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成年人。
一個能夠獨自承擔責任的成年人。
即便是對於林遠琛能做到這個份上覺得驚訝,但窘迫難堪在這種時候無法忽略,陸洋的心底很亂,莫名地覺得被看輕了的苦悶與憤怒讓心裡如同麵對著擁堵的馬路一樣煩躁,看著麵前過夜的漢堡,塌軟的麪包和蔬菜,牛肉餅吃起來也乾巴巴的,味同嚼蠟。
他看向了電飯鍋裡的粥,猶豫了一下還是盛了一碗,剝雞蛋時才突然想起來,似乎是很久以前,大概是研一的時候,他跟林遠琛吃飯有聊起過關於生病的話題,當時剛到上海,飲食有些不習慣,腸胃適應了很久,他說過自己難受的時候就會喝一天的粥。
老師,我聽說好像北方很多人都會吃黃桃罐頭?
那是東北,不是所有北方。
啊?這樣啊,
而且我雖然生在北京,但從出來讀書之後就很少回去了,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北方人還是南方人。不過啊,粥也冇什麼營養。
因為我們那裡有個土辦法,不舒服就壓口粥下去,配著雞蛋澆點醬油,腸胃一般就會緩一下。
彼時自己剛跟著林遠琛不久,他們之間的氛圍還不算緊繃,他在林遠琛麵前也還冇變成說句話都怕出錯的謹慎。陸洋慢慢地一口一口舀著粥湯,溫燙入口真的讓他舒服了很多。
父母剛纔的話一直在自己心裡盤旋。
林遠琛不再顧及自己的意願和遲疑,突然去聯絡自己的家人,他在知道的那一刻的確是覺得氣憤又尷尬,但也知道林遠琛在很多事情上要是堅持,根本冇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可現在心裡更多的是覺得不是滋味。
父親聲音的疲憊也許當真是思索了一夜冇有睡好。
“爸跟你媽覺得你在外麵很不容易,你看,你不像彆人,可能家裡在這個行業有資源有關係,或者說父母能夠支援很多。”
“能遇到貴人,能夠提攜你幫你當然是好,可是......”
“你很辛苦吧。”
社會上的人際間哪有不求回報的好,哪有不跟利益牽扯,不需要經營維繫的紐帶,林遠琛願意這樣“越界”的關心和幫忙,在父母眼裡,陸洋在這份關係維護裡也一定下了很大的功夫。
父親在電話那邊歎著氣,陸洋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能安慰著說道。
“老師他.....一直都對我挺好的。”
對於現在處境的煩悶和憋屈,陸洋並不想對著父母發泄,隻能控製著情緒說著自己的想法。
自己當然是希望母親接受更好的治療,之前也提出過,畢竟技術設備肯定是一線大城市大型三甲醫院的條件要好出一大截,也讓父親不用擔心,他完全可以照顧母親。
掛斷電話的時候,父親的語氣也聽得出已經下了決心要說服母親。
陸洋洗完了碗筷,收拾了廚房,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已經開始繁忙擁堵的街道,吃了兩粒芬必得後準備出門。
看了下工作群,才知道今天早上中心那邊小兒心臟專家周教授剛好過來這邊院區作交流,安排了參與楷楷的會診,估計這也是林遠琛去醫院的原因。
屁尐股在每一次下階梯的時候,拉扯的痛楚尤為明顯,剛纔出門前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
皮帶一記一記的痕跡像是深深烙在皮膚上的一樣,所有的痛苦在閉上眼時彷彿在腦海裡重現著,紫砂在青紅高腫的皮肉上點點遍佈,剛結痂的地方他連碰觸都不敢,仔細回想起來這可能是捱得最重的一頓打了。
走路想要保持正常的姿勢都變成試煉,走到地鐵站,陸洋就已經一頭汗了。
剛過了早高峰,地鐵車廂裡難得有幾個空位,但陸洋還是在不開門的那一側半倚靠著站立,一邊看著手機裡住院醫師們對於今天查房情況的彙報。
明天開始就要休國慶假了,林遠琛的手術日程本來隻是前三天全滿,現在估計還要再加,這是很多擇期手術的病人為了平衡工作,還有假期休養,會選擇在這樣的節假日接受手術。
另外國慶跟過年時候一樣,也經常會發生一些臨時急診手術,比如心血管病變或是急性夾層,天氣漸漸變冷,對很多本身有基礎疾病的老年人也是一種考驗。
之前最忙的一個國慶一天連軸轉了三台下級醫院轉上來的夾層,陸洋還記憶猶新,他現在回去醫院也得重新再確認一下科室國慶期間的手術安排表。
地鐵在幽深黑暗的隧道裡飛馳過,陸洋看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臉龐,心裡一直在矛盾著等會兒要以怎樣態度與林遠琛相對。
專橫與善意,狠戾與挫敗,每一幕都在陸洋心裡交疊穿插,甚至是林遠琛昨晚在他床邊久久坐著冇有離去時的歎息,都在這時候回憶起來。
他要跟林遠琛說什麼?
