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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01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時間在忙碌裡總是過得很快,不同於冬夜的凜冽寒冷,陸洋現在全身都被汗水濕透。

大年三十的夜晚。

林遠琛做完了手術的主要部分就直接去了冠脈搭橋的手術間,陸洋剛做完止血吻合,見一切生命體征都正常恢複,也馬上出了手術室還來不及去吃今天的第一頓飯,連電梯都不等了,三步並作兩步從安全通道跑上了樓,表皮縫合和收尾有二助和兩個規培生做,電話直接打進了九樓護士站,找住院總。

“十一點前?那不是馬上就到了?OK,我知道了,走急診,然後把診斷和病曆,還有所有檢查、用藥記錄全部轉過來。”

陸洋一邊接聽一邊點開電腦裡自己排的手術表,心裡盤算著調整和接續。

“來了之後先送監護啊,我們這邊肯定還要評估,要花時間跟家屬談話的,急性夾層這種還要錄音錄像,十一點前的話,大概到十二點半林主任上一台應該可以做完,冇事,先接進來,我們前麵處理好,林主任應該就能過來了。”

耳朵夾著話筒嘴上應著話,手指在鍵盤上一邊飛快地輸入,手機又彈出了急診請會診的微信訊息。

“好的,行,到時候就麻煩你們開15號手術間給我們吧,體外那邊......為什麼不行?產科要15號那麼大的手術間乾嘛?剖宮產隔壁C區隨便一間安排過去不行嗎?”

過年手術室值班的人員就不多,多開一個區也要多分一點人力,但工作上就是難免拉鋸。

住院醫站在護士站前,看著陸洋接電話的表情越來越不好,眉間緊蹙著語氣也著急起來,一時也不敢說話。

“3號剛做完止血哪有那麼快啊,現在冇辦法馬上準備接下一台,這樣,我自己打給產科那邊跟老劉說吧。麻煩你了,謝謝。”

電話掛掉,陸洋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住院醫師。

“怎麼了?”

“師兄,心內那邊剛纔找過來,說是可能放傘堵了請一個會診,打你電話冇接。”

陸洋忙得焦頭爛額,纔想起來自己住院總的手機落在手術休息室裡了。“我現在過去急診,他們催了兩次了,你幫我先去ccu看一下是什麼情況,我馬上來。”

“好,我知道了。”

醫院的燈光蒼白又亮得晃眼,他看著一張張發到微信裡麵的心電圖,急診心肌酶檢查,還在疑惑看到超聲心動圖的時候,心跳都漏了一秒,下意識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大年三十本應是團圓時刻的深夜裡,陸洋行色匆匆穿梭在電梯走廊,穿過一間間診室,汗水黏著衣服,行走時陣陣牽帶著的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急診的搶救室裡他一眼就看到了圍著一群有些愁眉苦臉的醫護的病床,床旁超聲和急診常規檢查一項一項都在眼前排開。

吳樂旁邊站著的除了呼吸科的人,還有重症室,心內科的住院醫,也是一個看著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過年時期,心腦血管相關的科室都是屬於忙碌的第一梯隊,急性病變和梗塞並不會避開節慶。

“患者47歲,否認糖尿病史,平常血壓就有點不穩定但從來冇有正規檢查就診,來的時候一開始說頭痛,後來又說是胸口痛,擴及全身都難受,氣喘無力又情緒激動不配合治療,好像是在遊樂場玩了一些驚險項目後,出現胸悶,後麵在衛生間好像是因為帶孩子上廁所的事情跟其他遊客吵起來了,然後還.....”

看過之前醫囑開的降壓藥,陸洋回憶著剛纔聽診時的每個細節,一邊看著檢查單和胸片,忍不住用筆點了點護辦台的桌子,看著眼前的還打算講故事的吳樂。

“趕緊說重點!”

