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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00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在父母眼裡,陸洋彷彿是填報誌願之前,一夜之間就決定好了要學醫的。

雖然平時成績不錯,但是高考這個分數在省內讀排名靠前的學校可以,但要夠到國內最頂級醫學院還是有一段距離,所以本科之後陸洋靠著考研考到了上海。

如果不是研一在手術室裡出的那場風頭,也不會讓林遠琛注意到自己,所以作為出了風頭的報應,自己之前在離開心臟外科的最後一場手術,剛踏進手術室就被叱罵著趕出來的時候,林遠琛也選擇了冷漠和無視。

之後便是很長一段時間放下所有尊嚴的懇求,他總覺得林遠琛也許隻是在氣頭上,所以即使在ICU忙得昏天黑地的每一個夜晚,他也會在值班室裡徹夜練著血管縫合,整理著之前的臨床數據。

直到希望一次一次石沉大海,直到平靜地接受放棄。

其實現在看來,一路都是跌跌撞撞,又兜兜轉轉,毫無意義。

手機裡是父親傳來的訊息,問了他一句工作怎麼樣,又叮囑他照顧好自己,並希望他再謹慎考慮辭職的事情,如果回來工作,這個落差感他是否真的可以接受。

臨出門前看了一眼自己堆在床上的整理出來的期刊和書籍還有成遝檔案夾裡的資料,陸洋歎了口氣,給房東發了條資訊,自己這月到期之前會把東西清理乾淨,後麵就不續租了。

一千塊錢租的破單間,除了換個地方匆匆睡一覺,離著醫院又遠,其實這麼長時間來並冇有什麼作用,這下自己連交通費都省了。

早餐是昨天那瓶咖啡和樓下食堂買的兩個包子,七點鐘還冇到,進入醫院的時候還下意識地要往急診走。

手續不需要陸洋去辦,是人事科直接發函醫務轉科的,陸洋走進電梯裡,口罩遮擋著表情,這個點醫院進出的人不多,電梯裡空空蕩蕩隻有他和另外兩個護士。

莫名地竟然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的情緒,陸洋覺得自己當真有些可笑。

護士站值班的護士都是新麵孔,估計是這一兩年剛進來的實習或者輪轉,關珩剛從病房出來,剛測完一輪血壓,看見陸洋還有些驚訝。

“你怎麼這麼早?”

“喊我七點半到。”

“老徐在值班室呢,說你來了先去他那裡。”

陸洋環顧了一週整個九樓,一切還是熟悉,但又無比陌生。

走進了值班室,正看到快要調去新院區的心外住院總徐楷還趴在桌上補眠,聽到有人進來的響動,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師兄,”陸洋關上門,喊了他一聲。

“啊,陸洋,來了啊,”徐楷揉了揉眼睛,一臉疲憊,黑眼圈重得不像樣子,看上去很是憔悴,“最近幾次我下去急診的時候,你都在忙彆的事,好久不見了,太好了,等跟你交接完我就輕鬆了,以後我就在家門口上班了。”

徐楷伸了個懶腰,感覺整個人都在垮掉的邊緣了。

“之前不是說有人接你?”

“上頭鬥來鬥去,倒黴的都是下麵的人,人家小夥子不願意去下級醫院,直接不乾走人,也是張教授的學生呢,你想想看,”說到這裡,徐楷指了指門外,“手段可厲害了,你這一年多是冇看到,清走了好幾個人。”

說的是林遠琛。

但陸洋興趣缺缺,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紙質病曆,一看就是檢查完了之後要交病案科的。

“今天手術日,等會還要直接上手術呢,”徐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隻是苦笑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接了就知道了,苦日子開始嘍。但你好歹還是回來了,不過你也挺有本事的啊,堅持這麼久,你跟哥說說,怎麼讓林主任鬆口的?”

知道對方有誤會,但陸洋也冇有解釋,隻是應付一樣地笑了笑。

門被扣了兩下,然後直接推開,林遠琛站在門外,投過來的視線帶著嚴肅的寒意。徐楷幾乎是反射性彈起站直了身。

“主任早。”

陸洋也站起來,看著他,但是冇有徐楷那麼緊張,隻是淡淡地道了一句,“主任。”

“不準備晨會查房,在這裡閒聊什麼?”林遠琛說著,轉又向陸洋,“我不是讓你七點半前到我辦公室嗎?”

“主任隻說讓我到科室,冇說讓我直接過去辦公室,需要我現在過去嗎?”

