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中
“為什麼我們會選用豬心?”
“因為從解剖和功能上,豬心與人類心臟非常接近,”陸洋聽到提問抬起頭回答,手上也自然地暫停住了動作。
“停下乾嘛?接著做啊。”
林遠琛的聲音雖然聽著平靜,可是莫名的威嚴還是陸洋的雙手都瞬間冇控製住微微一抖。這樣細微的動作都逃不過麵前上級那鷹隼一般的目光,林遠琛接下來的話語就透著一絲寒意與冷淡了。
“如果是在手術中,你剛纔手抖的那點幅度,很有可能就撕裂心肌或者是進針失誤了。”
“啊......呃,抱歉。”
陸洋這下連頭都不敢抬,隻能繼續埋頭操作,需要按腔室來解剖清楚,他的呼吸都儘力調整得平緩,頭皮似乎因為緊張都有輕微的一陣陣發麻感,連著指端都似乎漸漸變得有些冰涼,每一寸神經都緊繃住生怕再出什麼錯處。
“怎麼持刀?”
“你的手!你的手!手臂這樣你怎麼可能不抖!”
不知道什麼時候,林遠琛手裡已經拿了一條辦公室裡經常用到的透明長尺,每次提醒都會伴隨著尺子敲擊著桌麵,力道不重,可是卻更加令陸洋緊張。
“專心!敲一下桌子就動一下,萬一是在手術檯上地震了你也這樣跟著亂動?”
不是第一次解剖豬心,但陸洋幾乎是連思路都快要混亂了,暗褐的顏色,冇有溫度的組織和血肉,肌層的質地全都像一團漿糊一樣在腦海裡交織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
林遠琛的眉頭緊皺,臉色越來越冷,大概又過了兩分鐘,陸洋還冇做完也冇有被要求做詳細的說明,他隻是用尺子點了點桌麵。
“行了,把東西放下,先洗手,然後過來。”
硬著頭皮照做,手心和背後都是汗,陸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有多蒼白,走到一旁的教學器具前,林遠琛說話的語氣依舊是那樣冷淡。
“打結總練過吧,外科最基本的。”
這不完蛋了嗎......
陸洋現在恨不得挖個地縫直接鑽進去算了。
看了一會兒,林遠琛直接問了一句:“你實習過嗎?”
本科實習的時候,去的地方也是院校的附屬醫院,那時遇到的科室帶教老師都還挺直接的,上來就問是打算工作還是準備考研中。見他是在考研複習,實習的過程基本都會稍微照顧一些,不會讓他在科室忙太久,如果需要出勤,也會抽時間讓他在科室教學間裡自習看書。而且很多臨床上的操作也冇強求他一定要幫上忙,更多的都是一些簡單的跑腿送材料,幫著貼化驗單做記錄,跟護士老師一起準備換藥物品之類的活兒。
當時自己覺得碰到的都是會體諒的好老師可以專注備考,於是連取快遞拿外賣這些事兒每天都會幫著做做,能做的事情都特彆勤快。但現在看著這雙有些笨拙的手,不要說是在打繩結了,自己的手指都快打結了。
“作為醫學生來說,還行,算合格了,作為醫生來說的話,你自己覺得呢?”
抿著嘴,不要說開口,連呼吸都不敢了。陸洋一直低著頭,隻覺得不用看林遠琛,都能夠感覺到巨大的壓力和隱隱的怒氣,甚至是失望。
但林遠琛並冇有像之前見過的任何一位脾氣暴躁的教授那樣開口訓斥,他隻是認真地看了看陸洋在器具裡打得外科方結,半晌才森冷著語氣說道。
“陸洋,你如果現在是我的學生,你這雙手連帶著手臂,明天不要說筷子,連張紙巾你可能都拿不起來。”
吞嚥了口口水,陸洋在心裡隻求著這地獄般的時刻趕緊過去,可心裡一細想著這句話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掌心都隱隱約約地微微有了刺痛般的發熱感。
“行了,我知道了,今天跟你說的事情,你回去繼續考慮吧,”林遠琛說著,把尺子往桌上輕輕一擲,“明天給我答覆。”
聽到“今天跟你說的事情”這幾個字的時候,陸洋幾乎是下意識地心頭一縮,心臟都差點直接跌倒了穀底,但聽到後麵的又漸漸緩過來,可眉宇間還是掩飾不住忐忑。
“把這裡收拾一下,然後就回去吧。”
林遠琛一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訊息,皺了一下眉頭便交代了一聲後,匆匆離開了。
很久冇有過這樣心有餘悸的感覺了,陸洋這才抽了幾張麵巾紙擦了擦後頸和髮絲間的汗,閉著眼睛深呼吸緩和了許久,纔開始動手收拾教學室。
“我上次看你們考覈,你基本功還可以的啊,”關珩翻著書本和筆記準備著等會兒要開始的護理組月度考覈小測,“昨晚真的那麼糟糕?”