吳樂還是第一次看他著急的樣子,全身都跟著震了一下,有些支吾,還是心內科的住院醫接著說下去。

“現在監護全上了,主訴是胸背都有撕裂狀疼痛,病人受不了而且一直亂動,頭暈大汗,呼吸困難,我們老師給她加了瑞芬太尼鎮痛,按照心電和心肌酶各種檢查剛纔初步診斷是急性下壁心肌梗塞,但是超聲覺得不太對,隻是補液抗心衰,不敢直接做急診PCI,說要你來看一看。”

的確,陸洋看著超聲心動上的情況,異常的血流和擴大組成了可以基本判斷的回聲影像,又看了看手裡拿到的d二聚體數值。

“上下肢兩側血壓差呢?”

“血壓差幾次測量下來不大,現在約了增強,等會就推過去。”

“還是謹慎一點,不排除夾層影響到冠脈開口併發的急性心梗,”陸洋一頁接著一頁隻能粗略地看著眼前資料,眼前記錄的數值都彷彿變成了一張無形的網。這時候手機資訊也來了,下級醫院轉診上來的夾層病人已經到了。陸洋看了一下時間一邊往手術室打著電話,一邊立刻起身,心裡想著速度得加快了不然一會兒麻醉開始做了,他還冇辦法到位。

“先做增強,通知還有需要的簽字先弄,我還得上去CCU,這個要請三線急會診,韓教授馬上就會下來看的。”

“好的。”

CCU裡,陸洋看著片子上顯示出來那東西現在的位置,隻覺得頭腦發脹,房間隔這個缺損的形態和部位本來就不適合做介入。

“不是我們硬要做的,”心內溝通的主治醫生撓了撓頭,看得出陸洋的想法,“我們也是建議這個位置風險比較大,一般情況儘量外科手術做更穩妥,但是家長自己不接受啊,說疤痕去不掉而且還說網上都講介入纔好,開過胸的都會後悔,死活不願意態度還不好,差點投訴我們這裡兩個老師。”

“現在這種小孩子手術大部分我們都腋下開路進胸,正中都看不出來的,還開過胸的都會後悔?他們現在知道後悔了?”

大概是忙碌煩躁下,誰都會比較難保持溫和良好的態度,但心內主治也隻是無奈一笑,“那天梁教授過來都告知過了,家長不肯啊,現在她家長很生氣纔不覺得後悔呢,是我們後悔了纔是真的。”

“梁教授那邊三尖瓣很快就結束,轉過來吧,我現在聯絡,我還有急診手術,先過去了。”

陸洋說著就要走,打算打給梁教授那邊組員過來交接,但冇想到對方直接拉住了他的袖子。

“彆彆彆,兄弟,請你老闆做吧,拜托!”對方的麵容上寫滿了懇求,“彆出事兒真的彆出事,這家人太難搞了。”

林遠琛現在在做一台冠脈搭橋,等會兒還要上一台下級醫院轉過來的夾層,明天早上預定也是一台夾層,分身乏術哪有辦法過來?

聯絡安排,住院總醫師的工作彷彿一直就離不開手機交替著撥打和接聽。

勉強算是準時。

這一例下級醫院轉上來的急性主動脈夾層在接進手術間開始進行麻醉的時候,陸洋再一次在準備室裡打開了患者的心臟彩超和CTA的所有資料。嘴裡咀嚼的是已經在冰箱裡凍得冰冷的全家三明治,又灌了幾口三倍濃縮的黑咖啡,吃完了東西,急急忙忙洗手消毒後,進入手術間。

然後便是熟悉的操作步驟,跟麻醉醫生確認過就開始擺位,看著下級住院醫進行消毒,跟體外灌注師溝通著準備開始開胸,遊離,套管,轉機,胸骨撐開做到一半的時候林遠琛下了搭橋,趕了過來,冇有任何言語,重新開了衣服和手套,準備接著上台。

“夾層累及到右冠脈口了?”

陸洋冇有抬頭繼續專心的做著手上的事情,但聽著林遠琛的提問,很快反應過來他在說急診接進來的那一例,估計是韓教授已經交接好了,病人檢查資訊已經走到他手上了。

“有可能是夾層累及的右冠阻塞,心電圖和心肌酶測定數值基本都能支撐心內科的初步診斷,d2聚體陽性,彩超提示有明顯的升主動脈增寬,伴主動脈瓣關閉不全。”

“高血壓病史?”

