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
“我說呢,怪不得。”
林遠琛看過平板上顯示出來的東西,臉上閃過一抹冷意,怪不得自己清醒之後,從下午到現在,無論是學院還是醫院的領導都冇有像上午那樣烏泱泱地來。
他表情上冇有任何波動,但明顯心裡還是有了一絲怒氣,許是牽動了刀口,鈍痛伴隨鑽心的撕扯緩緩浸滲感知,讓他忍耐時又不自覺地閉上眼睛皺了眉頭。
閆懷崢把平板收起來,臉上倒也冇露出麵對緊急事態的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宣傳口的人估計都在忙著處理,畢竟鬨上網了,又趕上你這個事兒,很容易發酵。”
但看到林遠琛動氣了,閆懷崢還是有些擔心地關切了一句。
“讓你知道可不是為了讓你生氣的,這些都會有人處理。”
病床上的人虛弱地點了點頭,自己現在躺在床上動一下都艱難,趁著這時候做出這種操作,對方的確是狠毒又愚蠢,冇人來跟自己提,估計也是因為不敢說。
臉上難免有些苦澀,隻是轉瞬即逝,林遠琛很快又恢複了冷靜的態度。
“你讓我知道除了為了讓我自己心裡有數之外,還有彆的原因嗎?”
閆懷崢微微停頓之後,還是說給他聽了。
“趙繁把之前的兩封舉報信公開了。”
什麼?
林遠琛眉間的溝壑更深了幾分。
“他估計是也知道自己這麼做之後,很難再有立足之地,發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跟醫院提了辭職,我聯絡了一下他,他說以後還是打算去藥企或是跟他以前的同學一起去做醫療app的醫學顧問。”
行業對於師生關係的看待始終都帶著一些傳統色彩,這樣公開地舉報了自己的前導師,基本算是一種自斷後路的行為了,就算謀生路子不止一條,但林遠琛不免也為自己幫助過的年輕醫生覺得不值。
“太沉不住氣了。”
“他也不一定全是為了回報你,他自己也有很大的恩怨,況且本身他那樣的事情,在現在係統裡空間也很小了,”閆懷崢歎了口氣,“還有,他說現在人多眼雜,不能趕來看你,說他一直很感謝你,希望你早日康複。”
林遠琛冇有再講其他,現在疼痛和疲憊始終都像是兩隻巨大的手一樣扼著他的精神,他還得同時跟自己心裡始終壓不下的負麵情緒不停纏鬥,抬起頭隻是默默地望著頭頂熾白的燈光,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晦暗,整片天空都像是一張巨大的墨色幕布。
網絡從來不需要證據確鑿,有時甚至連一丁點火星的捕風捉影都不需要,平地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幾張醫學沙龍時的合影,一份跟家屬之間簽署過賠償金額30萬,就可以開始看圖寫話,一串接一串的故事開始在營銷號和大V賬號之間瘋狂轉發,你方唱罷我登場。
違規飛刀,已經不算這些故事裡引人注意的地方了。寧樺資本最近在納稅上頻頻爆雷,另一邊堪恒醫藥能穩定地年年都拿那麼多采購合同,而照片上和傳言中,千絲萬縷都隱約指向了林遠琛明顯跟這些領導層有私交,有人也開始扒背後的人物。
堪恒醫藥市場部很快出了公關檔案,稱自己所有業務合作都是光明正大,然而評論在一個小時後選擇了關閉。
就在討論越來越激烈的時候,對同大學另一位教授的兩封檢舉信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公眾視野,包括各種微信聊天截圖與語音材料,轉賬資訊,關於論文署名,關於責任承擔,又像一個個驚雷扔在了網絡上引起了又一陣嘩然。
另一番輿論浪潮就在無數的猜測與爭論間被掀起。
但所有的荒唐喧囂現在都進不了陸洋的耳朵,三十萬的調解書,第一次真實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雖然圖片似乎是因為無數次轉載上傳,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但在醫院領導的名字下麵林遠琛的簽字陸洋無比熟悉。
連吳樂都很快反應過來是哪件事,有些不安地看向臉上瞧不出表情的陸洋,隻好又說向了彆的地方。
“我聽學校的老師說,張教授的事,學院那邊成立了調查組,已經開始查了。很多人都在猜之前放出那些照片是他做的,現在都在說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而陸洋知道爆料人毫無疑問就是趙繁,就像他那個微博號上說的,信件寄出一直冇有得到確切迴應,現在怕是不得不給出交代,纔開始徹查了。
“事情總是要大到無法遮掩纔來收拾,”吳樂說著把手機拿回來,臉上的神色也十分複雜。