“我緊張得都快吐了。”
陸洋看著拜托對方給自己帶的早餐,簡單的豆漿糍粑和雞蛋,可是自己卻完全冇有胃口。
蓋著外套在值班室的床位上眯了後半宿,睡到剛纔纔起來,但陸洋還是很疲憊,心裡帶著事兒休息也很難放鬆。
“嘖,你心理素質不行啊,”關珩笑了笑,“我之前聽我導說她一個學生,就是我師姐莽得不得了,問她會不會都說會,管他呢先做了再來,反正她是學生。而且針紮進去了,做下去就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了。”
“那患者也是倒黴,造了什麼孽了,”陸洋苦笑著搖了搖頭,但關珩說得冇錯,自己的確是心理素質不行,麵對一個上級就這麼慌張,以後如果是手術裡有緊急的情況要怎麼辦。
手術檯是拚真本事的地方,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因為壓力自己就亂了陣腳,萬一要真上了台,自己怕是慌得直接腦子短路了都有可能。
加上最後結束前,林遠琛說的那句話......
他之前不是冇見過其他的教授對學生髮火,剛進醫院不久,跟著徐楷值夜班的時候,有兩位病人因為病床不夠住到了胸外的病房,陸洋跟著去的時候,經過那邊的護辦台,就看到剛纔還對著患者和顏悅色安慰的胸外主任醫生在訓斥手下的學生,一邊斥責,一邊還上腳踹了兩下,扔筆扔本子的,看得陸洋都嚇呆了。那兩個男醫生也不敢抬頭,一直在為自己的失誤道歉。
“這些教授脾氣就冇幾個好的,所以你不要心理壓力太大了,習慣就行了,”關珩看了看時間,抬頭見到護理部的乾事和帶教老師已經踏進九樓,立刻闔上了書本露出了嚴陣以待的神情,“行了不說了,我先過去了。”
蘇教授看起來就挺溫和的,陸洋想著,雖然的確按照林遠琛說得那樣,他最近都在忙私事,冇有太多精力放在工作和教學上,許多溝通都隻是在郵件和微信上。
昨天晚上那場短暫的考察所有的細節,陸洋都記得一清二楚,每一個時刻都在腦子裡覆盤,包括自己的慌亂與無地自容。
像自己這樣的學生,其實林遠琛也一定知道他這樣的導師是一個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但他還是給了考慮的餘地和時間,結合昨晚的話語和行動,也許需要考慮的不僅僅是重新選擇導師的風險,還有對於他也許會相當嚴厲和嚴格的教學方式能否接受。
陸洋還在思緒混亂地思考著,就聽微信裡傳來的訊息聲,拿上本子和筆過去了會議室。
“我昨天看了所有人最近的PPT作業,說句實話,都不太理想。”楊皓坐在桌前,指著大螢幕上所有的檔案夾,“做了這麼多次病例分析,你們寫的東西還是很表麵,很籠統......”
旁邊的女生翻了個白眼,雖然低著頭但嘴裡也一直嘀嘀咕咕地罵著,“一大早的冇事找事兒,有完冇完啊。”
陸洋坐在一邊,這些作業他們幾個人幾乎是日趕夜趕出來的,但應該是冇什麼問題的,都是按照模板來的,楊皓突然開了個會上來就一通訓,的確有些莫名,估計是大交班的時候,這也會作為他帶教質量的評估。
“你們這樣子如果作為正式的住院醫,肯定是不合格的。我等會兒要上手術,先到這裡,自己再回去查缺補漏,還有最近的工作體會和反思,三千字以上,明天晨會之前電子版發給我。”
啊?
什麼?
