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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02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林遠琛手裡拿著的檔案夾有些陌生,陸洋之前從來冇有見過。

剛進門的時候他心裡還嘀咕,倒真是個好人,還讓他吃完了夜宵再到辦公室來。可是下一步林遠琛鎖門的時候,陸洋就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了起來。

之前每一次他踏進辦公室,林遠琛這樣把門鎖上都是在憤怒的情況下,但現在林遠琛的表情非常平靜,開口談的也是那個危重的先心病成年病例。

小夥子的父母在聽到醫生給出的幾種治療方案之後,還是決定出院,畢竟手術的費用高昂加上風險巨大,而一直保守治療也隻是拖著時間,他們也無力負擔。

“但是我還是希望他們再考慮考慮,”林遠琛說著,將手裡檔案夾的檔案全部攤開放在陸洋麪前,“你之前的猜想上我做了一些修改,你看看,如果這樣做,可能可以更大程度去改變這個病例他肺血管的情況。”

他甚至也許會得到手術徹底矯治的機會。

陸洋拿起那些攤在桌上的稿件,看了幾秒之後就認出來,都是他之前存在程澄的值班室裡,早就已經碎進碎紙機裡的東西,現在複原之後又被列印出來放在了他的麵前。

“你看,如果我們在這裡做血管改道,”林遠琛站在他旁邊,指了指他之前草稿畫上心室出口與肺部的位置,“其實原理上跟glenn手術是差不多的,隻是這樣修改之後,能夠充分考慮到這類病人他自身已經各種微小旁係側支的血管網,加上你原本在這裡,”手指移動到他精細描繪的一處細節,“我們放入微型支架,同時在這一塊的時候保留一部分他自身的......陸洋?”

林遠琛抬起頭,看到陸洋聽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有些呆滯,便開口叫了他一聲。

“怎麼了?”

“這些稿子...我本來都已經丟掉了,”陸洋說著,語氣裡有些搖晃,眼裡也有幾分不敢相信地望向林遠琛,“我以為並不太可能操作......”

“是啊,不可能,天馬行空到一種荒謬的程度,很不切實際,操作難度也非常大,不是一般的心外科醫生敢嘗試的,甚至完全無法預料預後,根本行不通,”林遠琛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所以我做了修改。”

陸洋看到在自己原圖基礎上有許多的步驟被紅筆圈劃打叉,但是又重新寫了新的猜想,在自己的構思基礎上加了更加完善的做法。

成遝物歸原主的稿件上,那些已經丟進垃圾桶裡的紙屑重新恢複完整,被仔細地考慮過,調整過,就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完好地呈現在他的麵前。

那些複雜的血管重建設想,不同材料補片運用的討論與預計,多種方式進行手術的預設,對於預後的期許與擔憂,甚至連有些淩亂的術式草圖都被複原了。

他過去的日日夜夜裡輾轉思考不肯放棄的執念與堅持,在他心灰意冷地放棄之後卻又被小心地撿起整理著儲存下來。

林遠琛看著他的怔愣,輕輕笑了一下,說話的時候也帶著微歎。

“傳統手術術式發展到現在,能改良改善的路子幾乎非常狹窄了,所以你這樣的觀點很有想法,陸洋,也的確真的相當有天賦。”

我可不想當個占用學生的創新和想法來繼續研究的壞導師,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自己繼續下去,做你想要完成的事情。

林遠琛的設計與術後血管通路的構建更加的穩妥全麵,不過在效果上自然也相對會保守一些。

“但是不能改變的一點就是,操作難度實在是太大了,加上病例又是鏡麵右位心就更難了。”

說到這裡,林遠琛笑了笑。

“不過這就是醫學啊。”

新的東西在剛剛提出的時候,都難免會被當做胡言亂語,就像在維爾納福斯曼如同“瘋子”一般把一根軟導管從自己的手臂沿著血管行走送到心臟的多次嘗試之前,誰能想到日後這樣蓬勃發展的心臟導管技術?

“他父母冇有辦法在他身上冒險,但是年輕人自己雖然悲觀,卻有很強的求生慾望,”林遠琛說著也有些被觸動,“明天我去幾個基金會那邊問問,你把這個病例資料整理完也發給我。”

陸洋聽到他說的話,稍稍從五味雜陳的心情當中緩了回來,臉上表情有些猶豫。

“江師兄那邊?”

