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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00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陸洋覺得,也許第一次林遠琛動手的時候,自己就不應該選擇接受和順從。

剛開始是些小事,病曆病程寫得不夠規範,規定時間內文獻冇有讀完,數據整理不夠嚴謹之類的,隻是戒尺打手或者往腿上招呼幾下。

他口頭醫囑說得清楚,但錄入補上記錄時不夠嚴謹的表述,給他換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責打。強心藥物的使用方式,用量,在殺人和救人上有時候就是一線之間。一旦有任何意外情況,記錄文書上的一點馬虎都會成為終結他職業生涯的利刃。

以為隻是平常一樣訓斥和幾下手板,然而林遠琛捲起了黑色襯衫的衣袖,取下了手錶,用戒尺點了點桌麵。

他伏在辦公桌上,褪了褲子,才知道戒尺原來可以是這麼狠重的東西,數次膝蓋發軟身體滑下來跪在地上,被痛楚折磨紅了的雙眼一直忍著眼淚不肯流下,不是因為怨恨和不服,隻是因為不想軟弱,醫生不能軟弱。

陸洋認錯,也一併認下林遠琛給自己立的規矩,要做他的學生,就要接受他的方式。冇有囉嗦的斥責,錯誤隻有變成打在身體上徹骨難耐的疼痛,經曆過痛哭流涕地懺悔後纔會被永遠銘記。而作為醫生,任何錯誤都不能被容忍。

好像從那以後,他身上就再冇有好過。

吸引器不慎牽斷林遠琛手裡縫線的時候,他第一次捱了藤條。皮肉被抽得破裂,他在辦公室裡俯臥撐一樣地撐著地板,師長手裡的藤條上沾染的是他的鮮血,林遠琛用尖銳得令他幾乎眼前發黑的苦痛告訴了他,手術檯上他任何失誤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他數次支撐不住摔在地上,一頭冷汗濕透了上衣,然後艱難地再次撐起,側頸都忍出青筋。

第二天發著高熱,但陸洋依舊得白天繼續著高強度的工作和實驗室的事務,晚上上課,閱讀文獻,寫病曆病程。淩晨入睡,藥物無法止疼,痛得難受的時候,隻能硬扛。

陸洋知道所有人看自己,都覺得自己是走了大運了。

林遠琛的履曆堪稱是傳奇,走來的一路上彷彿都是星光鋪就。而自己本科院校不算頂尖,醫院裡一抓一大把八年製的“嫡係”,自己區區一個專碩能被這麼年輕就升上科室主任的老師帶在身邊手把手教,再辛苦都應該忍受。

所以他像很多處在矛盾境地的人一樣,不斷告訴自己,林遠琛這麼對待他是因為真心栽培他。

電腦旁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紅腫用冰袋敷過雖然消了很多,但也微微有些泛青了。

“嘖嘖,這他媽的就開始了?”

關珩進來值班室,看到陸洋臉上的指印,一臉震驚,有些不敢相信。

“冇跟之前一樣把老子抽破相就謝天謝地了,”陸洋看著住院醫師的排班表和現在科室裡住培實習的人員名單,“但這次跟之前不一樣。”

“你在急診都破相那麼多次了,還在意這個?”關珩對他的話有些嗤之以鼻,把手裡的冰美式遞給他,“不一樣?怎麼著?你還手啦?”

他一直無法理解這一套,之前就對陸洋能夠接受這樣的方式而更加不解。

“冇有。”

“那你說個屁。”

“我告訴他,他不能打我,我不接受,如果有下次我就上報人事和醫務科跟領導反映了。”

“謔,真的假的?”關珩一下子就來了興趣,“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你是怎麼回事兒啊?轉性啦?”

陸洋笑了笑,隻是笑意輕淺,很快就平了下去。

不會再接受這種方式了,他不要再回到過去日夜難辨的晦暗噩夢裡。

“那他怎麼說啊?”

“這種話當然要說完就走啊,站在那裡等他繼續動手嗎?”陸洋喝了口咖啡,白了關珩一眼,彷彿他問了一個蠢問題。

“對了,老徐早上在急診收了個小男孩兒進來,在3床,今天在做術前常規檢查,”關珩說著,臉色有些鬱悶,“那個小孩子一直問我,為什麼不是護士姐姐給他抽血,為什麼護士還有男的。然後就一直在玩手機,咱們小時候的玩具都冇幾個,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

“他有做食管超聲嗎?”

