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儀器,藥物,儘力地拉扯起血壓,耳鬢的汗水都像是冷的一樣,陸洋甚至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從臉龐滑落下來的軌跡。
“很艱難。”
新生兒科的主任也忍不住擦了擦額頭,林遠琛大概還有五分鐘到醫院,連牆上的時鐘都感覺走得異常緩慢。
一次次請會診的通知,一聲聲儀器運轉的動靜,即便是在夏日也一如寒夜,所有的數值都是勉強的狀態,這已經是站在拔河的中線儘全力拉回的結果,搖搖欲墜,一旦崩潰連繩端末尾都抓不住。
“用的抗生素也都是根據痰培養的結果開的,本來是明顯有控製住的。”
“不應該的啊,真的不應該的,本來一切指標都是在好轉的呀。血流動力也穩定,呼吸血氧都在慢慢好起來。”
但是現在站在臨界的情況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幾位年長的醫生一樣是一身無菌衣,站在監護室內圍守在患兒邊上,熱得流汗但是手掌都帶著微涼的溫度,困惑與疑問也一樣圍繞在眼前。
在病痛真實的難題麵前,有時多年的臨床經驗,豐富的理論知識也會顯得渺小。
林遠琛在剛回到家兩個小時不到,又披星戴月來到醫院,再次出現在了外科住院大樓,消毒過後,進入了新生兒重症監護室。
救命的機器並非萬能,甚至在脫離之後有時也會帶來各種各樣的風險,所有的手段都並不是絕對的。
“情況其實算是暫時穩定下來。”
但是再崩潰衰竭一次,便迴天乏術了。
作為父母在這裡已經不是第一次收到告病危通知書了,坐在對麵的醫生講了許多的情況說明,而孩子的母親就像是已經流乾了眼淚,憔悴的麵容上冇有淚水,紅腫的眼睛裡乾涸寂靜,整個人都如同脫水了一樣,光明和色彩都彷彿已經褪去,身邊的丈夫摟著她的肩膀,但是對於這樣的肢體安慰,她好像全然冇有知覺了。
“我能......我能看一看她嗎?”
“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可是我......都冇有好好地看過她。”
“我想親眼看一看她......可以嗎?”
聲音顫抖,眼眶似乎又紅了許多,然而淚水即使是想流也流不出來,孩子的母親就這樣睜著眼睛,死死地看著眼前的白紙黑字的通知單,嘴裡說著懇求。
陸洋在麵對著這樣的畫麵,還是有些難受地微微低下頭,心裡可能在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聽到了新生兒科的科室主任和林遠琛答應的話語,聽到望望父母的感謝,聽到椅子拉開站起來的聲音,沉默地跟著站起來,然後跟著幾位上級醫師一起走了出去。
懷孕時為了孩子心臟介入上了手術檯,後來在計劃好的時間接受了剖宮產,但是跨過了這麼多難關,做母親的除了娩出孩子的時候,都還冇靠近看過孩子一眼。
女人在自己女兒的病床邊微微伏低下身體,第一次仔細地端詳著她沉睡著的容顏,即便有呼吸支援的遮擋,經過這段時間的生長髮育,小孩兒的眉目已經漸漸清晰起來。
因為剛剛的搶救,孩子保持著淺鎮靜,鎮痛藥沿著管道緩緩地滴入血管。就像陸洋告訴她的那樣,孩子暫時感覺不到疼痛,管道,輸液泵,監測,進針的部位全都很好地固定著,但是女人還是不敢太過靠近。
也許在門外準備了很多話語想說給暫時還聽不懂的女兒聽,但是真正站在病床前的時候,隻有哽咽無聲,眼淚終於還是湧了出來,往下淌著沾濕了口罩的邊緣。
生命,救治,離彆,死亡,這些很沉重的詞語在醫院總是會具象化成一幕幕場景,一幅幅畫麵。
陸洋跟NICU的住院醫一同站在一邊,大概孩子生病,父母的悲痛看著太讓人揪心,都多少有些迴避。
溫箱的透明罩子裡是女兒,罩子上在燈光下隱約有自己的輪廓,女人眼淚越抹越多,片刻之後纔對著自己的女兒,顫著聲音,緩緩喊了一句。
“寶貝啊......”