“倒冇有明確的確診過,但主訴是說過之前血壓一直不穩定,這次也是情緒激動後......”

“血壓不穩定?臨床上哪有這樣模糊的描述!是偏高還是偏低?還是忽高忽低?”

一邊繫著手術服上的帶子,林遠琛一邊檢查著他遊離組織血管的操作,見他冇有馬上回答,稍稍皺了眉頭看著他。

陸洋不可避免的緊張了起來,連一旁同在工作的其他醫生和護士都能明顯感受到林遠琛的已經低沉下來的氣壓。

每一種情況都有可能預示著不一樣的危象,這種表述上不容許任何的含糊不清。

偏高?偏低?忽高忽低?

陸洋心裡突然一震,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開始一點一點地在心裡過著剛纔在急診聽到的和看到的每一分資訊。

病人麵色蒼白,四肢冰涼,嘴唇發紺,持續性心悸出汗伴胸部悶痛,血壓之前入急診時測定的數值偏高,後來在泵入硝普鈉之後又有所好轉,但是很快又似乎有些許回升,可他急著上來想著已經告知三線所以並冇有在意,心臟舒張期雜音,心電圖竇性心律,Ⅱ、Ⅲ、aVFST段弓背抬高,床邊超聲顯示......

“她是什麼情況下送過來的?”

“說是今天跟家人去遊樂場玩了一些比較驚險的項目好像還跟人吵架......”

胸腔裡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降,陸洋隻覺得自己的全身擴散至指端都瞬間冰涼。

林遠琛看著他猛然抬起頭的表情和有著些許動搖和慌亂的眸光,心裡大概有了數,口罩遮掩下的臉色微微一暗,對著台下的巡迴護士說一句,“麻煩打給韓主任,我有急事。”

電話直接撥通,也就幾秒的功夫,聽到了韓主任的聲音。

韓教授可能是因為突然接到手術室打過來的電話,覺得有些奇怪,是在停頓了一下才接的。

“喂,林主任。”

“誒,韓老師,那個急診進來的病例現在什麼情況?她急診胸腹MRI,腎上腺B超平掃CT都要做的啊。”

“都做了,我剛纔就在看部分出來結果,本來是想先排除,結果誰知道估計就是那個,這個太棘手了,已經請泌尿外,腎內和內分泌都來會診了,不知道這個怎麼搞啊。”

“你們先看,讓那邊該做的檢查全部開齊,尤其是病曆文書記錄都要跟上,情況一定要充分告知家屬,我手上這台做完就過去。”

韓教授在電話那頭好像說了一句什麼,林遠琛雙眼中的寒意明晰可見,冷冷地一眼掃過陸洋。

“不了,不用讓他先下去了。”

程澄在從清創室出來,剛剛又送了一個手指被偷偷放的炮仗炸成離斷傷的轉到手外科,之前還有一個在家喝得高興從樓梯上滾下來的,ct報告已經送過來了,得喊腦外,脊柱和神經全都來會診,所有事情忙完,暫時喘口氣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七點了,大年初一的早上,他一點也冇有回家或者出去看看的打算又鑽回了值班室,準備好好補個覺。

小孩子原本高瘦的身影現在縮在角落裡,蒙著自己的被子躺在自己的摺疊床上蜷成一團,程澄看到的時候倒也冇有感到意外。

“你洗澡冇有!?就蓋老子的被子!”

回答的聲音是有些沉鬱的悶聲。

“洗了。”

“等會冇手術了?”程澄坐到他身邊,打開了手機準備先打一局遊戲。

“之前預定的病人轉上市裡的路上,血管破了已經走了,等會兒快的話九點還有一台TAVI。”

“那你還不趕緊去吃個飯?聽說手術室食堂今天早餐有腸粉呢廣東人還不快去,”程澄用腳踢了踢他“怎麼了?那個高度疑似嗜鉻合併夾層又撕到右冠的家屬都已經放棄治療帶回去了,你還在這裡鬱悶什麼呢?”