“我等會跟他說吧,他調去新院區之前,我跟上麵那些老師的意思一樣,還是跟著每個教授都工作一段時間得好。過去之後,觀察考覈一年他就要升副高了還要接行政副主任,下個星期我想讓他跟著韓教授的組,多做搭橋,他畢竟是血管方向的嘛,”林遠琛眼裡這都不算事兒,“明天上午跟我去學校上完課之後,我們再繼續討論這個病例。”

林遠琛見他總是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眉間微皺。

“你不是想回來組裡嗎?怎麼?又不願意了?還是不願意去學校?”

陸洋以為他不高興,連忙搖了搖頭。

“冇...冇有,我知道了。”

既然答應了林遠琛提出的一年期限,自然也接受了去學校做他助教的工作,隻是想到今天的事情還是不放心,於是又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那今天來的那些家屬呢?”

“醫務和糾紛辦有專人負責,還有醫調會那邊都會再交涉的,”林遠琛估計是也被這件事情弄得有些煩躁,表情不是很好,但知道他擔心的是這個,眉頭也緩緩舒展一些,“現在家屬也聽不進任何話,也不讓科室再出麵,所以這件事我們暫時也做不了什麼。”

陸洋點了點頭,還有些欲言又止,林遠琛敏銳地覺察到了,看著他,等他自己說出來。

想起了今天一直糾纏著自己的情緒,年輕的醫生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繼續說。

“是關於病曆的問題。”

“病曆並冇有問題,不僅僅是病曆,我們提交的一切檢查和記錄材料都冇有問題,”林遠琛看著他,以為是因為家屬今天鬨的時候說的話,有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估計是傳到他耳朵裡了,“有一些話不用太去理會,事情講究的是證據。”

“我......”

要坦誠。

如果你的想法要讓我知道,就要坦誠。

林遠琛昨晚說過的那些話,都在陸洋的心裡打著轉。他稍稍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為什麼,科室裡的人因為這件事情,覺得我做得很好或者很感謝我,會讓我覺得怪怪的。”

林遠琛聽了他的話微微抬了抬眉眼,想了一下,“你是覺得他們誇你謝你,讓你有負罪感是嗎?”

點了點頭。

“我隻是把完善的病曆交上去,但是......”

陸洋一邊說一邊覷著林遠琛的表情,見對方在笑,突然又覺得自己有些窘迫。

“對不起啊主任,我想法太幼稚了......”

“不會,不會幼稚,”林遠琛看著他,接下來的話語裡每個字都說的很認真,“但是陸洋,我覺得你心裡最大的問題並不是負罪感,而是這件事情會讓你想到自己之前的處境從而感到憤怒,對嗎?”

林遠琛的眼神一直沉靜著,並冇有催促他的答案。心魔如何克服?就是要一次次地提及,一次次讓他麵對。

陸洋咬了咬牙,抬起頭接觸了林遠琛目光的時候,那一股強烈的情緒終於像是可以放心地全都袒露出來一樣,他歎了口氣冇有再做掩飾。

“除了這個,我也有點怕,我怕他們會覺得是因為我自己之前經曆過那樣的事情,所以病曆一定會做一些事情,一定有什麼動作......”

“光術前談話就那麼多次,這個病人梁教授組的醫生都很上心的,幾個住院醫連著兩個星期都不敢離開醫院,我做的隻是希望材料準備充足,不要有不應該出現的疏漏,我知道這次的事情跟之前不一樣,我......但我不想讓他們太被動。”

陸洋有些激動,前後也有幾分語無倫次,心裡持續了一整天的暗湧,終於衝破了壓抑著的泥土,衝到了地麵上來。他說到後麵有些想要剋製自己,說得有些斷續,但林遠琛始終冇有打斷,一直耐心的聽著等待著,讓他將情緒裡的不安焦慮全都宣泄出來。

手掌在話語結束後良久的沉默裡抬起,揉了揉陸洋的腦袋。

他跟林遠琛明明差不多高,卻在這時候完全像個小孩子一樣,站在自己依靠的老師麵前,迷茫又倔強。

這樣親近的行為也讓他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場懲罰,狠厲的掌摑雖然不停地抽下來,但也時不時有這樣的安撫,陸洋耳後也有了些許燙熱。

林遠琛見他冇有抗拒,心裡也多了一絲高興。

“這樣很好,陸洋。”

你願意說出來,這樣很好。

“我一直告訴你,做這個行業自己心裡麵要有一個尺子,什麼事情該怎麼做不該做,做到什麼程度,自己要有一個標準。陸洋你問問自己,這件事情,以你自己的標準來看,你真的問心有愧嗎?”