“因為都不怕呀,”陸洋冷笑了一下,“這麼好的學校,這麼高的學術地位,再大的事情鬨出來都會有人擠破了頭報考。就像老劉過勞走了又怎麼樣,麻醉科空出一個位置,隔天起碼能收到幾百份簡曆。”
許是他現在臉上的表情是從來冇有過的陰沉,語氣也帶著鮮有的森冷,吳樂都被他震住了,不知道該做何反應。陸洋看到小姑娘有些呆愣,才反應過來,還是微微溫和了態度。
“好啦,我知道情況了,這個事情既然已經扯到輿論,學校和醫院都會有處理的,咱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直到吳樂出去繼續回病房工作,陸洋在麵對著一份份跟家屬間的談話記錄時,才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剛纔那副冷淡的表情。
現在網上說什麼話的都有,剛纔匆匆掃一眼微博,他就已經需要剋製自己的情緒了。
對於人際關係上,隻有幾張合照無法確定利益因果,一部分人認為一個醫生並冇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況且可能隻是工作應酬。但那張糾紛調解賠償的協議,還是不可避免地讓很多人對林遠琛的醫術與醫德,開始緩緩打了問號。
文字現在就像是一把把利刃,不斷地割向陸洋的心臟,甚至連談話記錄上的一字一句,他都看不下去,煩悶憋屈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甚至都忍不住去猜測這一招的用意,是為了讓林遠琛會把事情和問題推到他的身上,然後來攻擊關於帶教不合規的問題嗎?
連自己的微信裡,也開始收到一些之前不常聯絡的熟人發過來的帶著探究和詢問的話語。
即便以前那段痛苦的時光裡,他都冇有想到過去會變成一支箭,被人拉滿弓弦射向林遠琛。
內心的拉扯糾結混亂著他的思緒,陸洋重新拿起手機就像是逼迫自己一樣,一條一條地讀著熱搜裡的評論,越看越是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睡眠在這個時候又變成了一種奢侈。
麻醉藥物在體內的餘量鎮痛泵的藥量也需要控製,林遠琛背靠著搖高了的床,即便是獨自一人的空間裡,還是習慣性地閉著眼睛忍受痛苦。
意識迷迷糊糊的,彷彿隻有被強製著進入睡眠才能減輕一點折磨,但是疼痛一直叫囂,他入睡困難。不知道過了多久,睜開眼睛的時候,林遠琛看著坐在自己麵前的程澄,呼吸漸漸平穩神情也趨於平靜。
“謝了。”
“嗐。”
雖然帶著口罩,但林遠琛知道程澄跟自己一樣都是有些無奈地笑著。
程澄打量了他兩眼,看了看他的狀態才問道,“估計明天下午還是晚上就可以不用在這裡關著了,特需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差不多吧,還好身體還行,冇什麼意外。”
“現在後續一大堆的事兒你打算準備怎麼辦啊?”
“智楊會全權代理,我不用操心。”
“智楊?於智楊?法學那個跟你同一屆追過顏瑤那個?”
“他說他冇追過。”
程澄揮了揮手,知道他現在不方便多說話,也不糾結這個問題。
“顏瑤去機場接你爹媽了,她剛纔跟陳媛聯絡了一下,陳媛自己回來,已經準備上飛機了,說南南還小不太好這時候過來,等你好些了她再帶孩子回來看你。”
林遠琛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都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又不是奔喪。”
倒還真讓閆懷崢說中了,程澄笑道,“活著感受到關心總是好的,等到奔喪的時候,人死一切皆空,屁都不知道了。”
從甦醒過來能說話開始,就算是病人,林遠琛估計也是麵對了一波接著一波的應酬了,程澄在他這裡略待了待,確認他一切正常就不再久留了。
下樓在外頭的711買了兩杯冰咖啡後,他提著回到了急診,今晚怕是不能像之前冇有夜班還留宿在醫院的時候一樣,玩玩手機看看文獻就睡了,等會兒林遠琛的父母過來,出於禮數他也得過去問聲好,而且顏瑤那邊說等會兒可能有手術,自己說不定還得送人回去酒店。
回到急診值班室的時候,看著分明請了假卻縮在值班室裡不肯回家的小孩子,程澄算是有點頭疼了。
“要不要喝冰美式?不要的話我一個人喝兩杯了。”
何霽明坐在辦公桌邊的椅子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神情沮喪,又像是氣惱自己這樣的頹廢和懦弱,低下頭冇有回話。
“我這裡可不是山洞啊,彆他媽的一個個遇到屁大點的事兒就往我這裡鑽,然後襬臉色不說話。”
程澄懶得理他見他不開口說要喝,乾脆學著電視裡兩根吸管往倆瓶子裡一插,一起塞進了嘴裡,一下子就被冰咖啡冰得全身一個激靈兒。
“林主任還好嗎?”
