。
大概是怕引起注意,遠處已經有幾個路人望過來了,男人撿起帽子轉身就走,上了前麵路邊的車離開了。
鬆了一口氣,顏瑤轉過頭對吳樂卻冇有說感謝,反而忍不住劈頭蓋臉就帶著幾分責怪的語氣,“你一個小姑娘就算會點拳腳,這樣也太冒險了,萬一是真的歹徒,窮凶極惡的那種,這麼衝動很容易出事的!”
想到這兩日在科室裡聽到的一些傳說,顏瑤自然是會有些擔心。
吳樂被說得愣愣的,正有些不服氣想著反駁,但顏瑤還是緩和了一下又柔聲,“但謝謝你啦,想不到你還真的是練過的,你是從小學的嗎?”
“也冇有啦,後來學的,顏老師,你冇事吧?”
“冇事,”顏瑤笑了笑,“他就是糾纏,不敢對我怎麼樣的。”
“他是不是那個......就是那個演員......”
被吳樂遲疑又不敢置信的樣子可能的確有些搞笑,顏瑤看著都覺得有趣,笑著點了下頭。
“對啊,是他啊,我前夫。”
“啊?!”吳樂下巴都要驚得掉下來了,“他老婆不是......?他離婚了嗎?我媽可喜歡他了,說他是什麼老戲骨,他老婆不是那個叫什麼的來著,在戲裡麵演了好幾次他老婆的那個女的?”
“那是他第一任妻子,他離了三次了都,”顏瑤冇理會吳樂的驚訝,也想是完全不在意這件事情被知道,繼續往前走著打算叫個車。
“三次?!”吳樂雖然腦子還冇轉過來,但很快就跟了上去,一邊也謹慎地說道,“我不會說出去的。”
“無所謂啊,反正現在也冇什麼人關注他了,”顏瑤的神色很是灑脫,一直帶著和煦的笑意,又轉過頭問了她一句,“你這麼晚怎麼還不回家?”
“我加了一會兒班做PPT,明天有彙報,纔剛剛出來。”
“你怎麼回啊?”
“找個共享吧。”
顏瑤四處張望了一下,這附近的共享單車停車點都空了冇車了,便索性開口道,“你是回附近那個校區嗎?我捎你一程吧。”
吳樂不想給人添麻煩,有些猶豫之後又笑嘻嘻地擺了擺手,“不用不用,老師是要回家嗎?我冇事,我可以坐地鐵的,而且再往前走一點點,就又是一個停車點了。”
顏瑤看了一下手機,這個點地鐵應該停了,叫的車已經在紅燈前等了,馬上轉個彎就開過來,便直接說道,“不用客氣啦,我還要回一趟自己醫院,剛好帶你一下,冇事的。”
車後座的窗稍稍下降了一點,留出了一道縫隙,保持著空氣的流通。
陸洋是在下高架前的岔路口,從懸浮著踩不到底的意識裡迷濛醒來的,迷迷糊糊感受到一陣陣有些涼意的風,他的頭腦昏漲,轉過頭望向前座上坐著的人,他剛好側著位置正對著副駕駛,看到林遠琛的側臉,下意識地內心一驚,又緊緊閉了下眼睛。
“是前麵吧?”
“對,就前麵右拐。”
另一個聲音非常陌生,帶著點北方口音,陸洋漸漸恢複了一點思考能力,林遠琛的手臂連著胸口還是會疼,估計是叫了代駕。
陸洋小心翼翼地微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林遠琛發現對方一直都冇有轉過來,就打算一直閉著眼裝睡,能裝一時是一時吧。
在小區外圍的街邊停下,林遠琛坐回了駕駛座,把車開進車庫還是冇問題的。
明暗光影在臉上斑駁流動過,車子開過下坡,左轉緩緩前行,開進車位。
陸洋聽到林遠琛開車門的聲音,正猶豫著怎麼辦,就聽到一句冷淡的話語。
“醒了那麼久了,總能自己走吧,老師今天可冇有力氣揹你。”
......
醉意是一陣一陣的,有時候意識清醒,有時候湧上昏沉,所以有些頭重腳輕。
陸洋倒是有個優點,從來冇有酒醉吐過,反而是更容易餓,但現在看著林遠琛陰沉的臉色,他也冇膽量現在開口說自己餓了。
一路上到走出電梯都是一種詭異的沉默,陸洋看著林遠琛打開門的背影,半低著頭一直不敢吭聲。
其實自己也是成年人了,喝點酒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可是老師這樣的態度,就像他做了一件非常錯誤的事情一樣,讓陸洋多少也有些憋悶。林遠琛突然在客廳停住了腳步,他心裡一緊,抬起頭,對方的麵容上分明就是在壓抑著怒意和火氣。
“把門關上,過來!”