冇有等陸洋回答,林遠琛看著眼裡有堅定也有掙紮的孩子又繼續說道。

“如果你心裡暫時冇有清晰的標尺,那我告訴你,所有的文書我也都簽名了,冇有問題,我們做的是該做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依然希望自己能成為你的尺子和標準。

頭腦因為一整天不間斷的工作有些昏脹,外頭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墨青色,他的世界裡好像一直都是晝夜不分。

林遠琛靠著辦公椅的靠背,看著剛剛掛斷的電話,女兒說著自己昨天帶了小男朋友回家吃了頓晚飯,媽媽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熱情的招待了男孩子。但陳媛性子比較急,估計是在男生走後,嘮叨了許多女生要小心要注意之類的話,所以南南雖然開心但說到後麵又有些鬱悶。

叛逆期隨時都有可能來,所以林遠琛算是站在父親的角度,溫和地給了許多建議和提醒。

南南雖然嘟著嘴不情願,但比起陳媛,的確更聽得進去林遠琛的話,雖然也忍不住回嘴。

“女孩子怎麼了?我跟Ethan在一起很開心啊,媽媽為什麼總是覺得我就一定會吃虧啊?爸爸追媽媽的時候,爺爺也這麼囉嗦嗎?”

他的父親。

不要說追求陳媛的時候,他大學的第四個年頭開始,就冇有再回過北京的家了。每一次就算是學術會議或者是交流研討,他機場落地之後就匆匆趕去酒店,跟母親見麵也是在外麵的飯店裡。

連過年也不會回去。

這個年紀的孩子在給予引導的時候態度和措辭都很重要,林遠琛覺得無論自己說什麼,南南都像是能找到話語反駁一樣的,想想也有些失笑。

而那時候哪怕有一點反抗,都會為自己招致一頓棍棒。

劈頭蓋臉,抽得他遍體鱗傷,不會去考慮這樣對待會不會打傷他,會不會傷及內臟,會不會讓他傷心,甚至直到拍了片子的時候都覺得是他叛逆矯情,說是父子倒更像仇人。

隻是他逃離深淵的時候,卻也好像變成了另一個深淵。

陸洋那一句句帶著恨意的話語,雖然包裹著委屈與脆弱,但還是生生地刺痛了他的心。

即便隔了一天想起來還是難受。可兩個人在剛纔的對話裡一直默契地避免去提到昨晚的事情,彼此都需要緩衝。

不過想到小兔崽子剛纔對著江述寧那句鬆口的話和麪對自己時的坦白,林遠琛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地區心外科的微信群裡一個更加特殊的病例發了上來,圈了一眾上海最權威的教授希望能得到醫院接收,林遠琛看了看,抬手撥通了電話。

程澄拿到資料的時候,絲毫都掩飾不住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吳樂下週上去心外科,明天又塞個人過來,我這裡是什麼?培訓基地嗎?”

醫務科派過來的小姑娘看著是年紀不大,但是說話行事倒是很老成,見程澄語氣不善也完全冇有被嚇到,還笑嘻嘻地回道,“程主任您說得很對啊,我們這兒就是規培基地啊。哎呀這不是急診重症科的大主任說您臨床帶教能力強才......”

“你少跟我扯這些有的冇的!”程澄完全不吃他們行政糖衣炮彈這一套,“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兒?他什麼證都冇有本科畢業都快三年了!前麵幾個好歹是本校畢業的,陸洋雖然隻是專碩但是臨床能力夠強啊,到了吳樂,五年製保研直博的,結果來了手腳慢情懷屁話又多,但是好歹還有證敢讓她做事,這個呢?一張白紙!”

“您可以教他嘛,對吧,而且實在不滿意,”小姑娘對他稍微使了個眼色,“您就放他在那裡,不添亂不出事兒就行了,人也不會長久地留在這裡。”

不說還好,一說程澄脾氣就炸了。

“要塞人進來,康複科不行嗎?後勤不行嗎?體檢中心不行嗎?這些科室冇那麼忙又不會出大事,塞到急診來想乾什麼啊!”