“做了啊,怎麼了嗎?所有的檢查項目都有做啊,在等結果,有什麼問題嗎?”關珩看他猶豫,還是補充了一句,“這個孩子轉到楊皓那裡了,診斷跟區醫院是一樣的。”

“冇事,我去看看。”

病房裡,估計是舒緩維持的藥劑一上,小孩子的狀態好了很多,雖然一手打著留置針,但單手也拿著家長的手機正在打遊戲,留在病床邊照顧的估計是孩子的母親,忙前忙後,看到醫生過來笑著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管床的住院醫師是個生麵孔,是後來招進來的冇什麼印象,見到陸洋的時候也是一愣。

母親見陸洋要給孩子聽診,連忙催促小孩子把手機放下,陸洋看男孩子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笑了笑,側臥位聽診的時候就聽到一句脆生生帶著童聲的疑問。

“哥哥,你也是護士嗎?”

“我是醫生啊,”陸洋溫和地摸了摸他的頭,“你為什麼覺得我是護士呀?”

“因為剛纔給我抽血的護士哥哥說,長得好看的男的才能當護士。”

關珩幾年了都改不掉喜歡跟小孩子胡扯的毛病!

但是陸洋還是輕柔地扶著小孩子坐起來,又再次把聽診器探進衣服裡,“你覺得我好看?”

“你比剛纔進來那個醫生叔叔好看多了。”

小孩子湊過來小聲地回答他。

雖然笑著,但再次確認過傳進耳朵裡的聲響,陸洋隻覺得心裡微微一頓。

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的改變,陸洋大概例行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就走出了病房,再次回到值班室的時候,正好撞上了過來的楊皓,對方也冇什麼改變,還是能把整個門擋住的壯實。

陸洋冇去理會楊皓臉上並不好看的表情,禮貌地點了個頭就要進去。

“我的病人,我帶的住院醫會管,不用你多事。”

陸洋轉過頭看著他一副厭惡的神色對著自己,心裡隻覺得無語。

“師兄說的是什麼話,住院總整個科的病人哪個敢不管的?”

值班室的幾個實習和護士都在場,這樣的場景著實是有幾分尷尬,大家表麵上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實則都聽著門口劍拔弩張的對話。

“你一個出了重大醫療事故的醫生敢厚著臉皮在醫院工作,我可冇那麼大膽子冒風險把病人交給你。”

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下還是很容易被聽見的。雖然覺得這樣在辦公場合明著翻臉的行為不夠成熟,但麵對著楊皓眼裡絲毫不遮掩的憤怒,陸洋還是保持著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師兄就去讓醫院炒了我嘛。”

坐回電腦前,陸洋冇有再去理會竊竊議論的聲音和異樣的目光,打開電腦從係統裡調出3床的電子病曆和之前所有檢查的資料和影像,越是看,陸洋的眉間皺得越深。

手術排在了後天早上,陸洋看著安排表,最後還是把視窗關掉。

忙到下午四點才吃上飯,陸洋看完了科內所有病床記錄和病案病程,隻覺得雙眼昏花。

下午下班前,在科室的會議室裡開了個會,林遠琛忙完了今天白天的第二台手術開了個短會,說了一堆日常例會強調過的話語,會議其實也就是主要介紹了一下陸洋。科室雖然看上去換了一些人,但還是有熟悉的麵孔,氣氛多少有些詭異,但陸洋的表情很泰然,麵對著各種各樣的眼神也冇有什麼表情。

會議結束的時候,關珩靠過來,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楊皓找你麻煩了?”

“我冇理他。”

“你這兩年性子真的變了好多。”

“得程哥真傳。”

說到這裡,關珩倒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進手術室之後,程老師也上來看了一眼纔回去。”

陸洋一愣,旋即又笑了一下,在跟林遠琛目光相撞的時候,又收斂了笑意,冇有再說什麼。

陸洋本以為自己第一次在他麵前摔門而去,頭也不回地走出手術休息室,一定會有嚴重的後果,冇想到一整天直到正常下班的時間,都很平靜。

估計是太忙了。

開完會是慣例的晚查房,轉了一遍所有病床,每個病床大致的情況,手術方案,應該注意事項,住院醫寫的每份病曆上需要修改的地方,全部都在心裡過了一遍之後,陸洋回到值班室,又再次打開了3床那個小男孩的病案。

超聲圖在眼前已經看了一次又一次,包括各項檢查的數值指標以及聽診時候的心音,所有資訊都在腦海裡覆盤。

住院醫見陸洋一晚上來了病房兩趟,有些緊張,看著陸洋的時候,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一線做事的人總會擔心夾在湧動的暗流中間左右為難,陸洋可以理解。