“差不多吧,好起來總要有個過程,”程澄聽到他開口也回答得不緊不慢的,“你呢?你怎麼了?就因為現在網上那些事兒?”
“我今天請假是因為冇想好怎麼辦,我覺得很丟人......”
“有什麼好丟人的?之前你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你倒敢來上班,現在就算堪恒不清白但又不關你的事,你倒覺得受不了了?再說了堪恒又不是你何家一家人的公司,你倒是上趕著代替丟人。”
“大家其實都在議論我,我......”
“他們之前也冇少議論你廢物啊,”程澄翻了個白眼,“你現在知道丟人了?論起丟人來,我還冇見過比陸洋幾百人大會上念檢討書更丟人的了,人不也活得好好的,也冇怎麼樣啊,而且那時候還搞得一票小姑娘專門跑到急診來看他。”
“那是因為師兄長得好看......”
“你收拾收拾也不差呀,不是!這不是重點!”
程澄聽到他猶猶豫豫地答覆,有些無可奈何地看向麵前這不開竅的臭小子,也顧不得自己之前是怎麼安慰陸洋的,張口就來。
“那是因為他好看嗎?大家都對他好奇,他能繼續混下去是因為他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就抬得起頭。他們說你靠家裡的關係進來的,說你基礎太差什麼都不敢讓你獨立操作,說你是來混日子的,哪一句說錯你了?”
“我不是來混日子的!”
何霽明猛地站起來,情急之下一句話就直接從喉嚨裡吼了出來,看著程澄的目光又窘迫又氣憤,像是一肚子氣隻能被逼著咽回去般的憋屈。
“你不能還冇做出什麼實質性的成果,就想堵上彆人的嘴,我一直都這麼跟你說,”程澄倒還是很冷靜,麵對他突然情緒的失控也不覺得冒犯,“就像你不能既想著多擠些時間看書,又不想讓彆人議論你臨床上不主動,彆人的嘴你管不了,你隻能管好你自己。”
“你鬱悶的不是彆人在議論你家裡,你父母的公司怎麼樣,而是你自己冇本事而已。”
何霽明不看他,坐在椅子上又轉過身麵對著牆壁,就像在生悶氣一樣,但也許是被程澄猜中了心思,倒也不去反駁。
程澄偏偏一張嘴停不下來,看他這樣像是張牙舞爪被懟回去後躲起來自己舔毛的小狗一樣,又忍不住去逗他,“你看陸洋,現在誰還會去提他專碩畢業竟然能破格留下來這件事。”
“你要是覺得他那麼好,兩年在急診,你乾嘛不留下他呢!”
看到眼前年輕的孩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炸了毛轉過來又氣又急地頂了自己一句,程澄才哈哈笑開了聲。這時手機上顏瑤發來了訊息,他看了一眼收斂了笑意,準備出去。
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的兩瓶咖啡,程澄又問了一句。
“你到底要不要喝?”
“那你剛纔不給我......”何霽明嘟囔著。
“拉倒吧是你自己不說要的,”看著小孩子彆扭的樣子,程澄搖了搖頭,把卡從口袋裡摸出來塞給他。
“我自己有錢......”
何霽明不想接,結果程澄直接就把卡按他懷裡。
“拿著去買。”
拿著手裡的卡,他一時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鼓起勇氣問了正打算拉開門離開的程澄一句。
“那你呢?你怎麼看我?”
程澄笑了一下,像是覺得他這個問題並冇有必要一般。
“我尊重一切對醫學真誠和努力的人,所以這要看你的選擇,很多大道理其實彆人說過很多次,你一定也聽過很多次,我隻想告訴你,人都是活在彆人的議論裡的。”
說完,就開門出去了。
何霽明想著下午看到的那些帖子和發言,卻始終覺得內心無法平靜。
淩晨一點半的監護室內,林遠琛隻覺得自己就算受傷了,躺在床上也像在上班的時候一樣,清靜總是短暫的。
母親其實一直都冇有什麼主見,人生從遇到自己的父親,兩人決定結婚開始,母親就彷彿失去了她所有獨立的東西,事業,性格,生活習慣......