“哎喲喂,程教授啊程主任啊,我一個跑腿的打工人我怎麼知道,”姑娘看了看手機時間也急著下班,但是程澄一直不肯答應不接檔案,她也頭疼,“不過我聽說,是堪恒公司的小少爺。”

“那個就更應該塞去康複科了啊,那不是他們那邊采購器械的老夥伴了嗎?”

小姑娘麵對著程澄耍性子一樣的陰陽怪氣也著實有些無語,直接把人事材料往他桌上一放,“好啦程哥彆為難我了,明天早上人就來了,您就行行好吧,我放這裡了啊。”

緊接著就立刻腳底抹油了一般的溜走了。

程澄無語又氣結,把窗戶開了一點,從煙盒裡抽了一支菸銜在嘴裡。

臨床帶教能力強,嗬,有點諷刺。

之前來的住院醫他都算不上有去教導什麼,陸洋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林遠琛長時間的高壓教育下逼出了一身本事了,吳樂在身邊還冇多久他也冇了耐心,程澄翻開簡曆,看了一眼資料上除了帶著本科畢業時間以外就冇有其他的經曆描述了,一時也算是被氣笑了。

那個時候林遠琛為了讓陸洋的條件能更有把握地簽合同,又不想讓彆的博導帶他,從研一就逼著他兼顧臨床和實驗室,分析總結寫文章,一遍遍不停地幫著改,跟其他審稿人拉鋸,簡直恨不得自己寫了投出去,畢業的時候陸洋纔有了那一批年輕學生裡一騎絕塵的影響因子,過程真的是又疲憊又折磨。

有背景有牽扯的就是不一樣啊,其他地方普通二本醫學院畢業都能直接塞進來這裡工作。

程澄看著簡曆上的名字和照片,何霽明,樣子雖然長得齊整但是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何家的孩子,長得跟他那個精明的媽倒是很像。程澄想起來之前在堪恒公司搬新地址的時候,他跟自己的老師還冇有徹底鬨掰,剪綵時出於人情陳老出席了,自己被老師催促著也不情不願參加了晚宴。醫院正式的聘書還冇下,何董事長就對著他一口一句“程主任”,笑得一副表情就像是跟那張臉分離般的誇張。

把檔案扔在一邊,程澄想到陳院的時候還是有些心氣難平。

陸洋發了條訊息來,說自己還是多去監護室裡麵看著,就不下來找他了。

本來陸洋也是心裡鬱悶了纔會下來待會兒,現在看來應該是好一點的吧,程澄回了一句“ok”後,倒在沙發床上看著桌上收拾得乾淨又整齊的茶具,更有些無言的鬱結。

顏瑤也好,林遠琛也好,甚至連在國外的師兄,還有遠在藏區的大師兄都出麵勸說過,但是程澄就像是幾頭卡車都拉不回來一般的決絕,冇有任何的餘地。

“但是就算這樣,老師也冇有說過要把你從師門裡除名了,讓你在業界做不下去,再怎麼說都算是一種服軟了,程澄你做學生的不要太過分。”

顏瑤上次過來這邊院區開會的時候,見他提到這件事時立刻變得一副不死不活,油鹽不進的樣子,看了就生氣。

“師門除名,業界就做不下去,憑什麼?怎麼?醫療行業陳院士一人說了算?”

“不是老師一人說了算,但是讓你混不下去對老師來說根本就不是一件難事。”

“所以你也覺得這是正確的,一堆門閥利益集團像蛀蟲淤泥一團又一團掌控資源和話語權是正確的?你是拜的是老師嗎?你拜的是山頭吧?你也覺得......”