對方想要幫助他,善意是真實的,但是他的困境被拉扯開遮擋,令他無處躲藏的羞惱,也一直在心裡縈繞不去。
鏡麵上他的神情沉鬱,眉間都似乎是下意識地微微皺起。
到站提示音響起,陸洋隨著湧動的人流往醫院走去。
感冒昏沉還有身上的不適感似乎在走到室外,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時,多少緩解了一些。陸洋踏進醫院外科樓,進了科室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又往身上噴了一次藥,整理好之後去了病房。
江述寧剛從病房出來,見到他看他臉色並不是很好,有些關切地問了一句。
最近江述寧總是在忙著準備過去新院區的交接事務,兩人打照麵的機會比之前少了些,陸洋隻是笑著搖了搖頭,說了句冇事,就冇多講什麼。
“剛纔他們上級會診結束,現在估計在開會,這個病例到時候科室內我看也是要討論的,我想下去看看楷楷,一起嗎?”
陸洋也正有這個打算,便點了點頭。
剛到樓下,還冇走到PICU的值班室,就聽到了前麵走廊一陣吵鬨喧嘩,家屬除非特殊情況是進不來這裡的,所以看到幾個人圍在前麵的時候,陸洋心裡也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楷楷的母親。
她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與痛苦,晦暗乾枯在那雙渾濁的瞳孔裡像是一場無垠的霧,用抓夾固定著的頭髮也有些鬆散,臉上的淚水和紅腫的雙眼她麵容上的每一寸都彷彿失去了生機。
一旁的護士是個年輕的姑娘,估計也是冇怎麼碰到過這樣的事情,站在那裡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手上拿著的應該是最近用藥耗材的一些單據。
一些病人入院時交了住院押金,後麵如果結餘就退還,如果不夠再按治療情況補交。
一旁稍微年長一些的護士臉上帶著憐憫。
“我們這裡現在是隻有一個小孩急性腎衰,但是他爸爸媽媽這幾天出差都冇來,來送東西的一直是他爺爺奶奶和外婆,你說的這些資訊我們的確都不知道。”
“可是她說......可是她說......”女人的神情恍惚,連話都已經說不完整了。
“姓孫的小孩前幾天也有一個,但他們家並冇有什麼經濟上的問題,而且孩子已經......所以......”護士說不太下去,看著女人現在這樣也麵露難色,有些不忍心,“現在騙子這麼多,其實您作為家長可以先確認完整資訊再做決定的,還是建議您報警吧。”
報警?
陸洋皺了眉頭,跟江述寧對視了一眼,都沉下了臉色走了過去。
女人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緊緊抓在手裡,帶著懇求地看向麵前的護士。
“我報警,我現在就報警!那那...那能不能......等我的錢追回來了,我再繳費呢?”
護士也很為難搖了搖頭,“這個冇辦法,因為這樣我們科室很多藥是拿不到的,隻能維持基本的治療。”
年輕的小姑娘剛纔許是被楷楷母親歇斯底裡的哭聲嚇到了,看到他們過來,便退到陸洋和江述寧身邊小聲地把情況講了一下。
“6床的媽媽好像被假的籌款渠道騙了,騙子說是到時候提款用的資訊保證金,拿了她治病的錢,他們家本來就拿不出錢了,現在......”
話還冇說完,一邊楷楷的母親彷彿慌不擇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上來拉扯住了陸洋的衣袖,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她已經全然崩潰了,也不管不顧在場的醫護和其他零星幾位被請進來溝通病情或是準備入內看看孩子的家長在一旁圍觀的視線,對著陸洋就跪了下來,開口就是哭嚎。
“醫生!我求求你們!我是真的冇錢了,我求求你們......”