所有人都露出了一臉不敢置信,但楊皓直接起身拉開門走了出去,並冇有給任何討論的餘地。
“純屬有病吧。”
“冇叫我們重做就不錯了,人家仗著張主任想乾嘛乾嘛,有什麼辦法呢。”
“屁,張主任的親學生纔不會待在這個院區呢,那邊纔是競爭大得要命,項目、署名、進修搶得才厲害呢。”
“不是親學生也夠用了啊。”
收拾著自己的東西,陸洋聽到後麵的人在嘀咕,楊皓說到底其實很有可能是因自己的事兒在撒氣,他也不好開口,隻想著沉默地離開。
“就不能去找醫教科或者找林主任反映一下嘛,這也太神經了,以前我還覺得他挺好的,也冇這麼苛刻又挑三揀四,現在不讓去手術室,莫名其妙還要加工作量.....”
“能怎麼反映,你去反映人家會說他並冇有不合規還很負責什麼的,你還惹得一身騷,”走在最後麵的男醫生說到這裡也歎了口氣,“況且林主任那麼年輕纔剛坐上科主任,也就平常看著凶,他哪裡願意得罪人,纔不會管事兒呢。”
“會不會還是因為之前...的事兒,氣量太小了吧。”
“誰知道,說不定過兩天氣消了就冇事兒了。”
陸洋走在前麵,雖然一直知道職場這些有的冇的的議論難以避免,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心裡還是有些悶堵。
3號手術室裡麵,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工作。
擇期的微創二尖瓣修複手術,林遠琛操作著腔鏡器械,目光專注地盯著顯示屏。
“鏡子,鏡子跟好,不要斜。”
嘴裡偶爾會有兩句提醒,雖然冇有明顯的怒氣,但是那一絲不滿已經讓台上所有的人都更加謹慎。
“這裡,這裡麵鈣化還是比較嚴重的,嘖,這個估計保起來有點難度。”
林遠琛說著下意識看了一眼無菌區外,然後迅速收回目光,繼續著操作。
楊皓大概是察覺到了林遠琛視線的移動,突然緊張了一下,但見對方幾分鐘了都並冇有說什麼,心裡也稍稍放了下來。
“楊皓,你中級已經考了是吧。”
“啊,對的,林老師。”
“挺好的,之前張教授還跟我談起你,擔心你不夠主動,我看其實他是多慮了。”
雖說一般能在手術檯上聊起天都是手術順利,狀況理想纔會發生,但對基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林遠琛來說,的確是極難得了。
“現在是等指標了吧?”
“是......”說起這個,楊皓也有些尷尬,“而且需要急診或者急診重症的輪轉,我還......”
考過了職稱考試,還要達到醫院的一些硬性規定,加上有了空位纔會被聘上該職稱。
“輪轉可以先去,到時候一有位置,之前該做的功夫都做了,彆人也就不好說什麼了,”林遠琛用著提點一般的語氣說道,手上的操作也一直穩定迅速,冇有任何猶豫和拖泥帶水,“小錢,鏡子再往你現在的左方側一點,左”
錢醫生的汗都要下來了,立刻照著扶好。
“可是我現在還是老總,工作怕是比較難交接,”楊皓一愣,有些摸不清楚對方的意思。
“凡事靈活一點,不要什麼都按照條條框框來。”
說完,林遠琛便不再開口了。
在手術快要結束,由幾名住院醫接過去,最後將幾處操作孔位置做縫合,林遠琛站在無菌區外脫下手術衣和手套,轉過身對台上的下級醫生們說道。
“最近科室內學生的帶教,小錢你們這批所有人都要來訓練,可以按周按月分,你們自己定個方案給我看,楊皓你也要放手,讓他們自己跟學生溝通,跟醫教那邊對接。你們現在也要開始對培訓有概念,怎麼培訓你們的下級,怎麼培訓後麵的醫生,從現在都要開始學著來。”
林遠琛的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還留在台上的幾個人都有些麵麵相覷。
“我也會不定時跟這些學生瞭解情況,從下週開始吧,好吧。”
講到這裡,他抬腳踩了一下感應區準備出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身來。
“對了,下一台粘液瘤,應該是在做準備了,我下去看看,楊皓去把現在在科室的學生叫過來。”
就算隻是平淡的一句安排,可在楊皓抬起頭,撞上林遠琛的目光時,還是被那一雙冷淡到冇有溫度的眼眸給震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林遠琛的態度讓人有些捉摸不透,接下來的縫合也就聽到麻醉組的醫生們跟手術室的護士淺淺聊了兩句話,科室內的人都保持著沉默。
陸洋正在小辦公室內,一邊用借來的細線“複健”著自己的打結技術,一邊看著兩小時不到還差一百多就滿四千字的工作心得和反思,腦海裡一邊想著結尾段落怎麼寫。
食指中指都練得快要僵硬,但不僅僅要穩當不滑脫,還要在速度上有提高,一次次的計時,腦子也一直思考著文句,像是故意訓練著自己,把手上的操作鍛鍊成本能,養成手指間的肌肉記憶,不受分心,也不受外界的影響。
直到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陸洋接起來是楊皓冷冷地叫他立刻去手術室集合,語氣帶著命令。
陸洋覺得奇怪,不是說不讓去了嗎?而且現在中午吃飯去手術室乾嘛?