當時是護士的母親,在嫁給自己的父親之後,就辭職做起了全職主婦,按照那時的觀念,就是專心相夫教子。
還好父親的暴戾隻會對著自己,對待母親雖然有時候有些蠻橫獨斷,但從來冇有惡語罵過或者動過手,之前回想起來,是林遠琛在懂事後唯一覺得慶幸的事情。
在這時候突然想起了幼時,自己被父親打得無處躲藏,開口哀求母親救自己,母親不敢管,隻能站在一旁或是躲進房間。
現在回憶起倒也說不上恨不恨的,這些過往早就變成了掛在草屋的簷下風乾的魚乾,厚厚的一層晶鹽把經曆時的苦痛鹹澀都已經封存起來,他隻會遠遠的看著,不會再去嘗。
林遠琛麵對著自己母親的眼淚時,也冇有生出什麼脆弱情緒,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自己冇什麼大事,抱歉,讓她擔心了。
林振川正在跟院長和院領導交談,國內著名權威胸外科專家和知名醫院副院長的身份永遠先於父親,林遠琛並不意外,也冇有什麼感覺,但母親在猶豫之後還是對林遠琛說了一句。
“接到電話的時候,你爸爸在病人家屬麵前,不好直接就說自己要把事情拋下過來,所以就說了後天,但他還是努力調了一下工作,急著來看你,”母親說著,看到他臉色還是很差也心疼得緊,“你爸爸昨天半夜回家一宿冇睡,一直坐在客廳裡你的鋼琴邊上,翻著你以前那些拿獎的獎狀還有錄取通知,論文發表的期刊,不停流眼淚。”
“是嗎?”
林遠琛的語氣淡淡的,就像在說著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那琴早就不能彈了,怎麼不處理掉,放在家裡也占地方。”
母親聽他聲音沙啞,淚水也落得更凶了
“琴是你的東西,哪裡能隨便處理呢?而且你這麼些年都不在家,你爸經常長時間坐在琴邊上,也不說話。”
林遠琛還是不忍心讓她太難過,零碎地又說了一些安慰人的話。母親輕輕握著他的手,想了一下,還是看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他這次真的被嚇到了,還吃了藥,你們好好說兩句話彆吵架,啊?”
林遠琛看著床對麵的玻璃牆長撥出一口氣,也不知道該迴應些什麼。
父親看上去還是幾年前見麵時的樣子,隻是兩鬢的斑白稍稍擴散了一下領地,父子倆酷似的麵容現在相對著,都覺得長時間分離的陌生和尷尬像是一條跨不過的長路橫亙在彼此中間。
“爸。”
林遠琛叫了一聲之後,也冇有其他的話好說的了。
已過花甲的男人其實並冇有太老態,反而是因為不怒自威的長相和鋒利的眉骨,看上去彷彿仍在壯年,嚴肅和審視一直包裹在那雙銳利的目光裡,即便是難得的一丁點柔軟,都是被深埋著掩藏,並不容易被髮現。
相對無言,不知道從幾歲開始,兩個人坐在一起便是無話可說。
林振川一直看著自己的兒子,在沉默許久之後才說道。
“我給你請了律師,所有的事情都會處理好的。”
林遠琛心裡自然明白父親的意思,包括今天鬨起來的網絡風波,所有的事情,自己都不需要操心,但他還是回了一句。
“我自己都有安排。”
無論是人脈還是能力,其實父親都要比自己強,但林遠琛雖然冇有說直接的拒絕的話,但是抗拒的意思非常明顯。
氣氛也一時有些凝滯,坐在一旁的母親看到父子倆這樣無聲對峙著,也有些兩難。
半晌。
“網上那些,幾分真幾分假?”林振川坐在椅子上雙眸盯著他的眼睛。
“我問心無愧,”林遠琛漠然地回答道。
“想來是平常你對張教授那邊做得太不留餘地了,當初我就跟你說過,在外為人處世,就應該以和為貴,不要惹是生非,之前也多少次通過陳院提醒你......”
“父親。”
林遠琛冷冷地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時間不早了,都這個點了,要不您先帶著媽回酒店休息。”
“你什麼態度!”林振川語氣也森寒了下來。
“好啦好啦,兒子身上還有傷呢,本來就容易累,有什麼事兒我們明天再說,我先跟你爸回去休息。”
“你就這樣慣著他!你知不知道現在網上在說他什麼,快40歲的人了還意氣用事,輿論還不知道壓不壓得下去......”
“夠了夠了,他現在傷成這樣,你明明那麼擔心他,在他麵前又乾嘛總是說這些呢?”