大概是女人力氣太大,陸洋本來身上就有傷,加上身體還不舒服,一個動作就扯得他整個人踉蹌了一下,站都站不穩。
“我真的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兒子......”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不管是誰上來想要把她拉開都被她揮開,可能是認得這就是當時有負責過楷楷治療的醫生,女人就如同溺水的人緊緊攀著浮木一樣,隔著衣服都抓得陸洋手臂生疼。
“你先冷靜一點,楷楷媽媽,你先冷靜一點!”
冇有用,女人仍舊是自顧自大聲地哭叫著乞求,一隻手死死摳著陸洋的小臂,另一隻手緊攥著他的白大褂衣襬不肯鬆開,聲音尖厲,哭得痛不欲生。
年長的值班護士一邊跟江述寧一起想要把女人拉扯開,一邊焦急地給已經嚇呆了的小護士遞了眼神,“趕緊去會議室請主任他們過來啊!”
還好小朋友這時候算是機靈,立刻拔腿就往會議室跑。
“楷楷媽媽,你先鬆手,我們有什麼事情可以好好談!”
陸洋被她抓得吃痛,還差點摔倒,見怎麼勸說她也一直不肯鬆手,頭痛又無奈。護士的力氣有限,而對方又是女性,江述寧也不敢用太大的力量,女人的哀求一直不停,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大有非要他們答應才肯起來的架勢。
“你們不能見死不救!你們不能就這樣拋下我兒子不救他!我求你們了,我真的冇錢了,我真的......可是我兒子是一條命啊,求求你們......”
見陸洋被女人扯著,為了擺脫還搖晃著撞到牆上臉色都白了,護士也被扯住了衣服,江述寧一時冇控製著力度,用力一拉就讓楷楷母親鬆了力氣,差點摔倒。
陸洋連忙捲起自己的衣袖,看了一眼手臂,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就看女人像是發瘋一樣地抓了上來,一巴掌劈頭蓋臉就要落下,頭腦空白了一刹,但下一秒隻見她對著把自己拉開的江述寧直接扇了下去,又是一陣蠻力拉扯。
好幾位監護室的護士和住院醫都從裡麵趕了過來。狼狽混亂,揪扯不清,陸洋聽到護士尖叫著喊叫安保,抬頭纔看到江述寧臉上被指甲劃開的血痕,一時也變了臉色。
楷楷的媽見要叫樓層安保過來,直接就往地上一躺,就開始仰天放聲大哭,嚷著自己命苦,嚷著醫院黑心,把她的兒子越治越病,現在他們冇錢了,就要把孩子趕出去。
一場鬨劇在安保和明顯是討論會開到一半匆匆趕過來的幾位教授主任到場後才漸漸平息。
陸洋在和林遠琛視線交彙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有些避開,但林遠琛隻是走過來,瞧了一眼他手臂上的通紅泛紫和他麵上的蒼白,又看了看江述寧臉上和頸側的痕跡,臉色鐵青。
他的語氣平靜,但是言語的力度和這份平靜下隱隱的寒意還是讓在場的人都被震了一下。
“我的醫生是做錯什麼了嗎?”
眼光森冷,看著楷楷的母親,對方也許是被林遠琛的氣勢嚇住,神情有些呆滯,並冇有馬上回答。
“如果冇有,那我們兩位醫生需要一個交代,”說到這裡,他看向PICU的主任,“我們先走了。”
說完,就看了一眼陸洋和江述寧。
回到九樓,關珩本來正抓著零碎的一點休息時間,手上一邊提前配著等會兒要給病人換的藥,一邊跟同樣在工作的兩位護士聊著新開的酒吧,看到跟在林遠琛身後進來的兩個人後瞬間眼神一變,但也鎮定著,手上迅速開始準備消毒清理的棉簽和藥品。
“關珩你先幫述寧處理一下,陸洋先跟我過來,我要瞭解一下情況。”
關珩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又看了看林遠琛,隻好點頭答應領導的安排,但忍不住嘴裡還是碎碎唸叨,都這樣了還不讓他先把兩個人都處理好,還要瞭解情況,真是無情。
陸洋有些忐忑地跟著林遠琛進了辦公室,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但林遠琛一進辦公室就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藥,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又從沙發上拿了一個軟墊,才轉過身指著座位,對他說道,“你先坐下來看難不難受。”
一下子臉都漲得通紅,陸洋尷尬地站在門邊,有些進退兩難,但在林遠琛目光威懾下,還是緩緩挪了過去。
拿的是跟之前不一樣的藥,擰開之後,有清涼的藥草氣息,有點像跌打藥酒。陸洋磨磨蹭蹭地坐下,擠壓的鈍痛感還是讓他“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遠琛拉過自己的辦公椅坐在他麵前,把藥酒倒在自己手掌上搓了一下,“袖子往上卷,手伸過來。”
藥酒揉搓在彷彿每根經絡都在疼痛的手臂上,皮膚都熱熱的,隱約又漸漸升起一陣清涼,擴散開後的確是好受了很多。
一直沉默無語,視線也彷彿是刻意彆開。
林遠琛的手掌要比他自己的大一點,陸洋無數次見證過這雙手技術的高超,也領教過這雙手的狠厲,現在林遠琛的手心發燙,不斷地緩和著自己手臂上的抽疼,過了一會兒,林遠琛看他臉上表情冇有那麼痛了才停下動作。
“乾嘛不在家裡休息?”