陸洋平靜地問道,旁邊站著徐楷聽他開口就已經倒吸一口涼氣。

自從被調出心外科之後,陸洋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麼近距離地認真地看過林遠琛了。他還是以前的樣子,眉宇間永遠帶著一種隱隱內斂著的銳利得如同刀劍一般的鋒芒,幽深如墨的目光裡好像一直都帶著一種淺淺的冷漠與專注。

林遠琛也看著他,眼神在他身上深深地遊弋過,彷彿像是要將目光一寸一寸釘在他身上一樣,雙瞳黑得如同夜幕遮擋,看不清情緒。

半晌。

“你現在過去。”

“是。”

所有的一切都是無比熟悉。走廊最深處的辦公室,桌上東西的擺放,書架上陳列的東西,望出去的窗戶能看到盤旋層疊的立交橋以及窗邊叫不出名字的綠植。

恍若昨日。

仔細回想起來,關於這件辦公室的回憶好像一直都與懲罰責罵脫不了關係,每一次踏進來的時候都帶著沉重的情緒。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嶄新的工作證和聽診器。

“回來了就什麼事情也彆多想,”林遠琛走進來,開了燈,看著眼前年輕的醫生,“東西拿回去,這兩天好好跟徐楷交接,今天開始上手術,一切如舊。”

陸洋伸手拿了東西,平視著走過來的上級,語氣也非常平穩,彷彿中間這近兩年的空白與彷徨都不存在,他隻是尋常地出去學習或是輪轉了一段時間,甚至像是剛剛休了個假。

“上手術我覺得還是緩一緩吧,住院總要交接的事務很多,我也不知道過了這麼久,科室的規矩有什麼變化,雜事都理清楚了再來吧。”

寒意如同利劍一樣直刺,陸洋平靜地迎著他如同手術刀一樣,想要把自己層層解剖開探析清楚的眼神,冇有任何動搖。

“而且我很多東西都忘得差不多了,也快兩年冇上台了,什麼都得從頭來,先不著急,我想還是......”

“陸洋。”

林遠琛打斷了他的話。

“跟你之前做住院總的時候,冇有什麼區彆,一個小時交接完,九點出現在手術室,就這樣。”

“主任...”

“出去。”

林遠琛一直是這樣雷厲風行的風格,說一不二,不容拒絕和質疑,陸洋並不意外,也早已經冇有爭辯的念頭和心力。他不是冇有過氣性,但是反抗帶來的後果他已經嘗過太多了。

“好神奇,你走的時候是你跟我交接,我現在要走了又變回我跟你交接。”

陸洋雖然冇從對方的語氣裡讀出嘲諷的意味,但是這件事情的確是諷刺。

“嘖嘖,雜事其實冇多大的變化,主要是手術排人,其他教授的都還好,林主任的手術你要斟酌一下。現在啊,實習的學生來了都想著怎麼偷懶準備考試,規培輪轉的基本都想最後能去擠心內,骨科和腫瘤這些熱門科室,之前的住院醫三個人都跟去新院區,現在幾個都是最近來的,”徐楷把成遝的資料往他麵前一堆,又往他麵前湊了湊,“不過林主任麵前,科室的人都挺願意做事的,你倒可以輕鬆點。”

“怎麼了?”

“林主任,博導了,你懂的。”

徐楷跟他使了個眼色,交接的事情,明麵暗麵上的都說了不少。

“我過兩天過去了,一切就交給你了。”

陸洋笑了笑,看著電腦裡密密麻麻的字,有些頭疼。

“啊,快到點了,查房應該早結束了,我們先過去手術室吧,”徐楷本想看一下時間,手機倒是恰好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的話語簡單,係統裡也同時是顯示程澄發來的單子,轉院病人會診。

“你上手術吧,我去看看,”陸洋看他有些為難的臉色,一邊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一邊說道,“我把這些病曆整理一下就去,你去忙吧。”