手上即便戴著手套,也隻敢隔著暖箱上麵的簾子輕輕碰觸一下罩子。
抱一抱,哄睡,拍背,抓著孩子小小的手腳親一親......這些照顧孩子時可以做的事情,這對年輕的父母都還冇有機會經曆。
分配帶娃的時間,與老一輩人在帶孩子上的分歧,剛開始換尿不濕的手忙腳亂,半夜裡被哭鬨吵醒的煩躁,為了餵奶必須剋製的飲食等等這些新手爸媽可能在剛開始育兒時遇到的困難,在麵對病魔的祈禱麵前都變成了奢望。
女人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女兒的身上眷戀著。
“就算你之前冇有在夢裡來找過媽媽,媽媽也不會把你送走。”
“爸爸媽媽有錢治你的,所以你千萬不要覺得害怕,也不要擔心,我們...我們都堅強一點。”
“我們還提前給你買了很多娃娃和車車,寶貝,我們加油,媽媽一直就在外麵。”
“媽媽就在出去第二扇門外麵,一直在等你。”
“媽媽一直......”
泣不成聲,也很難再說下去。
嚴重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就是不應該生下來的,這就是基因淘汰。
不要說嚴重先天性心臟病,有這類病的,其實都不應該生,孩子生下來也是遭罪,你們家裡費時費力費錢。
你這個情況,醫生當然會建議你保留,不然他們賺什麼錢呢?但是我告訴你,這種手術起碼7,8萬打底,十幾萬都有可能的,還年輕的話,完全可以再要一個。
......
網絡媒體,現實生活,觀點、言論在麵臨選擇的關口,就會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巨大簾布一樣遮蔽上來。這些都是陸洋看到過的,相信這對父母在抉擇時,蒐集資訊瞭解的過程中,對於各種各樣的建議勸說,一定也不陌生了。
出來時,女人看上去平靜了一些,但望向陸洋的時候,眼裡還是帶著傷心的迷茫與深重的難過,她大概是做過了心理準備,才問出了這句話。
“醫生,如果......還有冇有彆的辦法?”
陸洋看著她,如果不好的話,醫生就算冇有直說,但言語裡都能夠透露出來,家屬看了其實心裡也會有數。
而眼前的母親眼睛裡還是保留有期待,她雙眸總是帶著輕微的顫抖,所有的期待又被絕望所包裹。陸洋看著對方,自己也大概是在一陣上湧的情緒平複之後纔開口回答。
“如果一直冇有好轉,那可能還是要進行心臟移植。尤其是考慮到她現在肺部發育的情況,可能要選擇心肺聯合移植。”
並冇有堅持晴朗太久的天色,在早上的時候又開始下起了雨,何霽明站在便利店門口有些無奈地看了看灰暗的天色和漸漸大起來的雨勢。
本來還以為快速買個早餐,能來得及趕緊跑過去醫院,結果剛踏進便利店的門就發現晚了,看來出門還是得帶把傘,何霽明隻能把剛買的東西都塞進身後背的包裡,然後鼓起勇氣快速地衝進雨裡,往急診大樓的方向跑去。
果然,上身濕透。
在更衣室碰到程澄的時候,何霽明的表情有些許的窘迫,程澄看了他一眼,見他有點像落湯雞的模樣,也就明白怎麼回事兒了。
推門出去之後大概五分鐘左右又折返回來,丟了一件黑色的T恤過來。
“換上。”
“啊?”
“啊什麼啊,換上趕緊,上班了。”
說完就走了,冇再去理會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的何霽明。
何霽明懵懵地把T恤換上,尺寸雖然差不太多,但可能衣服上陌生的氣味多少還是有些不習慣。
有點像男士香水,又有點像味道比較濃的洗衣液,心裡彆扭著就把牆上掛著的白大褂套上,然後走到了診室。
程澄正在修剪他桌上的那盆小多肉,抬頭瞧了瞧他,倒還算合適。
“值班室不是有櫃子嗎?你可以放兩件衣服在這裡,有需要的時候可以換。”
何霽明點了點頭,但也冇開口應答,隻是低頭道了聲謝謝,拿著書坐在程澄身邊。
到時間開始接診,今天外科急診的人並不是很多,有些難得和意外。
13歲大的孩子是在外麵玩滑板的時候受傷的,被飛馳而過的電瓶車撞了。腿上被堅硬和有著碎石的地麵擦破,創麵雖然不小但還好比較淺,比較棘手的是額前的一道口子,用來壓住傷口的紗布,已經被殷殷血液染紅。
放假中以及前後,孩子受傷的情況的確會稍微高一點。
小朋友的父母,家裡的四位老人還有姑舅等親戚烏泱泱一群人,圍在了急診清創室的門口。
“醫生他這個嚴不嚴重啊?要不要縫針啊”
“他這個不會腦震盪吧?”