“不治的話,她馬上就......”

“治也不一定活得了啊,這麼凶險,她兒子怕人財兩空,可以理解的,”程澄看他還把頭埋在被子裡,不是很願意說話的樣子,“嘖”了一聲,“這個要是上台,真是夾層和嗜鉻細胞瘤並存,麻醉就頭疼了啊,我之前做過兩個嗜鉻,都發了室顫,搞得全程精神緊張。”

“我其實應該在第一時間就先去排除......”

“陸洋。”

程澄打斷了他的話,退出了手機上的遊戲,轉過頭麵對著眼前的年輕人。

“如果什麼東西都能夠被人眼看出來,或者我們都隻通過主訴來治病,那醫院要花幾百萬,幾千萬買這些機器乾什麼呢?什麼東西都不是百分之百精準的,況且你的流程又冇有錯誤,確定危重症然後聯絡三線急會診,心內用藥也很謹慎,又冇出事兒,你少在這裡......”

“萬一呢?”

陸洋坐起來看著他,雙眼因為熬夜長時間的久站手術而通紅,透露著深重的疲憊,又因為心裡複雜的情緒翻湧,又有一些後怕著的顫抖和飄渺不定,“萬一都冇往哪裡想,她轉進來了,我為了給她控製血壓,開阻滯劑要是開了不能開的藥......萬一做有創檢查的時候......”

程澄站起身倒了一杯溫熱的水遞給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雖然溫和但也帶著無法忽略的嚴肅和認真。

“你隻是一個住院醫,陸洋。”

“況且冇有人能保證自己不會出任何差錯,這條路就是不斷地去經曆不斷地總結,有的時候就是很難避免這樣的事情。況且今天冇有出嚴重的結果,不過這樣的病例還挺罕見的,不治的確是挺可惜,哎,你彆這麼灰心喪氣。”

程澄說白了不太擅長做安慰人的活兒,但是看著眼前的孩子眼睛裡還是有些迷茫和無措,也知道這種事情隻能讓他自己慢慢消化。

“你啊,就是那三年被遠琛給嚇壞了。”

直到踏進雜交手術室的門,陸洋還覺得有點恍惚。

林遠琛大概是趁著剛剛那短短兩個小時的時間小睡了一會兒,出現在手術室裡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出疲憊的樣子,因為要在射線下做手術,身上是沉重的防輻射鉛衣,外罩著手術服,手上是準備送入病人股動脈的導管,盯著顯示器上血管影像的目光專注而凜冽。

這是一種不需要開胸的心臟手術,把細長的導管從病人腿上股動脈送入體內血管,沿著血管行走一直送到主動脈與心臟泵血的連接位置上釋放出置換的主動脈瓣,少了開胸的恢複和大創口。

導絲一點一點向上,陸洋看著食管超聲反饋的圖像,耳邊卻突然響起了林遠琛的聲音。

“這樣熬夜手術連台,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或者精神不能集中就要開始鍛鍊了,我跟你說過的,要健身。”

陸洋心裡微微一愣,但還是點了點頭。

從剛纔那台夾層掛掉了跟韓主任的電話之後,林遠琛就不再提及,也冇有對他說什麼,當然過去會診的時候也冇有帶上他。

“看好,這個位置,看到冇有?”

林遠琛說著,轉頭看了一眼陸洋,見他雖然在看著自己的操作,但是表情和反應明顯因為之前的事而依然有些鬱結和遲緩,便也稍微沉下了語氣。

“一個醫生上了手術,如果還在被上一個病人影響你的狀態和心態,你覺得對得起正躺在台上的病人嗎?”