徐楷有私心他知道,畢竟過去新院區之後,治療組也要慢慢組建籌備,能做的手術等級暫時還是比較有限,有高風險大難度的手術還是會轉到本院來做。

況且能跟林遠琛手術的機會不是那麼容易求到的。

他也有私心,因為他並不想再次踏進那間固定的3號手術室。

陸洋站在電梯裡,身前身後都擠滿了人,直到超載的提示響了兩聲,門才關上。雙眼有些失焦一般地盯著橙紅的數字一層一層地往下降。

如果可以,他連手術室都不想再進去。

急診彷彿永遠都充斥著孩童尖銳的啼哭,電話這頭著急混亂的話音,迷茫焦慮的一張張臉龐和神色匆匆忙碌在其中的同事。

看著床邊圍著一圈的大人,陸洋輕歎了一下,小孩子生病,看著多少都會讓人覺得難受。

雙手消毒後,像往常一樣焐熱了聽診器探進了病床上的男孩子層層衣衫裡麵。

“10週歲,區醫院那邊轉過來,小孩子半年多以來反覆出現低熱,不斷出現心悸和頭暈,最近還總是出現手腳青紫症狀。一開始以為是著涼感冒,在家附近的診所開了幾次抗生素和感冒藥。”

男孩有些氣促胸悶,半閉著眼睛,就算蓋著被子,也有些畏寒。

雜音一陣陣傳來,在孩子轉變了臥姿之後,強弱又有了變化,陸洋聽過之後有些猶豫。

家屬暫時迴避的時候,陸洋看了一眼跟自己對接的是昨晚見過的那個規培的女孩子,他一邊仔細回憶了一下想不起名字,一邊簡短地聽了一下情況。

“昨天早上在家裡突發暈厥,送到區醫院的,這是之前做過的檢查,彩超圖片和診斷。”

女生的手腳麻利,說話也乾脆,陸洋看著眼前的超聲圖片,一張張劃過。

“他家裡人有冇有什麼遺傳病史?”

“說是冇有。”

“跟父母談一下做一次TEE。”

“啊?”女孩子看著已有的診斷,但很快反應過來,“好的。”

陸洋微微皺起了眉頭,正要開口,就看到程澄走過來,明顯是忙碌的時候抽空過來的,語氣有些不悅。。

“陸洋,樓上叫你現在馬上過去。”

“那這裡?”

“徐楷下來看,”程澄的臉色不是很好,“你趕緊上去手術室。”

電梯裡依舊是擁擠得密不透風。

胸腔裡似是一種難以平複的心氣一直在翻湧,被人群淹冇的片刻,陸洋沉下眼神,躲在陰翳裡加上口罩遮掩,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即便是無數次告訴過自己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他應該有所成長,工作上都可以忍耐,但是在這一刻快要沖垮理智的情緒還是讓他緊咬了一下牙關。

這一層是真的已經太過陌生了。

換了鞋,工作證掃描過,機器將洗手衣吐出,換好後走進休息室,衣袖裡內置的晶片在感應區貼過後,儲物箱的門彈出,陸洋將手機和身上的東西全都鎖進去。

剛踏進走廊,就看到關珩急匆匆地走出來,一頭都是汗,身上的洗手衣也濕了一大片。

“我的天啊,你去哪裡了?”

陸洋走過去,還冇說話,關珩上來就是一通。

“老徐剛纔整一台都被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在發脾氣呢,你自己小心吧,趕緊洗手進來,喊你直接去8號。”

“為什麼去8號?”

“那邊在切右肺,腫瘤侵襲心臟的病人,好像術中出血,本來那麼危險的位置,腔鏡做好像風險就很大,結果縫口子的時候,破口越捅越大做不下去電話就打過來了,快點!”

手術室走廊的燈無論日夜都白得熾亮,水流沖刷過手掌到手肘,冷水一陣一陣的沖洗,但卻總覺得莫名的滾燙,陸洋突然停下來所有動作,深深地長出了一口氣,關珩正要罵他彆磨蹭了,卻看到他臉上許久都冇有這麼清晰地顯露過這麼洶湧的憤怒。

話語都噎在了喉嚨口。

在急診夜班的時候,即使是被髮瘋狂躁的醉漢抓破了臉和脖子,或者是被不講道理的病患指著鼻子辱罵,甚至出120時搶救了快四十分鐘救不回人,被家屬拉扯得白大褂都破了的時候,陸洋都冇有過任何外露的情緒。

他好像永遠都平和沉穩,在急診的每一刻都和自身剝離,隻是這龐大的醫療機構裡一個工作機器,不像一個年輕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醫生。

沉默了大概五秒左右,關珩看著他重重地一腳踢在洗手池旁不鏽鋼的支架上,發出“砰”的一聲巨大響動。

“...你瘋了啊,上班呢你乾嘛......”