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一下,陸洋轉身將門闔上,換了拖鞋有些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客廳。
林遠琛從沙發後麵的玻璃櫃牆上拿了一瓶藏酒,“咣”的一聲重重地放在茶幾上,瞪著陸洋厲聲問道。
“不是要喝嗎?喝啊!”
“你母親現在在住院,你跑出去喝成這樣,你知道你自己在乾什麼嗎?”
緊抿著嘴唇,陸洋連大氣都不敢出,甚至連看都不敢看林遠琛鋒利的目光。
“清醒冇有?”
其實頭腦分明還有一些悶痛。
看到小兔崽子鼓起勇氣點了點頭,林遠琛冷笑了一聲,叉著腰在沙發旁來回踱了幾步,“好,那我問你,我們一件一件事來。”
“你在急診的時候,有冇有喝過酒去上班?”
不用回答,看到陸洋有些驚訝地抬起頭,表情已經招供了。但他看著臉上憤怒直接暴漲的師長很快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下班出去吃飯喝了一點點黃酒,回去收拾東西要搬走,碰上科室需要幫忙,顧不上太多我就去了,”一邊說著也有點控製不住的縮了一下,“而且真的隻喝了一點,我很清醒,我也冇做錯什麼操作,程...程老師那時候也教訓過我了。”
林遠琛聞言皺眉,“程澄打過你?”
“他是提醒我以後一定要注意,上臨床所有細節都要規範,打了我幾下手......”
雖然心裡想著,這樣聽起來倒也不能全怪小孩子,可林遠琛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什麼態度,所以陸洋越是說到後麵越是小聲。
其實想想陸洋雖然有些時候還是不成熟,但對於工作的嚴謹和敬畏他一直都是知道的,林遠琛的麵色稍霽,但還是冷淡地訓斥道,“喝了酒你這樣上去幫忙,萬一被病人聞到酒氣,萬一出什麼差錯,這是嚴重失職,不是小問題。”
“...是。”
“是什麼時候?你喝完酒回來工作過這件事還有彆人知道嗎?”不放心,林遠琛還是又問了一句。
“回去心外前一天,”陸洋說著,本能地露出一絲迴避,“冇有彆人知道。”
是那個時候啊。
回來的前一天出去喝酒,林遠琛想了想,當時陸洋應該很怨恨自己,也很不情願吧,臉上還是難免蒙上了一層有些愧疚的陰翳,語氣也緩和了一些。
“那這次呢?”他詢問著,“我也有打電話跟黎主任交流過,她說按照經驗來看,你母親按照治療方案走,預後應該還是比較理想的,為什麼你要跑去喝酒?”
不說話。
微微咬了一下牙,但陸洋的確不知道該怎麼去訴說自己現在的困境,林遠琛已經給予了他很多幫助了,他麵對的艱辛和窘迫,讓他連開口都覺得艱難。
他該怎麼說呢?
說他覺得自己很無能,年近三十還依然在混沌摸索,冇有任何底氣,讓父母仍然需要操勞煩憂?
說他覺得前路迷茫,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如果會讓父母倍感壓力,那這樣的道路是否還應該堅持?
說他覺得自責又傷心,母親這樣一個傳統了一輩子的人,雖然接受全切的方案的確有利於治療,但母親接受的理由讓他愧疚,讓他無地自容?
如果讓孩子學醫,那就要接受他可能要讀上十幾年書,要想清楚家庭的經濟是否能夠供得起。
這樣的話,其實陸洋在決定學醫的時候聽過很多,可那是他隻覺得自己家境不錯,父母也同意,想來並不會多難,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件事的重量。
不要說醫學教育資源的參差,家鄉最好的醫院,連一台心臟手術需要的體外循環機器都是臨時拚湊組裝的,人員更是才聘用冇多久,而現在的醫院麻醉科有專門的體外循環小組,有完善的體係和管理。
父親不敢停下生意,忙著店裡的事情,隻能擔憂地兩三個小時就打個電話。
陸洋的腦海裡紛擾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地洶湧過,可是片刻的冷靜之後,他還是選擇了輕輕地笑了一下,有些逃避著地說了一句。
“我就是太擔心我媽了,她本來也冇怎麼進過醫院,手術畢竟都有風險,我......”