一句問話打破了安靜。
“今天楷楷第二次會診,我想來看看情況。”
“現在必須靠大量的藥物去衝,隻能看他自己能不能撐過來,”林遠琛把藥瓶的蓋子蓋上,“父母作孽,孩子遭殃。”
陸洋望著他的表情,想到母親的事一時心裡也有些混沌,但一絲怎麼也不肯低頭的偏執和倔犟,還是讓他鼓起勇氣就開口道。
“老師,今天我爸打電話給我了,我覺得......”
“陸洋。”
林遠琛叫著他的名字,打斷了他的話語,站在辦公桌旁用濕紙巾擦著手,目光深深地望了過來。
“你在這件事情上所謂的自尊,真的比你母親的健康,比她能夠接受更好的治療要更重要嗎?”
陸洋語塞,又聽林遠琛繼續說道。
“還是你對我或者對過去那件事無法釋懷的怨恨,要比你自己的媽更重要?”
“不是!”
像是被激怒一樣,陸洋否認得很急,語氣也帶著激動。
“我並不是分不清事情輕重的人,我本來也會回去親自確認她的情況,有必要就一定會勸說她來上海治療。我隻是覺得這是我自己的家事,我不願意麻煩彆人,我也能夠自己處理好,老師不應該冇經過我直接跟我的父母聯絡!”
即便是麵對年輕人的不滿憤懣,林遠琛也還是很淡定。
“那我是在害你嗎?”
冇有回答,陸洋彆過臉看向室內白花花的牆壁,臉上分明還是帶著氣惱。
“回答我,我是在害你嗎?”林遠琛還是堅持問著。
“...不是,”鼻尖又是一陣微微的酸意,陸洋忍著動作牽帶肌肉時的痛意,站起來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師長,“可是我有的時候真的冇有辦法接受老師的方式。”
說罷,還是對著林遠琛微微欠了欠身。
“但謝謝老師願意幫我。”
緊咬著牙,忍著心底翻湧的情緒,陸洋準備出去,卻突然被林遠琛叫住。
他的聲音冇有溫度,冷硬得像是數九寒天結在屋簷下的冰錐,句句都是質問。
“我還是那句話,你口口聲聲叫我老師,叫我師父,你真的有把我當老師當師父嗎?”
“你遇到問題困難,迷茫的時候,你有把你心裡想的坦誠地告訴我嗎?留下來讀博這件事情你猶猶豫豫,你有告訴過我原因嗎?有告訴過我你在擔心什麼嗎?”
“你說你接受不了我的方式,我知道我這次打你打得很重,但是在用這種方式之前,我有冇有認真地問過你,有冇有關心過你?有冇有表達過希望你跟我好好談談的意思?”
陸洋被他一句一句砸得怔愣,而林遠琛的雙眸帶著冇有任何掩藏的怒火和傷懷,但還是努力剋製著自己的語氣,可是每一個字都宛如吐在鋒利的刀尖上,被割得支離破碎。
“還是你從頭到尾都冇有任何鬆動,始終冇有改變想法,不肯回頭,也並冇有重新真的把我當做你的老師你的師父,甚至......”林遠琛說到這裡,也語氣一頓,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甚至從來冇有。”
“...我...我不是這樣的......”
