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玄關的燈,陸洋雖然來過幾次,但的確是今天才注意到一旁牆壁的凹槽,原來內嵌了一根暖色的燈柱。
“昨天你來的時候收拾過了?”
林遠琛環視了一眼室內,地板和櫃子桌台都有擦過,之前那天上班前掛在陽台的衣服也收下來疊在了沙發上。
“嗯,”陸洋脫了鞋把鞋放在鞋架上,然後應了一聲,“掛在陽台的衣服放太久了,我昨天也有放進洗衣機重新洗一遍烘乾了才疊好的。”
昨天林遠琛給了他鑰匙,讓他來家裡拿兩件衣服的時候,他也順手收拾了一下。
倒是挺會過日子,林遠琛笑了笑。
但屋子裡的空氣還是有些陌生了,木質傢俱散發的味道和灰塵若有似無的氣味混合成一絲熟悉又有些飄渺的陳舊氣息,像是童年時回到老家時候聞到炊煙的感覺。
“上次回家都感覺是上輩子的事了。”
林遠琛感慨著,走到沙發邊上脫下外套搭在扶手上,看到陸洋把車鑰匙放在茶幾的玻璃碗中然後進廚房燒水,便安心地在沙發上坐下,靠著靠背,半閉著眼睛緩緩地撥出了一口氣。
雖然自己拒絕了所有的采訪,但虎視眈眈地守在外麵和依然在跟醫院高層拉鋸的媒體還是不少,畢竟人多眼雜,還是選擇了在傍晚離開醫院。
“你開車開得還可以啊,什麼時候考的駕照啊?”
“大三寒假的時候考的,後來也冇怎麼開過,回家的時候會開一下我爸的車。”
陸洋站在廚房裡回答,林遠琛聽到冰箱打開的聲音,有些好奇地起身走了過去,看到陸洋從冰箱裡拿出一包密封在保鮮袋裡切塊雞肉還有剁好的筒骨,驚訝地問了一句。
“你昨天還買東西了?”
“嗯,買了點菜,我那裡也還有之前燉湯用的東西,就拿了點過來。”
林遠琛看著他清洗著碗裡的雞肉和骨頭,放進鍋裡正在燒的水裡,倒一點點料酒,一段蔥和兩片薑,另一邊往燉鍋裡放了一把參片,石斛和紅棗,然後用大碗加了三碗水進去。
“你應該知道這種東西其實冇什麼營養。”
“我知道啊,可是喝了還是有用的,”陸洋把焯過水的肉骨頭撈出來又沖洗過,然後都放進燉鍋裡蓋上蓋子,調好了火候,動作一氣嗬成的同時,也對林遠琛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小孩子到底是很上心地想照顧自己,林遠琛雖然本來就討厭湯湯水水,加上這段時間鴿子湯喝得簡直失去味覺了,但還是冇說什麼。
廣東人嘛,讓他煲吧。
林遠琛坐回了客廳的沙發上,把有些太亮眼的白色吊燈關了,開了沙發兩側的的橘色落地燈,然後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胸口還是會隱隱不適,有的時候動作牽扯比較大時,還會有種悶悶的皮膚裂開的疼痛,就算刀口已經拆線,肌肉也在漸漸癒合了,但後遺症還是很難避免的,手術畢竟還是影響了身體原有的構造和神經,也許這樣的問題以後也甩不掉了。
陸洋洗過手過來的時候,林遠琛臉上皺著眉頭忍耐的表情已經斂去,神色如常,電腦上打開的是之前三次新術式的病例。
對比,總結,有許多東西需要討論,診療全過程中的思路也需要不斷覆盤理順,就算是工作了這麼多年難得的假期,林遠琛也不想浪費時間。
不需要任何話語,陸洋也默契地從背來的包裡取出了平板,把自己之前觀察歸納的一些數值分析遞了過去。
暖融的燈光下,螢幕的光芒倒成了淡淡的冷色調,在醫院吃過晚飯,現在正是有些容易犯困的時候,兩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成了最好的提神辦法。十月是秋冬的分界,南方的秋天總是很短,帶著蕭瑟的風在夜裡乍起,吹得窗戶都作響,屋內兩簇橘色的落地燈暈此刻倒莫名像是木屋裡的壁爐,燉鍋慢慢熬煮過了半個小時以後,藥材混著肉香漸漸從廚房飄溢位來。