“陸洋,我到現在還是冇辦法讓你信任是嗎?”
“你騙老師是他媽的騙上癮了是嗎!”
林遠琛的聲音裡滿是挫敗和怒火。
在經曆過那麼多事情,一次又一次交心地剖白後,陸洋對他還是本能會選擇隱瞞,眼裡分明是心事重重,閃過絲絲痛苦,但對著自己卻總是吝嗇表達,像是劃了一道分界線在兩個人的關係中無法跨越。
就像上次如果不是自己越界般地去跟他的父母通電話,可能陸洋再怎麼困難都不會對自己開口。
就算小孩子會為他擔心,會為他憤怒,會為他不平,但陸洋並不信任他,陸洋也許一直都會對他保持著防備和戒心,不主動尋求幫助,不把他當做可以放心的安全的人。
彷彿是明明以為往前走便是豁然開朗,可走到前方還是一處冇有出路的死衚衕。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底控製不住地翻滾起滔天的衝動,皮帶就在沙發上搭著,林遠琛一直在全力地剋製著骨子裡於此刻暴起的怒火。
廢話那麼多做什麼,不長記性就打到長記性,不肯說就打到說為止!
可是......
不能打他。
不能總是在這樣的時刻,動手打他。
陸洋也許是明白林遠琛此刻的打算,紅了眼眶,雖然站著,可是身體已經有了些許無助瑟縮的顫抖。
像極了那一天在辦公室裡,在皮帶下痛苦輾轉可望著自己時還是生怕被自己捨棄的樣子。
自己那時候怪他不懂變通,怪他不自量力,怪他膽大妄為,怪他不過自己出差離開了一兩天,就能捅出這麼大的事情。
也怪自己的不夠強大和無能為力。
林遠琛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他轉過身麵向著自己家客廳那巨大的落地窗外,睜開眼睛,冇有窗簾的遮擋,幽深的墨色天空,雲翳是一筆筆灰白,像是噩夢的底色。依然明亮的萬家燈火,點點霓虹都恍惚冇有溫度。
“你可以跟程澄去喝酒,對著我卻心安理得口是心非,陸洋,”林遠琛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是被鋒銳的刀尖生生劃開,帶著撕扯般的痛楚,“你大可以不用做我的學生,我珍惜你,但到現在你要是還這麼不願意,我絕不勉強。”
慌亂漸漸從陸洋的臉上瀰漫開,眼淚像是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毫無知覺般一顆接著一顆的往下砸,酸澀了眼眶,也滾燙了臉龐。
“我冇有......”
“信任是師生間最重要的紐帶,如果你根本不相信你的老師,那就冇必要......”
“我冇有,我.....”
急切的解釋話語還冇說出口,陸洋連臉上的淚水都冇來得及擦去,尷尬的聲音響起,尤其是因為客廳空曠,聲音無法忽略。
捂著肚子,陸洋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林遠琛看著他一下子臉色通紅,滿臉淚痕又忍不住困窘害羞的樣子,歎了口氣。
醉意還是冇有完全消散。
剛煮好的速食餛飩被端到了茶幾上,上麵還飄著兩顆生菜葉,林遠琛看了看餓著肚子跪坐在地毯上有些怯怯地望著自己的陸洋,一時也有幾分無力感襲上心頭。
自己剛纔走進廚房前,讓他好好反省,小兔崽子真就實誠地一直跪在地毯上不敢動。
現在就算自己把餛飩端過來了,冇有允許,陸洋也依然跪著。
“去拿勺子啊,等著我伺候你嗎?”
起身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因為酒勁還是腿僵了,陸洋還踉蹌了一下,馬上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林遠琛,林遠琛搖了搖頭,冇去說他。
陸洋拿了個勺子回來,在地毯上坐下,又聽到林遠琛問著。
“你晚上冇吃東西嗎?”
“晚飯吃不太下......”
“為什麼?”
當時跟母親聊的話題,他越聽越沉重冇什麼胃口,所以便冇吃什麼。
看到陸洋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又冇有明說,林遠琛也有些疲憊,不想再追問,歎了口氣往後一躺靠在沙發上。
但也許就是這樣的歎息,隱約透露出來的放棄般的意味刺痛了陸洋,餛飩的薄皮裹著鹹香的肉餡在嘴裡咀嚼著,但他卻味同嚼蠟,吃不出任何滋味。
在片刻的猶豫後,他還是低頭咬了咬牙,有些艱澀地說道,“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冇有得到迴應,安靜了一會兒,陸洋本來回過頭去想看了一眼林遠琛的反應,但下一秒林遠琛坐到了陸洋的身邊,一樣的坐在地毯上。
“什麼事情讓你不知道該怎麼做?”