“...對不起,”陸樣道歉,接觸到林遠琛的目光的時候,也下意識地低下頭。

但是預期的訓斥冇有繼續,林遠琛又轉過頭繼續盯著螢幕。

“你看導絲在進左室的時候,一定要注意這裡的力道和節奏,不然容易造成竇部和壁上穿孔。”

擴張球囊,主動脈瓣釋放裝置一樣一樣沿著導絲被送入體內。

林遠琛所有的動作都伴隨著一兩句的操作要點的提示,時不時也講解著如果一旦失誤會引起的後果與併發症,以及緊急情況下的處理,條理清晰,語速平穩,像是自帶著令人冷靜下來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在心裡包裹上來。

手術間的休息室裡,林遠琛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可樂快速補充著糖分,同時也抬眼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陸洋。

小孩子從那一台手術開始心緒就一直有些動搖,林遠琛當然看得出來。

“占位掃出來在膀胱上麵,並不大隻是冇辦法確認,按照症狀來說的確高度疑似還是個異位,24小時尿兒茶酚胺檢測也不做了,家屬聽到夾層就直接簽字放棄了。”

急性夾層基本上都是九死一生,丟進去的錢幾十萬起步,但就算病人下了手術檯,後續術後出血或是各種不可控的併發症都有可能發生,加上監護室裡花費消耗,抬過來確診是夾層後拔掉監測抬回去的,在醫院也見過不少。

就算這一例家屬冇有細究也已經簽字出院,但林遠琛明白陸洋心裡的難受,不然也不會手術一結束就去急診值班室找點安慰,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程澄怎麼說的,但聽了陸洋實話轉述一遍之後,林遠琛還是笑了笑。

“他說的倒也冇有錯。”

可林遠琛的視線重新落在眼前的人身上時,這笑意又漸漸斂去了些。

“隻是大家都是有眼睛的,陸洋。”

“你知道,很多比如低年資的或是在醫院裡工作了幾年的醫生,隻要涉及到心臟外科喊到你,他們都會很相信你的判斷。”

臨床上真正站得住腳是有真本事的人。他們會這樣,是因為其實很多人心裡都明白你的能力。雖然那個時候,大家都沉默著,流言蜚語猜疑揣測從未停過,但事情的實質自在人心。

“所以你也明白,如果是你下的醫囑,他們會毫不懷疑地去做,你的處置也會影響到後續接手的醫生的思路和評估。”

如果在你的心裡,你也隻把自己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住院醫師,把這隻看做一份你準備放棄的工作,那現在你就不會這麼難受。

林遠琛的話音頓了一下,看他的眼睛繼續說道,“韓教授也許看起來並不是很靠譜,性格也很隨意,但他是從基層臨床上幾十年摸爬滾打起來的。陸洋,我很早就告訴過你,絕不可以片麵和傲慢。”

點到為止,林遠琛相信陸洋能懂。

其實於人於事都是這樣。

導致心臟,大血管危機的原因也許並不在其本身,而可能在身體各個地方,所以推測、辨彆、診斷、確認需要有足夠的敏感捕捉和全麵思考。

你不能因為彆人請的是心臟外科會診,就隻從自己的專科角度去考慮病人的情況,雖然是心外醫生,但你的眼裡不能隻看得到心臟。

“病人的主訴可能囉嗦複雜,可能在你忙碌的時候你會覺得有很多都是無效資訊,但是也要儘力去聽,也許就有不能漏過的地方。”

這是我的方式,也是我教給你的方式。

林遠琛每一句都說得認真,語氣裡微微透露的嚴厲像是莫名卻又熟悉的壓力像陸洋迫近。陸洋垂著眉眼,一直站得筆直地聽著。

過去出了錯誤,雖然林遠琛也會跟他說清楚錯的地方,但是很少是以這樣平靜的姿態。他一開始不解,但是短暫輪轉過骨科普外之類的科室之後倒也多少明白了。很多老師雖然不會動手,但是在脾氣暴躁和罵人這件事上比起來,林遠琛還是得體剋製得多。

之前就想好了自己也要改改急性子的脾氣,林遠琛看著他一直在自己麵前低著頭安靜地聽著,心裡有點冇底,不知道他現在還能不能接受自己這樣的批評,於是也算儘力擠了一點溫和的言語。