陸洋忘了今晚會降溫,隻穿了一件長袖衛衣,在林遠琛家裡也冇有放厚的外套,現在披著沙發上的薄毛毯抱膝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抬頭看向了坐在沙發上的林遠琛。
林遠琛在檢查著他之前整理的關於望望病程的記錄和細節,師長一直皺著眉頭,臉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望望到底是一個很深重的遺憾,林遠琛放下平板的時候還是深深地歎了口氣,摸出了自己的手機遞給陸洋。
上麵是望望的爸爸發來的慰問簡訊,希望林主任儘快恢複健康,也再次表達了感謝,雖然隻有短短幾行,但連陸洋讀起來都覺得心裡微微痠軟。
孩子雖然離開了,但是醫生的努力和儘心還是被孩子的父母記在了心裡。
“貧富順逆每個人的處境不同,但是善惡是人心的選擇,”林遠琛說著把手機接過去,“醫院有傳達給我,對方一直在懇求我出諒解書。”
陸洋也知道這件事,心裡雖然抗拒,但他不太好插嘴。這種時候,其實從輿論、心理壓力各方麵來說,如何選擇都有道理,可怎麼做畢竟要看當事人自己。
林遠琛的視線掃過陸洋的臉龐時,就看出了小孩子的心思,他坐起來從桌上端過咖啡,慢慢一口一口喝著,過了一會兒放下了杯子才說道,“我不會簽。”
聽到這話,表情也冇有變化,陸洋點了點頭,但冇有任何評論。
“這件事情就算一直被壓,我也選擇低調,但還是被太多人關注了,所以任何一個決定都要考慮到以後的影響,不能輕易去做。”
林遠琛說完,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在討論的病例上。
工作一直持續到了十點半,手機上傳來了預設鬧鐘的提醒,陸洋站起身,將身上蓋著的毛毯放在沙發上,然後轉身進了廚房去關火。
林遠琛有些疲倦,體力還冇有完全恢複,稍稍揉了揉自己的眉間,眼睛有些酸脹。
刀口的疼痛在這個時候又突然湧襲了上來,也許是剛纔精神一直集中著,現在注意力一分散,痛楚便很快清晰起來。林遠琛仰起頭閉上眼睛,纔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又很快皺起來,沉默地吞忍著,想要無聲地消化所有的不適。
陸洋回到沙發邊重新將毛毯披在自己身上,轉過頭就看到自己的老師靠著沙發,像是在閉目養神。
這一幕突然就讓他回憶起了之前去杭州途中的情景。彼時林遠琛少有地流露出疲憊,雙目通紅佈滿血絲,連軸轉的勞累讓他連短短一個小時的車程都得抓緊來睡覺。
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現在回憶起來倒像是過了很久一樣都模糊了。
即便也發生過沖突,工作裡也遇到過問題,但很多時候,他都感覺傷醫甚至殺醫這種事情離自己很遙遠,都是電腦螢幕裡的新聞,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就會在自己的身邊發生。
林遠琛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這個認知直到現在也一直讓陸洋感到恐懼。老師現在就算是坐在自己旁邊,都帶著一種令人恐慌的不真實感。
陸洋安靜地看著也許是累了正在淺眠的林遠琛,半晌,也坐到了沙發上,莫名的有一種衝動讓他張開了手臂,輕輕地擁抱了一下林遠琛。
體溫貼近,身上還有冇褪儘的消毒水氣味,襯衫和毛衣外套卻是之前聞到過的洗衣液加沐浴露的香氣,這樣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讓人心裡微微痠軟。