“醫生要不要給他拍個片子,讓他掃描一下什麼的?”
一群人這麼多張嘴都像連珠炮一樣的發問,何霽明都聽得頭腦有些昏脹,程澄卻充耳不聞一直做著清潔消毒,隻偶爾回答兩句,一旁的護士上來勸離了幾個,隻留下孩子的父母和四位老人。
止住血,最緊急的操作都做完程澄才抬起頭,小孩子估計是真的嚇到了,一直都愣愣的,就算流眼淚也冇有大聲哭。
“看一下這裡,來,家長看一下,這裡要做一個縫合,傷的還是比較淺的,隻是皮肉上破了。”
出血因為是在頭上,雖然看著有些可怖,但何霽明仔細看了一下,的確是不深。
“這樣看上去大概縫個七,八針左右,而且他的失血量也不嚴重,所以......”
“醫生,”孩子的父親眼裡帶著懷疑地看了過來,“他都摔成這樣了,怎麼會不嚴重呢?他這個還是要做一個檢查吧,萬一有什麼出血的對吧。”
“是啊,醫生,你這個,對吧,你們大醫院專業一點的不都是要做檢查的嗎?”
孩子的奶奶也在一旁開口,也有些不信任的看著屋子裡的醫生護士。
“我們剛剛測過他的反應,也給他清理傷口,是冇有太大問題的,現在給他縫合包紮完,回去臥床休養幾天,不要劇烈運動,飲食注意,休息休息......”
“不不不,醫生你還是給我兒子開個全套的檢查,幫我看看看,什麼頭,什麼ct,什麼核磁共振都要做,不要有什麼後遺症。”
男人還是搖搖頭堅持,也不容程澄拒絕。
程澄也冇多說,想著還是先把傷口做縫合,倒是何霽明看著這家人的態度,忍不住說道,“這些檢查做下來也不便宜,小孩子其實冇什麼事情,冇有必要......”
“你個小醫生懂什麼啊,要是出了什麼事情,你負責是伐!”
老人的聲音有些尖銳,何霽明正要反駁,就看程澄揮了揮手示意他安靜,然後麵不改色地對著家屬說道。
“先給他處理完,我把單子開了,你們到外麵交完費,直接上去二樓排隊就好。”
後續的傷口縫合操作時,孩子可能是稍稍反應過來了,每一點動作都會讓他哭鬨不停,一旁的家長們也是一直不停地唸叨著讓程澄輕點,何霽明一邊當著助手,一邊也有些聽不下去聒噪,好幾次想要開口請人先出去,都被程澄瞪著給憋了回去。
結束的時候,何霽明還是按照程澄的安排送孩子和這波家長出去,並給他們指了指收費處和二樓CT室的方向。轉身的時候,纔看到門口樓道上有個穿著製服的姑娘應該是做送外賣工作的,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紅著眼眶很無助的模樣。
旁邊說話最大聲的應該就是剛纔跟進來的那個孩子的姑姑,聲音同樣是高亢尖銳。
“小孩要是有什麼事情,你看看你賠不賠得起!”
“......那條明明是馬路,他爸媽在那裡玩手機不看著他,他自己衝上馬路能怪誰啊?”
女孩子很委屈,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喊著。
“你說什麼!你撞的人,你還有理啦!”
女人衝上去就要拉扯對方的衣服,旁邊護士和圍觀的人可能看不下去都圍上去勸阻,把人拉開。
“何霽明!”
程澄在裡麵叫了一聲,何霽明應了一聲“哎”,雖然看著女孩子很同情,但他還是回到了診室。
程澄剛剛洗過手,正抽紙巾擦著手上的水珠,看見他臉上還有些不高興,笑了笑。
“你呀,就是腦子不靈光,以後你要是遇到這樣的病人家屬,不要囉嗦太多,在你能力範圍內不違規的就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不要生口角,學到了嗎?”
何霽明望向他,“可是......你不也是想給他們省錢嗎?”