“以前打你,是因為你接受我對你跟其他老師不同的帶教方式,我要對你的醫療行為負責任。但現在,你是個獨立的醫生了,我說的也隻能是建議你。”

然而,隨著林遠琛話音剛落,痠軟的無力感是幾乎下意識不受控製地從陸洋心底裡緩緩暈染開,漸漸上湧直到眼眶,暖熱氤氳圍繞,隱隱約約的淚意積蓄著,又在產生的片刻就已經被儘力忍了下來。

林遠琛看著他慢慢紅了的眼眶和一直在隱忍的表情,一時也在回憶自己剛纔會不會有哪句傷到他了。

陸洋在安靜了許久之後,在眼眶裡搖搖欲墜的熱意都被壓下平複之後,纔開口說道。

“...主任,我知道錯了。”

除了稱呼,年輕的孩子就像是跟之前時光裡的模樣冇有任何分彆,站在自己麵前紅著眼睛認著錯,林遠琛輕輕歎了口氣,陸洋的眼裡倔強,自責和後怕,以及一抹難以表述的情緒,他都能捕捉到。

情緒是需要宣泄和釋放的,林遠琛知道如果現在自己對陸洋動手,陸洋不會反抗也不會怨恨,就像他自己說的,他願意遵守以前的規矩。

但是從大年二十九忙碌到初一的中午,陽光與夜晚都是透過醫院的窗戶才能看見,本來就是繁重忙碌的工作時間,林遠琛也不想再對他多加苛責。

況且......

“陸洋,即便是那個時候你剛考進醫院,我對待你也是把你當成一個平等的成年人,我當時看中你其實可以直接跟蘇教授調人,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足夠的瞭解和慎重的考慮下做決定。”

所以當時,我在問出了那個問題之後,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讓你瞭解我的脾氣和規矩,我研究的方向和領域,我的工作節奏和習慣,以及我帶學生的要求和方式,在這之後,我才接受你肯定的答覆。

有些傷口總要被揭開,用尖刀將陳年的膿瘡剜去,倒上帶來辣痛的藥水,消毒抗炎,清創縫合,纔會慢慢長好。

“我出那些錢是因為你的選擇是源於我對你指導,可惜當時我的方式和能力範圍的確......”提到這裡,林遠琛的臉上也不禁稍稍一黯,言語還是中斷了。

一直以來都在這段關係裡處於上位者的位置,作為師長都會希望自己在欣賞和看重的學生麵前,能是一個可被依靠和信賴的角色,對於失敗與軟弱,坦蕩承認始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遠琛心裡苦笑,自己也不能免俗,但臉上的神情轉而又露出了幾分嚴肅。

“我是希望你繼續跟著我學習,但是陸洋,這件事不應該成為原因,也不應該讓你覺得需要勉強自己。”

不僅僅是師生關係,人與人之間的聯絡其實歸根到底都要一個你情我願。同樣的,你既然是真的不想把我當做老師了,那我又有什麼立場訓誡你,打罰你呢?

年長的一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靜,如同月下陣陣漫上灘岸又迴轉奔離的海。

陸洋的臉上始終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隱忍,抿著嘴唇,強睜著眼眶彷彿是要把眼眸裡一直有著的淺淺濕意,硬生生逼回去一般。不想流露出脆弱,卻偏偏看起來就像是一隻丟棄在淅淅瀝瀝的夜雨裡,被雨水打濕了皮毛卻執著地守在屋子前不肯發出聲音卻又不肯放棄的幼貓。

身後是過去日日夜夜在不甘與追問裡的苦苦徘徊,抬頭是望不見深淺生怕一腳踩空再次跌入深淵的遲疑,他的無措與抗拒橫亙在眼前,是時光留下的難以跨越的河。

林遠琛沉默了良久,麵對著年輕醫生的執拗和倔犟,還是站起來走到陸洋麪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那臉龐上濕漉澄澈的雙眼。

“先給你記著吧,走,去見家屬,準備下一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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