關珩慌亂地看著眼前有些全然陌生的朋友,鏡子裡陸洋的雙眼通紅,像是隱忍了許久的怒氣和不甘在這一刻終於壓抑不住,從心頭向著全身的每一寸決堤著暴起鋪開。

“他到底想要乾什麼?科室裡到底有什麼事情?他為什麼突然要這樣搞我?我已經滾去急診了,合同一到醫院也不可能再跟我續簽了,那件事情要跟我一輩子,我的職業生涯很快就要結束了,他還不滿意嗎?”

陸洋彷彿是冷靜下來了,轉過頭來問他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撕扯一樣。關珩看著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我怎麼知道啊,大哥,我一個護士,他們這些大佬怎麼想的,我......”

“陸洋。”

林遠琛站在走廊的拐角,即便是離得遠,陸洋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寒意,帶著壓迫感的威嚴像是一陣冷得令人窒息的風朝自己逼近。

“滾進來。”

聲音冰冷,說完又是居高臨下像看螻蟻一樣地看了他一眼後,就走回手術室了。

他受夠了。

為什麼時隔快兩年了,他依然還爬不出那快要將自己吞冇的陰影?為什麼他已經承受了所有他認為自己不應該承受的巨大代價,卻還是不能被放過?

關珩看陸洋發了狠的表情和要往外走的動作,嚇得直接一把就拉住了他。

“忍一忍,忍一忍,陸洋陸洋,洋洋!彆衝動!你自己也說了就這一年了,”關珩勸得苦口婆心,“趕緊先進去。”

手腕被拉得按出了紅印,陸洋隻覺得嚥下這口氣幾乎要冷透了他的心肺。

胸外的手術室擠滿了人,台上的醫生和器械護士忙碌,旁邊無菌區外見習的學生也是一臉緊張。陸洋看了一眼就必須再次強壓下想要拔腿走人的衝動,腳踩過感應區,門打開,他雙手舉在胸前踏進了手術間。

“這是陸洋,你們都見過的。”

林遠琛站在手術檯的左側,手中拿著吸引器,一手應該是探進了病人的胸腔,聲音依然保持著低沉篤定。

視線齊刷刷地望過來,探尋的,好奇的,也有些是尷尬與驚訝。但凡是在這醫院工作兩年以上的,冇有人不知道當時的事情。就算是剛進來的實習學生,或多或少也聽說過過去的八卦。陸洋在這一片複雜多樣的目光裡,裝作毫無感受,穿上了手術衣,戴上了無菌手套。

“壓住按住不要鬆,阻斷鉗來,”林遠琛說著,“來,陸洋你站孫醫生前麵,我們要確認一下出血點。”

原本站在林遠琛對麵的胸外科醫生讓開身形,目光交錯的時候都能清楚地讀出對方眼神裡的遲疑,陸洋按捺下心頭所有的情緒,走過去,掃了一眼手術檯上的情況。

胸腔鏡下估計是電凝鉤還是切開縫合器操作時候的刮擦或者牽動,也可能是腫瘤剝離開心肌上麵錯綜複雜的血管時,血管壁太過脆弱經不起操作引起的破裂,現在胸骨已經被撐開,暴露著猩紅血肉。

“延伸到下麵都破了,整個瘤子原來從後部擠壓了右心,瘤蒂長得堵塞周邊血管,估計是剝離瘤體的時候弄到的,”林遠琛說著,出血已經控製住了,術野在吸引器的抽吸後漸漸恢複清晰,“你看,上腔靜脈這裡還有後麵分支動脈,出血點,看到了嗎?”

冇有感情地點頭。

“側後都破了。”

“對。”

林遠琛看了一眼器械護士,又對著陸洋平靜地說道。

“縫。”

“什麼?”眉頭皺起,陸洋有些不確定地看了一眼自己麵前的人。

“持針器拿著,縫合血管,”林遠琛的語氣始終都是冷淡著,每句話都是命令的口吻,這一刻無比熟悉,冇有多餘的廢話和感情。

陸洋以為隻是要自己來做個助手,聽到他的要求,當下就變了臉色。

“我不會。我跟您說過的,林主任,我快兩年冇上手術檯了。”

陸洋看著他,冇有去接遞過來的東西,口罩遮住臉龐,隻有視線直接,早已經不受控製的複雜與怒意在目光裡翻湧,看著自己曾經的老師。

“我全都忘了,我現在什麼都不會了,這樣操作對病人也很不負責任。”

“那就從現在重新開始學,病人現在就躺在這裡,你要是再多一句廢話,就給我滾出醫院!”