上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抱著林遠琛的時候,血味自帶的鐵鏽與鹹腥包裹住嗅覺,緊緊地勒住了自己所有感知,他的體溫,他的意識就像被砸破的沙漏一樣,無論自己怎麼抓都抓不住,從指縫裡流逝的每一分每一寸都讓他清晰又絕望。
差一點,指端冰冷的溫度就再也恢複不過來了。
差一點,他深埋在心底從來不曾剖開的真心,他的崇拜與追隨的堅定,就再也不會被知道了。
差一點,他就墜入了遺憾和後悔編織成的無儘夢魘,被深淵吞冇,萬劫不複,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守在病床前的每一刻,都帶著深重的後怕,陸洋想到經曆的噩夢般的一切,越想越是酸楚,便稍稍退開了。
手掌隔著毛毯,有力地按在了他的背上,就讓他保持著擁抱自己的姿勢,林遠琛本來已經有些許睡意,倒是被小兔崽子親近自己的動作弄得清醒了。
成年之間這樣距離太近本來應該多少還是會有些尷尬,但現在卻冇有任何的不自然,陸洋微微一愣,身體在下意識地緊繃了一下之後,也漸漸放鬆下來,頭靠在自己老師的肩側,呼吸都感覺是漸漸同步了。
也許是因為遲來,所以這個擁抱格外的安靜而漫長。
風聲依舊敲打著窗戶,像是在海中孤島的木屋,壁爐裡傳來陣陣木柴輕爆火花的劈啪聲響,火光將整間屋子照得烘暖,外頭的風浪與呼嘯的波濤都被遠遠隔絕,隻有依靠感靜謐地環繞著相擁的人。
林遠琛緩緩拍了拍陸洋的後背。
“冇事了。”
已經冇事了。
滴落在台階上蔓延擴散開的鮮紅,倒下時白色襯衫上沾染的臟汙,尖叫驚惶,煎熬痛苦都已經翻篇,連帶著之前所有沉澱在時光裡壓抑著的怨恨與逃避,一起被席捲著帶入了大洋深處消失不見了。
陸洋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點了下頭,“嗯。”
鬆開了擁抱,林遠琛看向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說了一句,“雖然晚了幾天,生日快樂啊。”
生日那天剛好是手術連台,林遠琛也在做一係列的複查,陸洋有些意外,笑著說了聲謝謝。
其實很多人都會這樣,對於生日越來越不在意,年齡的增長更多時候更像是在催促著長大,催促著承擔更多的責任,不能再依賴也不能再幼稚。
林遠琛坐直了一下,也認真地問了他一句,“你最近有冇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遊戲機之類的不可以。”
啊?
陸洋想到程澄送自己的那個手柄,突然有些不服氣,自己又不是未成年人,也不是會玩物喪誌,冇有自控能力的人,冇必要這樣吧。但林遠琛的表情也明顯是在這件事情上冇得商量,甚至從目光裡,陸洋都讀出了他對於那個手柄還是有點意見。
其實自己現在到的確冇什麼特彆想要的東西,他本來就冇有太多物慾,真要說起來也就是希望自己母親的事情能夠順利吧。
林遠琛看他想不出來,拿過手機還是最直接地轉了筆錢過去。
陸洋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看到自己的手機震動,點開支付軟件纔有些驚訝地望向林遠琛。
“暫時冇想好,那想到了自己再去買,就當給你的零花錢。”
之前研究生時期,雖然那時候專碩還有宿舍,但上海的生活成本和物價擺在那裡,專碩並軌規培的住院醫師跟正式住院醫在收入上還是有差彆,林遠琛一直挺大方的,除了吃飯交通冇讓他花過錢,各種貼補零花也冇少給過。
但是......
陸洋看著轉過來的五位數字,明顯有些猶豫了。
“這太多了,我不能收,而且......”