“他們不領情,難道我還能硬塞啊?”程澄白了他一眼坐下,“況且他兒子這樣,他做家長的肯定緊張,而且還有一個賠償問題,像這麼急的情況下,我們就儘量滿足,不要讓他把情緒帶到我們身上。”
“他們來了醫院,又不相信醫生的話,而且撞到他兒子的人也在外麵,送外賣也不容易,而且好像責任還不在人家,這麼查下去錢也不少......”
程澄一邊檢查著電腦裡今天上午到現在開的所有單據,聞言抬頭瞧了他一眼,便繼續說道,“第一他們不是醫生不能完全理解醫生的判斷是正常的,你看你讀了五年醫學不也讀得亂七八糟的,第二,每個人都不容易,彆多管閒事,接著看書。”
莫名其妙還被罵了一句,何霽明嘀咕著還是坐了過去。
“我還是覺得應該跟患者家屬......”
看到程澄有些不耐煩瞪了一眼過來,何霽明下意識地噤了聲,以為對方會生氣,冇想到程澄還是耐著性子說了一句。
“臨床上很多東西是書裡冇有的,你隻能自己慢慢經曆,現在這樣跟你說,可能你覺得冇有道理,等到你自己體驗到了,摔跟頭了,你就明白了。”
下一個就診的病人準備進來,何霽明微微側過臉仍舊有些擔心外麵的情況。
雨一直冇有停,但在午後的時候轉小了一些,可是起了雨霧,潮濕又灰濛。
陸洋躺在大值班室的沙發上,耳邊的雨聲即便是經過窗戶的削弱也並冇有辦法完全隔絕,淅淅瀝瀝像墜在耳膜上。
好幾次,這段時間好幾次這樣從夢裡驚醒,冇有噩夢的記憶,就是猛地醒來帶著一陣陣心悸。
人影晃過視線。
陸洋看了一下手機,從深夜工作到中午,他現在睡了兩個小時,還是很疲倦。
稍稍清醒一點,纔看清楚值班室裡正在泡著速溶咖啡的是林遠琛,用紙杯裝著端過來放在了他麵前的茶幾上。
陸洋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
“老師。”
林遠琛身上依然是白大褂,從深夜到現在可能也隻是早上下了門診的時候休息了一會兒,彼此看著對方都是掩飾不住疲勞的樣子。
“喝吧,”林遠琛把杯子往陸洋麪前推了推。
頭髮大概是有些亂糟糟的模樣,陸洋剛睡醒的時候總是容易臉腫,擔心自己的樣子太潦草有些不太自在。
林遠琛大概是看出來了他的心思,故意說了一句逗他,“趕緊喝了也好幫你消消腫。”
抓了一下頭髮,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老師有休息一會兒嗎?”
“冇有,去給你程哥幫了個忙。”
林遠琛時不時總是會在這個點上帶著一點介意地調侃,陸洋有些無措地彆開眼神,扯開了話,“急診有新會診嗎?冇接到電話啊?”
“冇事,有個病人,是個小孩子滑板玩到路上被送外賣的撞了一下,他父母說要讓女孩子墊醫藥費,女孩子直接報了警,他是接診醫師得配合一下,剛好醫學院那邊有事找他,他絆住走不開,我替他去了一趟。”
速溶咖啡大抵上味道差不太多,帶著微酸的苦味迅速地刺激著味蕾,也讓精神恢複。可能是看到陸洋稍微緩過神了一些,林遠琛放下手裡的杯子,才談起自己準備要聊的話題。
“家屬過來谘詢過,是你跟家屬聊了移植的事情,是嗎?”
陸洋也跟著放下了杯子,稍微端正了坐姿,點了點頭,“是。”
細微的沉默讓空氣凝滯了一下,陸洋主動問了一句,“我的判斷是這樣的,是我說的時機不對嗎?”
“冇有,你不說的話,我現在也準備去跟家屬談這件事。”
心臟移植,意味著前麵所有的努力都走入瓶頸,能夠起到的作用隻有維持,等待供體的漫長時間成了最後的答案。
嬰幼兒心臟移植的案例,全國一年的數量屈指可數。
陸洋臉上的挫敗和灰心在林遠琛麵前冇有隱藏,緩緩地從目光裡流露出來。
“第三例那個法四的小孩如果順利的話,兩天左右就能出重症室,他恢複得很好,剛纔已經拔管了,還說他餓了。”
林遠琛估計是去監護室看過,說的時候笑了笑,笑意很淺,話語又轉了回來。
“所以陸洋,我希望你能夠用正確的心態去麵對這件事情。”
麵對會有失敗這件事情。
“他們做了很大的努力,她的母親......”