四下無人,便低著頭準備關掉電腦,一邊嘴裡嘀咕著,卻在這時直接聽到了反駁的話語。
“醫生的時間,可冇有什麼午飯,晚飯的規定,手術來了就要做,做到半夜也是經常的事情。”
林遠琛說著走進來,果然看到眼前的小年輕立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一般,僵硬地站直後彎腰問好。
“林主任。”
螢幕可能是因為直接按了關機的選項,有些頓卡,一直停留在文章的介麵,林遠琛掃了兩眼,是類似工作總結之類的東西,這種東西他也不喜歡寫,覺得上級收上去估計也不會認真看,想來是楊皓佈置的。但看了兩行,這年輕人的文筆倒還挺是寫檔案的料的。
視線下移,果然一眼就注意到了綁在水杯上的一條條細線,看上去是比昨天晚上進步了一點,昨晚可能還是太突然了。
初學的時候記不住步驟一頭霧水,到被老師被上級嫌棄打結的手法、速度,堅持不斷的練習,這幾乎是大部分外科醫生都會有的共同經曆。
林遠琛看著麵前這小年輕的努力和勤奮,心裡其實還挺滿意的,但開口卻還是如平常地淡淡語氣:“徐楷醫生呢?”
“徐師兄剛纔陪一位患者去做複查了。”
“哪位患者?”
“03病房6號床孫青。”
“是什麼情況來著?”
“患者61歲,因為勞作後噁心乾嘔,暈眩,臥床三日冇有好轉,入院後經一係列檢查,確診風濕性心臟病伴重度二尖瓣狹窄......”
“回答最後這一句就好,我冇有問你其他。”
林遠琛打斷了他的話語。
“啊?噢,是。”
陸洋立刻閉了嘴,低垂著目光。林遠琛靠著桌子,雙手環在胸前,審視著陸洋神情,突然想起之前開會的時候,他跟顏瑤還有其他幾位彆的院區今年招生的心外教授坐在一起,大家都在看著錄取的名單,其中好像是有聽到感慨,難得長得這麼帥的小男生,分這麼高,又願意搞兒心外。
他當時冇有太注意聽,想來說的估計就是陸洋了。
“現在你們的主要帶教是楊皓,對吧?”
“是。”
“昨天白班連著夜班,今天還在這裡。楊皓為難你了?還是怎麼了?”
其實在這件事之前,陸洋一直覺得楊皓也不算難相處,也許是自己出了風頭影響到他的路了,所以他氣不過纔會有接下來的這些麻煩。
但做人還是總得要留一線,而且說到底,對方除了陰陽怪氣,搞這些小動作發發脾氣,也冇真做出什麼威脅,影響到自己的事情,冤家宜解不宜結。況且,就算林遠琛有意願收自己為學生,但他畢竟是科室的上級,自己說話也得小心。
“這冇有,其實還是我自己怕跟不上,所以想多留在科室,而且值班的話,主要還是徐師兄,我昨晚也有睡一會兒。”
陸洋說著,還是小心翼翼的態度,微微抿嘴,回答完也態度恭敬的等著林遠琛的反應。
“這樣。”
林遠琛點了點頭,也冇繼續問。
“那就準備一下,去手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