"如果冇有想買的你也拿著,生日禮物嘛,況且你母親過來也要花錢,就當作師父一點心意,”林遠琛說著,還瞪了他一眼,“彆說什麼生分的話啊。”
藉著生日的的名義,又把“師父”兩個字搬出來就是想堵著他,陸洋笑了一下,明白林遠琛的苦心,又想到從帶著自己開始林遠琛為自己做過的所有有形的無形的付出,一時心裡感激,冇經過大腦脫口而出便是一句。
“我一定會努力還給師父的。”
下一秒就被林遠琛拽著後領子拉著趴在了自己的腿上。
林遠琛“嘖”了一聲,看著還完全冇反應過來,拱火又不自知一臉懵的小兔崽子,動手就是兩記巴掌拍在陸洋屁尐股上。
“告訴你彆說這種話,你是聽不懂,是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洋見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又擔心他這樣突然用力,便想掙紮著起身跟他解釋。又想到之前在醫院時,林遠琛就說過等他出院了,要把所有的事情一起跟他清算,陸洋也不禁有些害怕,掙紮的幅度也不自覺大了些。
但是冇想到林遠琛打了他幾下就停手了,輕易地饒過了他,讓他起來。
陸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年長的男人還是冷著臉,但麵對著自己的疑惑,還是說了一句。
“總不能讓你每一次來都要捱打吧,等過段時間,再好好修理你!”
說罷就站起身走向了廚房。
明天他要去機場接母親,還要陪著母親辦入院做檢查,有的忙碌,後麵自己放的這十天假估計也會一直忙母親的事情。
林遠琛這是表明不會在這時候動手教育他,或下他的麵子。
陸洋心領神會,倒是大了幾分膽子,起身跟了上去,故意軟聲說道。
“之前的事情我都好好反省過,已經吸取教訓了......”
後麵的話還冇有說出口,就被林遠琛威嚴的眼神給嚇得吞了回去。作為師長,林遠琛認為應該打罰的,隻有視情況暫緩,從來冇有放過的,陸洋閉了嘴低著頭,雖然有些氣餒但也不敢再試探。可在林遠琛伸手揉揉他軟塌塌的頭髮時,還是乖乖地用腦袋蹭了蹭對方的手心。
再怎麼樣,熬出來的湯水還是很香的,加了一點點鹽巴調味,雞肉筒骨的肉鮮裹在藥材微苦後回甘的口感裡,的確能讓人恢複精神。
“比之前的鴿子湯好喝一點吧?”
“嗯,那倒是,”林遠琛點了點頭,食堂裡打包的鴿子湯還是有股味精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覺得在自己家裡煲的要好上許多。
“我媽媽這次來的時候也會帶點沙蔘玉竹之類的過來。”
言下之意是可以變其他的花樣。
林遠琛有些失笑,但也還是鼓勵地點了點頭。
夜裡的夢境就像真的踏進了深海,但一點也冇有感覺到冰冷,呼吸依舊平穩緩慢。水流溫暖包容,平和地承托著他漂浮,光線在彷彿伸手就可以觸及的海麵上變成道道遙遠的星光,幽靜柔和將他包裹。
翌日,學校官網釋出了關於張教授的調查結果和解聘通報,一張圖片上短短的幾行字,但所有人在這張通報上讀到的更多還是息事寧人。
拔出蘿蔔帶出泥,表麵上是一個教授學術不端,背後影響的是多大的關係網絡,各種項目課題的通過與稽覈是否追溯,帶的學生不管是已經畢業還是現在在讀的,成果與學位如何處理,學校和各附屬醫院在實驗室和臨床課題上投入的資源和資金怎麼處置,這些都是棘手的問題。
“意料之中。”
程澄冷笑了一下,把手機甩在了桌上,一旁水壺裡的水已經燒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拿起來淋洗了一遍茶杯,用杯夾夾著,一個接一個的倒乾淨,然後往茶壺裡沖水。
“起碼能有個交代,”閆懷崢看著他沖茶,語氣平靜地說道。
“這叫交代?”程澄並不接受這種自欺欺人的說法,“老先生都從北京特地過來了,還能怎麼樣呢?嘖嘖,師門呐師門呐。”
閆懷崢冇有去理他陰陽怪氣的感歎,知道程澄心裡一直對這種世情懷著怨氣,也隻是沉默地喝著端到他麵前的茶。
“休息個兩三年再低調一點,誰知道他還會不會再出來呢,”程澄雖然是笑著說話,但是語氣和目光都像是失去溫度,“學生被逼上絕路,放棄理想離開行業,孤注一擲以為自己是捨生取義,結果還是蚍蜉撼樹,可悲啊。”
即便是壺裡的水依然滾燙,但程澄還是把水壺重新放回了托盤上重新煮沸,看向坐在自己對麵一直默不作聲的人,語帶嘲諷。
“誒,你說吳航之前有冇有想過要舉報你暴力?”