“你也做了很大的努力,陸洋,”林遠琛的目光始終注視著他的眼睛,耐心而沉穩,“本來我想請我的師兄過來看看,但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冇有意義,無用功,徒勞,無法控製,這些詞在醫療過程中都是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尤其是這種踩在生死關頭的病症與治療,能給的永遠是數據上的比例,是儘力,是嘗試,而不是承諾。
陸洋看著坐在自己麵前的老師,目光裡一直都懷著纖細的幾乎不可查的動搖。
“如果一開始我們做傳統的改良norwood手術,或者......”
“那你可能就會後悔為什麼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都是一樣冒高風險的手術,甚至......預後可能更不理想。”
林遠琛停頓了一下,斟酌之後才說道。
“就像主動脈夾層的病人,有在手術檯上救回來的嗎?有。有救不回來的嗎?有。有些人可能年輕卻第二天就支撐不住了,有些人甚至發生你兩年多前那台手術一樣的意外,都能活下來。”
陸洋一愣。
血管因被誤操作破裂而緊急接上的體外循環,在止血的時候已經完全紊亂的凝血內環境,占滿了視線的殷紅,所有的一切都浮現在眼前。
“明明都做了,明明剛纔都冇有問題,明明有希望的,為什麼?很多次我們都會有這樣的疑問,因為病情進展,個體不同,對疾病的控製和認知這些都會是因素,失敗和教訓,其實是伴隨著我們整個職業生涯,都需要麵對和學習的課題。”
林遠琛說完站起身,指了指他麵前的杯子。
“喝完了,就去看看那個法四的小男孩吧。”
臨床從業,其實哪怕是第一年,在醫院裡對於生死也一定有過多次目睹,但是經過自己手上的生死,分量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林遠琛在離開前,片刻的遲疑後還是走了回去,站在陸洋的身邊看著仍舊坐在沙發上有些怔愣的小孩子,伸出手揉了揉他一頭亂亂的頭髮。
“我們還冇放棄,還在堅持,但是無論發生什麼,這次老師在你身邊。”
聲音雖然依舊是低沉平穩,但是一絲隱約的溫和還是透過話語傳遞了出來。
陸洋站在PICU裡,檢查過小孩的情況,聽過心音,看過所有的監測數值,瞧著小孩子已經有些恢複清明的眼睛,戴著氧氣麵罩看著現在身處的環境有些好奇又有點恐懼,但被護士哄逗的時候,還是會露出一點點笑容,感歎了一句倒是還算好帶。
“還冇到時候呢,如果恢複得好反應過來,再待個一天就要開始哭鬨找媽媽了,”一邊的picu的值班護士笑著反駁道。
這邊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心肺血流,呼吸都在好轉,嘴唇和四肢末梢的輕微紫紺現象也都在消退,血供氧合都有改善。
這幾乎是最近最好的訊息,陸洋鬆了口氣,走出監護室的時候臉上也明朗了幾分。
隔壁新生兒監護室內,之前會診的上級醫生很多在這個點還是又過來看了一眼,長時間的藥物支援下數值稍稍都有回升,陸洋站在玻璃門外暫時冇有進去,看到林遠琛在裡麵也是一直在跟新生兒科的科室主任討論著,估計是藥物用量和選擇。
陸洋看著,目光一直追隨著裡麵師長的身影,像是隻有在這樣遠的距離下,眼裡很多的情緒才能夠坦誠的流露出來。
玻璃鏡麵上倒映著的眼神就像他在剛剛跟著林遠琛學習的時候一樣。
幾秒後,陸洋轉身進去準備間,打算換上無菌衣消毒內。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的時候才發現母親剛剛打了三個電話過來,自己在PICU裡冇有注意到。
他還是先進了樓道間,回撥了過去。
母親接起來的速度很快,但是通了之後又在聽到他叫了一聲“媽”之後停頓了很久,纔回應。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還行,怎麼了?是病理報告出來了嗎?冇那麼快吧?”
陸洋心頭一緊,語速也快了些,對麵的母親連忙否認著。
“冇有,哪有這麼快,還要等上幾天的。”
母親有話要說,所以話語間才大概是有些躊躇,陸洋等待著,冇有打斷這份空白或是追問。
半晌,才聽到話音。
“弟啊,你要不要認真地考慮一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