小孩子晚間睡覺的時候也有些不安穩,囈語不斷,他看著神色有些複雜。

整理交接的資料一直到過了晚上9:30,看了一下手術安排,林遠琛最後一台應該是超過了預計的時間。

醫院配備給住院總的手機在這時候響起,同時係統裡的單子也顯示出來。急會診加緊急單,不出意外估計是需要急診手術。

一到冬天,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就特彆多,他之前在急診時有過經驗,徐楷曾經一晚上跑了三次急診收了兩個夾層,一個搭橋。

接了電話,收拾了一下東西,就走出去按了電梯,程澄微信上又補充了一句,帶個人下來。

急診又是人手不夠,陸洋走過去護士站,拉上因為生物鐘反應有些睏倦著的關珩,就進了電梯。樓層數字緩慢下降,心裡回憶著流程,陸洋走到了急診科。

“18號床,陸醫生。”

抬頭望過去,18號床旁邊站著是產科的住院總,也是名男醫生,姓劉,其實比陸洋大不了幾歲,但因為長得比較老成,全院都叫他老劉,陸洋心裡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拜托,千萬彆是,千萬彆是......

“陸總,你看看你什麼運氣,新官上任第一天,妊娠夾層,”老劉走過來,小聲說道,“我先跟你說啊,不是一般的棘手啊。”

這種情況當然棘手啊,不用告知他也明白。

“誰下的診斷?”

“還能是誰,程老師啊,不過他說讓你自己再看看,趕緊拿主意,”老劉撓了撓有些稀疏的頭髮,愁眉苦臉的,“急診人手太缺了,剛纔前麵那個重新開工的爛尾樓,施工工地意外,一下來了四五個人,都在危重搶救室。”

陸洋環顧了一圈,急診普通搶救室裡的確隻有辦公電腦前坐著一個護士在忙碌著錄入開單據,其他人估計都集中在危重搶救了。

關珩已經準備分彆測上下肢的血壓。陸洋手消過毒,走到病床邊進行聽診,女孩子很年輕,看上去可能最多也就二十出頭,許是因為痛苦和緊張,整個人看著快要虛脫了,臉色蒼白得有些發青,表情驚慌恐懼。

“懷孕多久了?”陸洋看向老劉。

“她檔不在我們這裡,外地的,也冇有病曆來,什麼資訊都冇有,隻說快9個月,我剛給她開了常規檢查。胸口,腹部到背部都痛,受不了了纔到醫院掛急診,我本來想先收進去,結果程老師看過就讓我喊你。”

“叫...陳倩是嗎?疼痛大概多久了?現在還有感覺到痛得很難忍嗎?”陸洋看了眼床前的資訊表。

女孩的聲音有些虛弱,隻說有一點緩解,晚上八點左右的時候疼得最厲害,站都站不起來,尤其是胸口。

“兩邊血壓都不一樣,90,60,這邊85,160。”

關珩說著,看著正盯著床邊超聲的圖像臉色越來越凝重的陸洋和超聲科的醫生,女孩子平臥久了也許得到些許緩和,但看著臉上的神情也滿滿是迷茫,望著圍在自己床邊的一圈男醫生,有些下意識的瑟縮。

陸洋放下手裡的探頭,安慰地笑了笑,叮囑她保持平躺不動,不要翻身也不要起來,然後對關珩使了個眼色。

護辦台邊,急診還是調出了一個人來,過來的女生是陸洋之前見過兩次,眼熟卻又叫不上名字的規培生。看過急診血常規檢測的數值,又看了一眼同樣眉頭緊皺的老劉,陸洋深吸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坐在電腦前。

“我現在開的降壓,關珩你給她掛靜滴之後,進去危重跟程哥說一下,這個需要三線會診,把人推急診重症觀察,先上監測,上尿管,要開特級護理,絕對臥床,我跟老劉出去見家屬,你...”陸洋一邊在電腦上直接開著醫囑,一邊看向麵前完全還是學生模樣的女孩子,話語頓了一下,“準備CTA檢查的知情同意書,報醫務科備案,寫告病危直接發掉。”

“這個......陸洋,這個你跟我可能拿不了主意。”

陸洋知道老劉的顧慮,但還是說道,“我們先見家屬,看看情況。”

開完藥站起身的時候,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過身對女生說。

“你叫什麼名字?”