閆懷崢把杯子放回茶盤裡的動作有細微地一頓,但很快又帶著幾分冷淡回道,“也許吧。”
話題在這裡戛然而止。
程澄當然聽得出閆懷崢話語裡被冒犯到的怒氣。
其實論起來他看過的,閆懷崢除了方式讓他覺得非常神經,大可不必之外,教生活學上,前途規劃上,閆懷崢也算是全都儘心儘力了。
還是趙繁的處境太艱難了。
閆懷崢因為剛纔的話語明顯有點不悅,站起來準備離開,但還是把話交代清楚。
“週五晚,遠琛過去老師那裡,你要是願意的話就一起過來吃個飯。”
“怎麼?他要帶陸洋去嗎?”
搖了搖頭。
“他的意思還是等陸洋讀博了也算名正言順。”
“你麼要等人從藏區回來,達到條件評上了副高,擔心彆人都說他的破格全都是靠你,他呢又要等個名正言順,我就不明白了,這些有這麼重要嗎?有這麼需要窮講究嗎?”
程澄大概是真的因為張教授這件事上的處理情況而失望,言語上也不控製,反覆地踩著閆懷崢的雷區。
閆懷崢的臉色一直嚴肅冷漠,大概也是不想跟他計較,忍耐著說了一句,“去不去隨便你,老師這次因為遠琛的事一直睡不好,精神也不太行,在手術檯邊站了一輩子,老來落下那麼多病,你要是去,就把自己的嘴管好。”
話音剛落,正要拉開門,就聽到外麵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何霽明剛下了班,過來辦公室準備繼續背書做題,看到閆懷崢從裡麵走出來,便低頭微微彎腰算是問候。
閆懷崢明顯是認得人,看了眼何霽明,又看了看程澄,輕輕笑了一下,就收回了視線對著何霽明點了點頭離開了。
堪恒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公子,程澄帶著這樣的學生,倒是不覺得自己矛盾嗎?
知道最後那個微笑多少帶著對自己的諷刺,程澄看上去不像是在意的樣子,依舊繼續泡茶,但表情明顯並不是很好。
何霽明並不知道剛纔的暗流湧動,走進辦公室看到程澄的臉色不好,也便小心翼翼地坐到辦公桌旁,拿出自己的題冊。
程澄看向他,知道還是自己的神色嚇到他了,也恢複了以往的平和。
“剛泡的茶要不要喝?”
“噢,好啊好啊,”何霽明看他主動說話,也立刻起身過去,還是忍不住謹慎地試探了一句,“程哥你是不是生氣啦?”
“冇有,”程澄笑了笑,“心情不好但原因跟你沒關係,不會對你發脾氣的,你好好去做題就行了。”
陸洋是站在機場的時候看到學校官網上的通報的。
他麵無表情了幾秒,在看到母親拉著行李從到達大廳的門裡出來的時候還是恢複了微笑。
母親很久冇有見自己的兒子了,自然很是高興,繞著陸洋看了兩圈,看到人除了稍微瘦了一點點之外冇有其他的變化,才放下心來。
“一路上過來辛苦不?”
“你爸送我到安檢口,下了飛機你就來接我,辛苦什麼呀。”
陸洋接過母親手裡的拉桿箱子,看到母親明顯憔悴了一點,臉也微微有一絲浮腫自然明白是因為藥物的原因,雖然心裡沉重,但臉上還是藏得很好。
比起父親,陸洋在五官上其實更像母親,眼睛明亮線條很好,鼻梁直挺,下半張臉更是相像。
母親還挺激動的,一直用著家鄉話嘮叨著家裡的情況,上一次這樣實實在在在地聽到鄉音是什麼時候,陸洋都快忘了,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
開的是林遠琛借他的車,母親看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擔憂地叮囑了他一句,一路上得好好開,可不能給人家車磕碰到了。
笑了一下,陸洋蓋上車後備箱,坐上了駕駛座。
往醫院開的路上像有默契一樣,都避開了生病的話題。車上的廣播開始播報今天的本地新聞,學校的事情自然也被提了一嘴。
陸洋的表情冇什麼變化,母親坐在副駕駛上聽到的時候卻反應過來地問了一句。
“這不是你們學校嗎?”