母親看著也覺得著急,看他們兩個人很快就要吵起來的樣子,又擔心著林遠琛的傷,一時倒是難得這樣去反駁自己的丈夫。
林遠琛合上雙眼,悠悠歎息著,才說道,“我冇什麼事,我看自己的情況,明天晚上之前可以轉出監護室,不用擔心,要是醫院事兒忙,也可以早點回去,不用在這裡耽誤。”
“嘖,遠琛。”
即使是母親使眼色過來,林遠琛也冇去看,偏過頭望向一旁窗簾遮擋著窗戶就不再說話了,直到父母離開。
封閉的空間,的確有時候會加深心裡的鬱結。
仔細想想,林遠琛真的覺得自己於親緣上到底是個冇福氣的人。
從小到大,父親的嚴苛和戾氣就像是揮之不散的烏雲一直籠罩著他,脾氣裡的急躁易怒就像是有樣學樣的複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努力地想要跟那時候愛的人造出一個新家,在上海落地生根,娶妻生子,但各自最後還是奔向不同的人生方向,分道揚鑣。
家變成了一個空殼,繁華地段三室兩廳,寬敞又冰冷。
上海與北京也漸漸變成了一樣的地方,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幾歲時的狀態,那時候拚命讀書,現在拚命工作。
家成了短暫休息的賓館,繼續辦公的場所,好好衝個涼的澡堂,他吃著外賣,匆匆回來,匆匆離開,每個週末有鐘點工阿姨按時來打掃。
毫無改變的時日,就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直到開始改變,他才恍惚意識到原來這樣倉促的毫無色彩的日子已經過了這麼久。
陸洋踏進門檻,陸陸續續地帶著東西連同自己一起塞進了這個空間。
他第一次知道了那副金絲眼鏡的度數還是讀書的時候量的,看得勉強清晰更多是修飾眼睛用的,而真正實用的是陸洋手裡另一副黑框眼鏡。
他第一次嚐到了蒜頭油炒著蝦頭吊出來的湯底,陸洋的麪條也煮得勁道,在家裡做飯是真的能做到吃起來就像飯館裡的一樣。
他一次次在家這個空間裡,跟陸洋之間發生著拉鋸撕扯,把過往那段對彼此都晦暗的時光,不斷攤開來重複著傷害與原諒,互相陪伴著一起悶頭亂撞,直到遍體鱗傷再互相安慰擁抱。
心裡的確是會有些感歎的。
被打斷的疲累又漸漸襲上精神,快淩晨三點的時候,林遠琛終於在昏沉朦朧間睡去,墜進了零碎而模糊的夢境碎片裡。
而另一邊的心外科正在連夜苦戰著一台不停跳搭橋,顏瑤本來接到人後也要上來的,結果被自己醫院裡的急診手術叫走了,閆懷崢從早上到現在就冇歇過,但現在他看上去依然神采奕奕,專注又仔細地做著手上的縫合。
病人猶豫了很久之後跟家屬商量過還是接受了更換主刀醫生,倒也不是不信任閆懷崢,畢竟閆教授的名頭他們在求醫時他們也有所耳聞,但畢竟病程全程都是林遠琛跟下來的,突然換醫生很多人還是會內心忐忑。
確定之後,自然是加班加點,儘量不影響後續的安排,也讓病人儘早地得到治療。
這是今天的第三台手術,前兩台是江述寧做的一助,這一台從上台開始陸洋就有些無法剋製的緊張。
到最後收尾前,閆懷崢突然抬起頭笑了一下。
“如果不抬頭看你,我還以為是遠琛站在我對麵當助手呢。”
陸洋低了一下頭算是謙虛地迴應了一下。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是客套,但畢竟全程順利,閆懷崢的節奏和習慣跟林遠琛冇有太大的區彆,他配合起來也冇有什麼障礙。
“遠琛剛開始主刀那陣子,是我們老師最忙的時候,所以我手把手帶過他一段時間,後來也一起工作過很久。”
“他的確是很用心地在訓練你,成果也非常好。”
江述寧在手術檯上更像招招式式都是嚴謹恰好的學院派,是許多名師的教導和影響融合的結晶。而陸洋的確就像傳聞中的那樣“野路子”,就是翻版的林遠琛,先模仿再創造。
手術在清晨快六點的時候結束,閆懷崢連續工作了一天一夜去休息了,陸洋在看著住院醫們把人送進監護室之後,也自己一個人回到了值班室內。
螢幕的燈光閃爍著,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看著對話框裡自己寫完後複製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幾段文字,狠了狠心按下了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