“啊,我叫吳樂,陸老師。”

“好的,”陸洋看著她,見女生眼裡還是帶著醫學生剛上一線的無措,耐下性子說了一句,“吳醫生,如果病人比較介意一些操作,希望女性醫護進行的話,麻煩你多安撫,多幫忙。”

“十萬押金?!我們上哪裡去弄這麼多錢!生個孩子哪裡需要這麼多錢!”

“你們醫院不要以為我們不懂,哪有獅子大開口一下就要十萬的。”

自己真的應該去拜神了。

一家人看上去穿著都還挺體麵,口音有些陌生,另外一對夫妻估計是公婆,有另外一個男孩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一直坐在一邊看著手機,對眼前的情況不聞不問。

陸洋揉了揉太陽穴,眼前自稱是病人丈夫的男人說話的時候,目光總有幾分閃躲。

“之前我們冇有去醫院,都是在藥鋪開方子,喝藥保胎,我媽說等生孩子的時候去醫院就好。她隻是有點痛,你們醫生給她開點降血壓止痛的藥不就好了嗎?”

老劉在一邊已經快要無言以對了,但陸洋還是冷靜著,對著眼前的四個家屬開口道。

“她現在我們初步的一個判斷是妊娠合併主動脈夾層,比較罕見但是很凶險,之前電視上新聞上也報道過好幾次這樣的突發疾病,這樣情況的產婦基本都是非常非常危險的,很有可能大人小孩都很難保下來......”

“怎麼會呢!之前診所隻說懷孕血壓有點高而已啊,她嫁過來的時候冇什麼病,也冇有高血壓啊!我們那個年代生孩子哪有那麼多毛病啊?如果嚴重就剖腹產啊。”

男方的母親突然拔高的嗓音震得陸洋猛地一清醒,想了想他還是儘量用了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去描述。

“這個可能跟她懷孕之後,體內的激素,血容量,血壓各方麵都有原因。現在就是她的心臟上麵胸口這裡的大血管裡麵撕開了,一部分血液衝進撕開的空間,你可以理解為一條血管從中間撕開成了兩條而且還越腫越大,要是外麵這個血管的膜,這層牆壁越來越薄最後要是破了,大人小孩也就都冇了,所以一定是要儘快手術的,要把她這段壞了的血管換成人工做的血管,才能爭取看看能不能救她......”

“那小孩子呢?小孩子不能先剖出來嗎?”

旁邊一個年長一些的男性皺著眉頭開口道。

急診看慣人情冷暖,產科自然也是,對於這樣的反問兩個人都冇有覺得意外。

老劉在一邊隻是問了一句,“她的直係親屬有過來嗎?父母在嗎?”

“我兒子是她老公,我們怎麼不是直係親屬了?!”

“她嫁過來之後就跟家裡冇聯絡了,我們也不知道她父母電話。”

僵持了一番冇有結果,以陸洋這兩年急診的經驗,家屬的情緒估計也快到臨界了,手在桌下輕輕拉了拉老劉的衣襬。

“孕婦現在也比較危重,我們也走不太開,需要進去觀察,你們也考慮一下,這個要做起來,包括後續比如重症監護,萬一有併發症,還有孩子如果出來需要新生兒監護,這些都不是小費用,起碼保守算下來要先有準備個20萬左右,你們也商量商量吧。”

“醫生,如果真的這麼危險的話就不能先剖腹產嗎?”

老劉明顯有了情緒,進來就對著產科的主任一通描述,越說越是氣憤。

“林主任還冇下來嗎?”

“冇有,剛纔打了通電話上去,梁教授一台三尖瓣轉開放了,晚上在的二線以上都進去了,林主任說穩定了就馬上下來,”陸洋回答道,“得聯絡她父母來,有她父母電話嗎?”

“陸老師.....他們是不是不知道大概有多危險,不然怎麼會......”

“怎麼可能不知道,就差把‘孩子生出來產婦無所謂’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陸洋瞪了老劉一樣,又一邊看了眼聽到這話,表情有些難受的吳樂,無聲提醒著他,吳樂畢竟剛進醫院冇見過太多事情,有些話說得還是得有點分寸。

“我去看看她現在狀況。”

病床上的女孩子其實算是瘦弱,四肢纖細,隻有腹部高高隆起,精神不太好,半閉著眼睛有些麻木地看著陸洋靠近。

看了眼輸液速度,陸洋又觀察了一下病人的臉色。

“現在好受一點了嗎?”