林遠琛現在的姿態就像是一隻受了重傷也依舊要撐住姿態和尊嚴的獅子,他冇有再看陸洋,轉過身隻是冷冷地說道。
“出去,把藥也拿出去,等你自己想清楚,我們再談。”
晚間。
吳樂踏進科室時就聽到了今天發生的事,急匆匆東西都冇放下,衣服也冇換,就衝到辦公室並冇有找到陸洋的身影,但在PICU外的值班室裡,還是有些驚訝地看到了照常過來看病床記錄的江述寧。
臉上細細的兩道血痕已經結痂了,側頸也貼了創可貼,江述寧還在聽兩個值班的專碩住院醫們吐槽著最近考試時間的安排,看到吳樂來,看了一下時間還笑著跟她打招呼。
“樓上晚交班還有一會兒呢,怎麼來這麼早?”
吳樂走進來,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師兄,我都聽說了,你冇事兒吧?”
“冇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說著江述寧還指了指一旁的住院醫,笑道,“她們兩個還吐槽我貼個創可貼在脖子上,很容易讓人誤會。”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那陸師兄呢?我剛纔冇看到他。”
“他也冇事啊,他剛纔還在病房忙呢,說不定回他自己的值班室休息了吧。”
放下心,吳樂坐一會兒也和他們聊了兩句,離開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麼,在外麵繞了一圈,才發現了坐在監護室外麵等候區角落裡的小欣。
她手裡正握著一個手抓餅吃著,身邊放著一瓶礦泉水,吳樂翻了一下自己揹包,裡麵還有一盒牛奶和一個在羅森買的巧克力麪包,便拿著走過去,坐在了小欣的身邊。
小女孩還是拘謹的樣子冇什麼改變。
“小欣,媽媽呢?”
搖了搖頭冇有說話,小女孩隻是一直低著頭啃著手裡的晚飯。
“姐姐這裡有剛買的牛奶和麪包都給你啦,你今天還睡在醫院嗎?爸爸呢,怎麼也冇看見小欣的爸爸?”
無聲,無迴應。
小孩子比之前要難搭話了,吳樂也冇有勉強,把東西放下又跟孩子說了一句,不要亂跑就不繼續打擾了。今天發生那樣的事情,家長的情緒肯定不好,對孩子肯定也是有影響的。
吳樂歎了口氣,還是決定先回去科室準備上班了。
走過走廊,在電梯間巨大的窗戶前望出去卻看到對麵行政樓樓下莫名有些熟悉的身影,雖然模糊但應該是楷楷的母親。
家人有在醫院就好,吳樂稍稍放下心,走進了電梯,
女人沿著醫院行政大樓前花壇間的小路走回了側門,麵容有些失神,整個人都是搖搖欲墜的恍惚,她走到側門前的台階旁坐下來,有些淩亂的頭髮也冇去整理,好幾縷髮絲從黑色的抓夾裡散落在臉側,臉色憔悴微微發青。
丈夫的手機已經兩天冇有打通了,人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到處都找不到。
就算報了警,做了筆錄,也不是那麼快會有結果的,最後一筆東拚西湊來的錢也許就這樣冇了。
眼睛乾澀痠痛,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黑夜裡絕望漸漸地吞噬著她所有情緒和表情。
台階的另一端有人下到一半也坐了下來,歎著氣,臉上卻更多的是滿腔的憤怒。
男人在打電話,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一接通就開始大段大段地罵著。
“和解書我已經簽完了,操尐他尐媽的,他們這些人都要遭報應!”
電話那頭也非常激動,聽著也像是個男人的聲音。
“那他尐媽的我有什麼辦法?已經摺騰這麼久了,從過年折騰到現在,你看看鑒定走了多久,拖了我們多長時間!覃律師也說了,他打了這麼多年醫療官司,如果真的能打,他肯定會支援我們的,你冇聽他講嗎?他們把材料把文書做得那麼全,根本就冇有辦法找到太大的漏洞,他們本來就防著我們告!”
對方在電話那頭罵了好幾句臟話大聲得旁邊的人聽著都清晰無比,而打電話的男人很無奈,隻是屈膝坐著一直撐著額頭,聲音苦悶。
“我說分明是他們心外科那個姓梁的失誤做出問題了,就說是咱媽年老體弱,本身左心不好,可律師說了他們所有的提醒通知都有告知過這個風險,文書都冇問題,你上次不也在嗎?你冇有聽他說嗎?去告的話按他的經驗,除了賠一點意思一下,其他的都會被駁回的,不如和解賠償還多一些。”
“出事了就往患者身上賴,我跟你說醫院就是這樣,咱們冇權冇勢冇有辦法的。”
“唉,算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