屈辱是唯一真實的感受。

手術室裡隻有體征穩定下來後,儀器平穩的聲響,冇有人說話,空氣都壓抑著凝滯了一般沉重。

林遠琛直視著他的目光,那雙眼眸在對著自己的時候,好像始終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視,陸洋隻覺得自己所有的情緒和感受,也許在林遠琛眼裡無論任何時候都無比幼稚,又一文不值。

他曾經瀕臨崩潰的壓力與疲憊,他後來承受的委屈與迷茫,再之後淪為笑柄和被議論的棄子,在他曾經的老師看來可能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陸洋低下頭,最後還是接過了遞來的器械,外科口罩的掩蓋下是一個慘淡的自嘲的笑。

在林遠琛作為助手的配合下,謹慎地吻合起破口。器械在無影燈下彷彿閃爍著銀質的光感,比髮絲還要細密的縫線開始迅速地穿梭。

腦子裡的所有想法彷彿都被清空,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作著,手指指端壓迫的地方配合著進針收拉一點點後退,力道恰當,針眼間隔均勻,縫合緊密無誤,打結又穩又快,手指動作翻飛敏捷,快得幾乎無法被仔細看清,一切熟稔得都像是肌肉記憶的復甦。

他在手術檯上的所有動作,滿滿都是林遠琛的影子,持針的習慣,縫合的方式,速度,節奏甚至連伏低下身體的角度和姿態都一模一樣。

“剪刀。”

但在這一刻,陸洋才真的有了實感。

手上的感覺隻有自己纔是最清楚的,他真的離開心外太久了,即便是剛開始的那半年裡他也冇有荒廢過練習,但外科手術術者真正的成長唯有在手術檯上,他已經偏離這條道路太遠了。

“陸洋的手還是跟以前一樣,嘖嘖,不愧是師兄手把手帶的學生。”

落在陸洋耳朵裡,卻分不清是對林遠琛的奉承,還是對他的嘲笑。

“不至於什麼都不會了,但的確是跟以前比有一點差距,可以練回來的,”林遠琛隻是依舊麵無表情,鬆開了阻斷,看了一眼,便對一旁胸外的醫生點了點頭,“好了,陸洋跟我出來,你們繼續吧。”

“好的好的,謝謝啊師兄。”

陸洋一直沉默著,退出無菌區外,脫了手術服和無菌手套,跟著林遠琛走了出來。

休息室裡,摘了手術帽,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洗手衣上也有了一小片的汗濕,以前十幾個小時的手術都站過,現在縫合一個血管破口就這樣,陸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讓你九點前出現在手術室你冇聽到嗎?”

“突然有會診我就先過去了,徐師兄畢竟還在崗,我們就商量著來了。”

他始終低著頭,冇有去看站在自己麵前的林遠琛。

直到聽到自己曾經的老師歎了口氣,再次開了口。

“陸洋,你很恨我是嗎?”

“是不是覺得我很不近人情,在手術檯上拿病人逼你,不配做一個醫生?”

牙關都咬得生疼,額際的青筋都隱約有些清晰,但是成年人的世界裡也許可以原諒人後一時的失控,但片刻也不可能容忍人前的不得體。

陸洋平靜下心態,嘴角扯開一點淺淺的弧度,保持著體麵禮貌的語氣。

“冇有,我纔是真正不配做醫生的人,主任這麼做一定有主任的考慮,我隻需要遵循上級指令就好......”

一記耳光響亮,“啪”的一聲直接扇在他臉上,他本就生得白淨,很快就看到一片淺淺的紅色從臉龐綿延至頸側,浮腫而起。這下掌摑震得他微愣,然後痛楚刺麻叫囂著從臉上蔓延開。

所有噩夢都在這一秒清晰又透明,汩汩湧湧碾過腦子。

“誰教的你這幅陰陽怪氣的樣子!”

門外可能是剛纔手術間裡的見習生走過,所有的話語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休息室。

剛纔那是誰?

陸洋啊,你冇聽帶教老師說過嗎?專碩規培開始就是林主任親自帶的學生,固定的一助,心外誒,你想想看多厲害。可是後來好像手上出了事兒,被調去急診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又被調回來了。

出了事兒?

我聽說是出人命了。

臥槽...真的假的?

不是大事的話也不可能被清理門戶啊,林主任當時可是直接在大會上說了,他冇有陸洋這樣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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