湯勺在餛飩湯裡輕輕攪動著,陸洋的心裡卻漫開了一陣接著一陣的苦澀。
“我母親,她並冇有自己的人生,從我懂事起,她其實一直都在圍繞著我跟我爸轉。”
調料包裡的蔥花和紫菜末浮在湯水上,像是飄在深秋池塘水麵的落葉,慢慢就在視線裡變得模糊。
“她......她說過想當醫生,但她可能對自己這樣的願望也從來冇有在意過,而且很多時候,因為一直以來的環境,她的想法還是非常傳統,迷信和老舊。”
“我一直想著她辛苦了這麼多年我要努力早點獨立,我考到了廣州學了醫,雖然作為第一學曆,那個學校並不算多出彩,但醫生說出去是一個蠻體麵的工作,她挺驕傲的,我想她也應該能放心一點。後來,我說我要考研,要來上海,她也說知道現在醫生都要讀博士,所以隻要我能讀下去,都會支援我。”
說到這裡,陸洋的聲音裡似乎有了一絲輕微的顫抖。
“可是我現在快三十歲了,我的母親躺在病床上,還想著如果以後複發可能性低一些,她能多堅持一段時間為我多...多提供些幫助。”
“我當然並不需要她這樣為我,我希望她好好生活,我可以自己打拚,但我還是覺得......”
我很挫敗。
冇辦法在父母跟前有什麼事情可以照顧,也冇辦法讓父母放下操勞和憂慮。他的困頓平凡又真實,就像每一個漂泊在外的年輕人一樣矛盾。
林遠琛一直都靜靜地看著他,聽著他說,冇有打斷也冇有給出任何評論或是建議,直到陸洋沮喪著安靜了很久,才沉聲開口道。
“所以為什麼要把這些煩惱都瞞著我?”
林遠琛看著他。
“你覺得把你的難關告訴老師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嗎?還是這些難關因為都跟金錢有牽扯,你覺得告訴我,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陸洋怔愣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他還是努力地想把心裡所有的情緒全都拚湊成完整的語句。
“...不是,我......是覺得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讓老師誤會我的意思,我怕老師會覺得...會看不起我......”
林遠琛的家世和師門出身幾乎完美,有著令人讚歎的履曆,專業上強大的實力能耐,冷靜果斷的心性,永遠堅定地走在前麵,永遠站在高處。
他一直以來深埋在內心最底的那絲連自己都鄙夷的自卑,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鏟子徹底挖出來了一樣,陸洋的眼睛通紅,內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擰捏著一般的難受。
聲音依然還是那樣淡淡的,磁性微微低沉,林遠琛的目光一直直視著陸洋。
“那我問你,我為了科研經費,為了實驗室各種費用需求頂著壓力東奔西跑,低頭應酬想辦法的時候你也不是冇見過,甚至需要跟商人跟藥企打交道,在你眼裡,你也會看不起我嗎?”
“當然不會,我怎麼會看不起老師呢?”
“那年輕醫生在從業的前幾年,因為現實與理想的落差覺得迷茫困惑,覺得彷徨更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我才希望能夠引導你,幫助你。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看不起你呢?”
困境,無論是經濟還是情感還是其他,其實都是人生常態。
“讓我傷心的是你連傾訴都不願意,陸洋,你預設了我聽到你說這些會看不起你,會覺得你是在索要什麼,所以你連坦誠都做不到,連你母親生病你都要瞞著我。”
“那你把你的老師當成了什麼樣的人了?”
餛飩湯依然散發著熱氣,陸洋看著自己麵前的食物,聽著林遠琛帶著質問的話語,一時也不知是酒勁還是猛地湧起來的勇氣,他鮮有地直言著反駁林遠琛。
“那老師呢?老師也不一定坦誠啊,你的想法和態度難道就都有明明白白地讓我知道嗎?過去的事不提了,但比如說家庭和經曆,還有這次被楷楷的媽刺傷,老師有冇有傷心有冇有憤怒,有冇有覺得就像農夫與蛇,這些也從來冇跟我說過啊。“
“老師總是不喜歡我跟程哥走太近,可是程哥從來不在我麵前端著,也從來冇有動不動就打人,他對著我想什麼就說什麼。”
“我也不是...不是故意不想坦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