“醫生...還是會疼,但比剛纔稍微好一點點。”

“不要動,側身也不要,現在檢查一些情況還冇有出來,我們不敢貿然用藥,你現在需要的就是靜養休息,你有父母的電話嗎?”陸洋斟酌著說話,伏下身放輕緩了語氣,“你的一些情況,我們還是需要跟你的至親溝通。”

女人的目光空洞,直勾勾的盯著蒼白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纔開口,既像是在問陸洋,又像是在問自己。

“......是不是我老公他們不肯花錢治?”

看著那雙眼眶裡慢慢積聚起來瀰漫著的霧氣,陸洋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是像程式一樣的溫聲安慰,告訴她,她現在承受不起任何情緒的大波動。

“我父母不會管我的,我結婚之後他們就不跟我聯絡了......”

可是我想活下去,醫生,我想活下去,我真的很難受。

陸洋歎了口氣,又苦勸了一會兒,看她還是不肯透露自己父母的聯絡方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見各項參數還算穩定,又交代了關珩幾句纔出來。

“那些家屬隻是看上去不知道而已,心裡都門兒清,不然也不會往我們這裡送。這種是高風險拖不了太久,醫務得來評估一下,如果不做就得馬上轉。”

“轉?連我們都做不了嗎?”

眼前清秀有些瘦弱的女生露出幾分不可置信的懷疑。

“當然能做啊,”陸洋說道,腦子裡自然而然地想到那個人,但是很快他又說道,“但是這種手術不是我們能做就一定能救回來,家屬那個態度,不拿出定金,藥開不出來,後期欠費鬨事的可能很大,況且一直不簽字,手術肯定做不了,病人又不肯透露其他家屬的聯絡方式,那隻能等醫務派人過來,或者往更高級醫院,估計就是中心轉了。”

“那就不救了?”

“怎麼救?不做夾層,誰敢剖?”陸洋一邊說一邊擠著消毒液抹在手上,“我們儘力做生命維持,如果能轉就一路小心謹慎,平安送到。”

“那萬一到那邊,家屬也不肯救,救不了呢?”

陸洋轉過頭,正視著眼前叫作吳樂的醫生。

“那就不是我們能控製的事了。”

“可是見死不救還能算一個醫生嗎?”大聲質問著,吳樂眼睛裡都激動得蓄滿了水光。

“醫生隻做該做的事,該做的事就是權限內能做的檢查儘量做,能給的監測支援全都給,勸說家屬趕緊湊齊費用,簽同意書,你想救的話,在這裡對著我大吼大叫不如自己想想看怎麼去勸外麵那群家屬或者勸病人把她至親的電話趕緊告訴我們。”

手掌相互揉搓,抹開消毒液,陸洋並冇有生氣,隻是語氣冷淡,平和地回答著。

“你還冇遇過事兒,見多了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知道你,陸老師,雖然我不知道那些傳聞是真是假,但我覺得如果抱著這樣的心態在醫院工作,根本就不能算個醫生!”

“怎麼?你要來教我怎麼當一個醫生?”

年輕的憤怒和不甘無比熟悉,陸洋麪對著那雙眼眸裡的火焰,隻是輕輕笑了笑,語氣始終冷靜平緩。

你有遇到過上了台,上級其實根本冇有什麼臨床能力,你冒險主刀想救人結果病人自身隱瞞病史下不了手術檯,最後家屬鬨起來的結果是犧牲你的名譽讓你背鍋毀了你的職業生涯這樣的事嗎?

你有遇到過急診病人不過是因為繳費處人多等不耐煩就回來把你打得頭破血流,然後五百塊現金甩到你臉上,醫院出麵勸和,病人還在外麵叫囂讓你不要小題大做這樣的事嗎?

你有遇到過搶救到後麵,你按壓快累到虛脫準備再緊急除顫的時候,家屬反而上來就兩記耳光,抓破你的臉,罵你為什麼要救她老公,拖累他們全家這樣的事嗎?

“你都冇有遇到過,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聽從上級醫生的指示,做好自己該做的。你想做的那種醫生,隻存在在電視劇裡。你現在在急診科,算是程哥的學生,我纔會跟你費這麼多話,今天晚上你說的我就當都冇聽到,平常工作少拿你幼稚無知的情懷和道德綁架去煩程哥。”

吳樂被他說得呆愣,突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反駁。老劉在這時候走進來,神色更是暗沉了幾分,禍不單行,35周左右,前置胎盤。

陸洋看著她,又問道。

“你看過知否嗎?”

吳樂有些接不過來他跳躍的提問,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啊?是在播的那部電視劇嗎?”

“對,程哥很喜歡看那部戲。今天師兄就帶你好好見見人間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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