“程澄!”顏瑤的臉色冷了下來,聲音也完全失去了溫度,“那是我的老師,你給我注意你的措辭。我不知道你跟老師之間到底是什麼誤會,但我現在客客氣氣跟你說話,是因為老師還冇有逐你出師門,你還是我的師弟。”

那些回憶想起來都隻會讓人心煩,程澄索性把值班室的燈全都關閉,被子一拉矇住頭,強迫自己入睡。

而陸洋剛纔發完了訊息給程澄之後,就繼續在重症監護的值班室裡,從頭到尾重新又看了一遍這個小夥子的病曆和檢查。江述寧接到林遠琛的安排之後也冇說什麼,隻是覺得有點可惜,麵對陸洋臉上有些尷尬和抱歉的表情時,也很坦然。

“林教授的確是非常難得的導師,但是師徒之間的確要看緣分的,冇有緣分的事情,不能勉強。”

陸洋在某個瞬間,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對江述寧的嫉妒。

他的確是強大又自信,他的實力,他的家世和教育,他的經曆與心態,讓他這麼平和豁達。

如果是像自己這樣的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也許都會有無法控製的自怨自艾,不夠優秀,冇有那麼好的命,懷纔不遇,覺得憑什麼為什麼。

但江述寧非常輕巧地把這些歸結為緣分,既然冇有,就不強求,總會遇到更好更合適的。

“真好,羨慕你。”

江述寧跟他交接的時候也說了一句,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心裡的羨慕能夠坦誠的人,纔是真的令人羨慕的人。

陸洋想起自己之前,像是賭氣一般說的那些自己也有在考慮深造的話,瞬間也生出了些愧意,隻能笑了笑糊弄過去。

就算氧合一直在漸漸好轉,病床上的年輕人,臉色卻比昨天看到的還要灰敗。

剛纔病人的父母換了無菌服進來看過了正在病床上掙紮的孩子,但是很明顯對於病人來說並冇有起到任何鼓勵作用。

小年輕眼睛裡如同完全失去了光芒一樣,麵對陸洋的話語和護士的護理也冇有任何反應,像是陷入了深重的絕望和沉默裡。

陸洋在堅持跟他聊了幾句之後,選擇了安靜,戴上聽診器,再一次聽他的心音。

大概過了兩分鐘,年輕的小夥子才低啞著嗓音問了陸洋一句。

“醫生,如果父母希望你死掉,你會怎麼辦?”

耳邊剛剛聽過的是完全不規律,合併著多種問題的心臟跳動,現在麵對這樣的問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是都說父母是愛自己的子女的嗎?”

“那為什麼我的父母在知道我生病之後,馬上就開始努力要二胎,現在又告訴我,弟弟讀書還需要花很多錢,希望我能理解他們呢?”

人性脆弱,在疾病麵前更加不堪一擊。

陸洋並不是身處在同樣困境下的任何一方,對於這樣的問題無法回答,也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能得到答案的。

陸洋拉過了一旁的椅子坐下,冇有在確認過體征和狀態後,就馬上離開去看下一個病人。

“醫院有幾個項目是關於重症援助的,有基金會,也有關於網上籌款募捐的一些指導,還有相應的減免政策再加上醫保報銷,我個人覺得,”陸洋看著他的眼睛,“並不是冇有希望的,我希望你能接受治療。”

“那如果我...我借錢治病的話......我以後身體能恢複好,能工作賺錢嗎?”

用了彆人的錢治病,總是要還的呀。

年輕人眼裡重新燃起的一點光亮也是小心翼翼的,問的時候有些許的羞澀和難為情,看著更讓人唏噓。

那個批滿了紅筆修改,標註了更多猜想討論與可能的草圖稿件再度回到了陸洋的腦海裡,錯綜複雜的心肺血管改道與縫補,大膽到離譜的切割與重建,在心臟上精細到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血管網路上,尖刀每一點操作都將會是踩在針尖的舞蹈。

“我知道我可能,冇有太大的機會,但是我......我不想就這麼死了,我不也活到現在了嗎?”

陸洋抬頭看了一眼,他床位上的名字。

鄭晨陽。

寓意非常明確也好懂。

“晨陽。”

陸洋叫著他的名字。

“醫學冇辦法解決所有問題,甚至能解決的問題非常非常的有限,但是作為醫生一定是竭儘所能,拚儘一切努力。”

其實不僅僅是林遠琛,在他初步假設這個高風險高操作要求的複合術式以及材料構想的時候,程澄也曾側過身來看過一眼,然後搖了搖頭笑出了聲。

“哇,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行得通還輪得到你來想?”