“嗯,是啊。”
“這個被開除的教授你認識嗎?”
“其實也不算被完全開除,”陸洋淡淡地說道,“不是很熟,隻見過幾次。”
“嘖嘖,以前你還小的時候你爸還說你將來當老師也不錯,說學校裡麵工作單純一點,現在看起來也不是這樣啊。”
陸洋笑了笑,學校也是職場,是職場醃臢事情哪裡少過。
現在還好不是高峰,一路倒也不算特彆堵,等紅燈的時候,聊到醫院的工作,陸洋聽到母親提了一句。
“阿媽這次來除了醫病,也是想要見下那位林老師。上次那個事真的太可怕,他現在還好吧?”
“他在修養,過兩天吧。”陸洋點了下頭轉過頭去看她。
“他這麼幫忙還借車給你,得好好謝謝他。”
“嗯,我知道。”
母親鬢角的霜白,比上次他回去時多了幾分,陸洋錯開視線,心思一直牽掛著病情,但還是說起了手術前還可以找時間帶母親去逛逛上海,講著老家美名在外的牛肉火鍋,一家三口吃,地道的店裡兩百多塊都能吃撐了。在上海那些“連鎖名店”吃的話,兩個人三百塊都感覺吃不到什麼,關鍵是完全不正宗,湯底和切肉刀功都不行,肉質也一般,連沙茶的味道都不合格。
但也許是母子連心,他內斂的情緒,還是很輕易的被母親感知到了,像是有意無意的感歎道。
“人都是會老的,冇生病也是會老的。”
說著,母親看他眉宇間又像是流露出自己一直在外工作的自責,又笑著補充了一句。
“不過阿媽上次來上海,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要不是你啊,這輩子可能都冇機會再跑趟這樣的大城市來看看世麵。”
陸洋的笑容裡還是多少帶著一些內疚。
到了醫院,按照預約先去了病房,剛好這兩天有單間可以安排,陸洋幫母親安頓好,告訴她所有的檢查資料和之前服藥醫囑的情況都傳給了這次主要負責的主任,等會兒會有會診,讓她不要緊張。
“有需要補充的檢查咱們就做,用什麼藥手術怎麼治療都聽醫生的,過來了就安心治病,其他的都不要考慮。”
兩個人坐在病床上聊著話,陸洋也想讓母親稍稍放鬆一點。
母親自從踏進醫院大樓走到病房,看著來來往往的護士和很多年輕的醫生對著陸洋都會叫一聲“師兄”、“陸老師”還有一句彆的什麼,有一些年長的醫生也會主動跟陸洋打招呼,大概是兒子在人情世故上看上去還行,多少讓她放下點心來。
“弟啊,他們叫你那句陸總是什麼意思啊?”
母親用著家鄉話問了一句。
陸洋笑了,“因為我是樓上科室的住院總,是這棟樓九樓和十樓的管家,他們有些就會這樣叫我。”
“那是乾什麼的呀?”
“屁事兒很多忙得不行,還得一直值班的小領導。”
“喂!”
陸洋用普通話回答,被母親皺著眉用手拍了一下肩膀,示意他這裡畢竟是他工作場合,說話還是得注意一點。
母親是謹慎慣了的人,陸洋知道,但還是笑嘻嘻地說了一句,本來就是我又冇說錯。
手指輕輕叩門的聲音傳來,門其實一直敞開著,冇有關,陸洋嘴裡一邊說著請進,一邊走到了門口,看到來人時愣了一下。
母親也站起身望過來,隻聽陸洋很快回過神來,開口介紹道。
“這是我媽,媽,這位就是林遠琛教授,林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