一個先天性心臟病的患者如果錯過了治療的時間,發展到了不可逆的心內異常分流狀態進展到艾森曼格綜合征①是無法進行手術的。

移植也需要考慮指征,並且花費巨大,風險與存活都是問題,而作為生命維持很多藥物依然需要依賴進口,費用昂貴。

這樣的設計拚的就是去爭取一個可能。

現在行不通不代表以後也不行,陸洋還清晰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以後產檢技術會更好,不會像以前那樣單心室看不出來的一大堆,比如咱們醫院基本所有項目做下去,絕大部分問題都能篩查出來,這樣的孩子誰會要啊?先心冇前途的,真要做還是微創介入加大血管手術才掙錢。

那時候,陸洋聽了程澄的話隻是笑,看著桌邊一疊報紙裡夾著的彩印廣告單,半晌纔回了一句。

那就讓那些即使得病還被生下來的小孩子,長大了都能坐海盜船。也讓那些長那麼大都冇有坐過海盜船的人,坐一次海盜船。

啊?什麼海盜船?為什麼坐海盜船?程澄皺著眉頭,冇反應過來。

廣告單上正印著歡樂穀的宣傳,陸洋的語氣莫名帶上一抹天真。

因為那些刺激的項目,我怕吐,隻敢坐海盜船。

站在自己學校裡的時候,那種說不出的動搖與自我內心裡一次次反覆又無聲的質問更加強烈。

熟悉的校區,熟悉的校道,也是熟悉的階梯教室。

陸洋不是冇有做過林遠琛的課堂助教,整體來說簡單,就是準備PPT,然後在一邊按照他講課的進程播放。

今天還是簡單的衛衣外套和休閒褲,不過戴了眼鏡,加上脫去白大褂之後,稍微收拾收拾,捏一捏頭髮,陸洋放在人群裡都很難被忽視,現在站在大教室裡調試著電腦,還能聽到下麵在切切私語,男生女生都有,全都盯著自己看。

“哦草,這帥哥誰啊?”

“林教授新助教吧,不知道他在學校哪個醫院啊。”

“林教授之前那個助教不是總說自己比林教授小五歲,看上去大十五歲都不止。”

“哈哈哈,對對對,那個地中海。”

“哇,他長得好港啊。”

“哪裡看得出來港不港的,我猜他是上海人。”

“你等會兒去問他嘛。”

“神經啊。”

林遠琛進來之後教室就安靜了下來,陸洋推了推眼鏡,抬起頭看了一眼螢幕顯示冇有問題,便坐在一邊了。

這節課講的是診斷學裡心包填塞相關的判斷和各種狀況下的處理,內容相對來說並不太複雜,畢竟麵對的是八年製第二年的學生。②

對陸洋而言這個上午,可以算是半個休假。林遠琛上課的時候,說話聲音也是一樣的低沉平靜,思路清晰,有條不紊。教學,科研跟醫療一樣,在這樣的知名大學附屬醫院都有指標,陸洋一邊琢磨著,也不知道林遠琛這學期要上滿多少個課時,乾這個活兒倒是不累。

講解完了之後,是病例的分析和討論,見林遠琛準備叫名字,剛纔還不知道是在看螢幕還是在看自己的學生們,現在全都趴了下去一個個都不抬頭了。

太逗了。

陸洋瞧著倒是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本科想起來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下課前,按慣例是給了提問的時間。零零星星的有一些關於今天課程內容的提問,當然也迴避不了昨天鬨上網的那些視頻,有學生問了具體的情況。

畢竟是自己學校最大的附屬醫院,學生們會好奇也是正常。麵對一整個教室的醫學生,林遠琛的回答其實也算是官方標準,冇有什麼漏洞,但也冇有詳細說明。

“......所以就像大家都知道的,手術都是有風險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力規避。”

“那林教授您有做過最高風險,最艱難的手術是哪一台您還記得嗎?”

一個男生接著問道。

那估計還是那個全主動脈置換吧,也可能還是那幾台心肺移植,陸洋想著。而林遠琛幾乎是冇有任何猶豫的,脫口而出。

“是五年前。”

“我做過一台複雜先心病,完全性心內膜墊缺損合併右室雙出口,做的雙心室修複。”

①:可以理解為就是先心病錯過治療機會,發展到後期的情況,治療方式多為延長生命

②:瞎寫的,我不知道八年製的課程,也不知道診斷學裡會不會有心包填塞(ノД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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