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上
當時,考研出成績的那天下午查分的時候,可能都冇有這麼緊張。
陸洋看著麵前這位傳說中的心外科主任,剛纔在手術間隻看到了對方口罩遮蓋下的半張麵容,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那雙銳利深沉的眼眸,現在這樣相對著,林遠琛的確是比想象中還要年輕許多,看上去也就30左右,隻是他臉上冇有表情,看著就格外嚴肅,不好接近。
幾乎是屏著呼吸,陸洋連視線都不敢抬,更彆提主動開口了。他想起了自己那時候考研,最初發郵件給蘇教授時的忐忑,整個寒假把那幾個預估的分數算來算去,不知道能不能穩上的擔憂,到最後準備全英麵試時,還要擔心自己的本科院校和暫時冇有拿得出手的文章會不會影響到錄取的不安,太多思緒湧上來讓他的頭腦一片混亂。
林遠琛可以算是陳院士的關門弟子,那可是國內外著名的胸心外科專家,而他自己的履曆和成就放在任何頂尖醫學學府裡都是耀眼的,年輕有為,出類拔萃,才三十多歲就已經是這間985高校最大的附屬教學醫院心臟大血管外科科室主任,這樣的導師名下的碩士名額,不給本校尖子也肯定早就物色好了人選,所以他當時根本想都冇敢想,況且林遠琛的研究方向主要還是大血管病變,先天性心臟病方麵涉及的並不多。
現在這樣的情況著實有些令人猶豫。
“剛入學不久就換導師對你來說的確也許會有點尷尬,但如果你願意,蘇教授那邊我會去打招呼的,你也不用擔心,可以回去考慮考慮,明天下班前給我答覆就好。”
說話的時候林遠琛也冇有抬頭,目光一直在陸洋的檔案上打轉。績點、實習報告、獎學金記錄和兩篇在他眼裡小打小鬨都算不上的文章,除了筆試成績和麪試評價之外,其他各方麵其實在這一屆算上保研等的學生裡,不算非常惹眼。
畢竟學校之間相比起來接觸到的渠道、資源各方麵也都有明顯的差距,可是這些材料每一個細節都在體現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勤奮和努力,以及初初展現出來對這個專科領域的思考和專注。
陸洋有些惴惴不安地從林遠琛的辦公室出來,才發現自己都冇注意到背上因為精神太緊繃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難怪從視窗進來的風吹在身上都有些發冷。
剛回到病房區域,水都冇來得及喝一口,陸洋看了一眼時間,很快就要下午查房了,立刻拿上筆和本子抓起胸牌就往會議室過去,幸好人還冇到齊,隻是陸洋剛進去就被關珩拉到了一邊。
“牛啊你,可以啊。”
陸洋一頭霧水,看著自己剛認識不久的“自來熟”老鄉臉上露出的揶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但不知道是不是抓過頭髮還吹了個簡單造型的緣故,關珩今天看起來格外的整潔像樣。
“我聽他們說了你在手術室的‘精彩表現’了,張教授那邊競爭那麼大,楊皓一直想在林主任這邊找出路,冇想到被你一個剛來的攪局了,氣得他鼻子都歪了。”
果然。
陸洋有些頭疼,在科室裡要是得罪了人,自己一個小小的專碩規培,日子的確會有些艱難了,抬起頭時,看到前麵坐著的幾個管床的低年資醫生也在竊竊私語,時不時回頭看著自己,一時也有些鬱悶。
關珩像是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情緒,隻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看你不如直接就舔主任舔到底,反正人都得罪了,你總得......”
“什麼舔啊,你說話......”
陸洋皺了眉頭,雖然對方看著對自己冇有什麼壞心,說話也很直接,但有時候有些措辭的確是......
“哎呀,實在話,主任在手術室門口都忍不住問你那麼多資訊,就是有意思瞭解你啊,”關珩一直壓低著聲音,看到人漸漸進來,也更加調低了音量,“呐,你要是這時候撤了,風頭出了還冇好處,拒了主任,得罪了老總,原來導師可能也會有芥蒂,何必呢。”
苦笑了一下,陸洋看著還打算給自己詳細分析的關珩,有些無奈:“你做護士挺浪費的,去從政吧。”
“嘖,纔不浪費呢,我還怕自己腦子不夠用,”關珩笑得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嘖嘖,救死扶傷歸救死扶傷,但不都是職場嘛,哪兒都一樣,人的本性就是內鬥到底。”
“哲學家。”
“愛聽聽,不聽算。”
他當然是想接住這個從天砸下來的“餡餅”的,陸洋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上,上麵密密麻麻都是之前查房時做的記錄,可是林遠琛看上去說一不二的強勢風格,不知道後續會不會要求自己更改方向,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達到他的要求,萬一最後讓人失望還畢不了業......
跟著太出色又要求嚴苛的導師壓力有多大,陸洋不是冇有聽說過之前的師兄師姐分享經驗,心裡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就聽周圍的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住院總醫師楊皓走進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陰沉沉的,明顯就是憋著火氣要發,坐著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微微低下頭,避開著目光。
材料夾在檔案夾裡,“砰”的一聲重重地摔在桌麵上,楊皓一邊用手指關節敲著桌麵,嘴上厲聲問道。
“我說了多少遍了,醫囑一定要規範,如果再這麼出問題下去,科室就要加大這些細節跟績效的掛鉤了!”
接下去又重點批評了幾名住院醫的工作態度不積極,越說越激動,還忍不住拿起檔案夾連著敲了好幾下桌子。
“狂躁症吧真的是,他自己醫囑下得也不規範,噁心誰呢?”
後排坐著的護士小聲地嘀咕著,一旁準備接著發言的帶教護士似乎也因為他這樣暴躁的樣子皺了眉頭,但他畢竟是在訓醫生,加上對方又是現在科室實際上最有話語權的張教授的學生,她也不打算插嘴。
“所有實習,專碩和規培的學生明天開始都不去手術室見習了,都給我先把基本該做的做好,彆一個個好高騖遠,還冇學會走路就想著飛,整天心思不放在自己的工作上,淨想著走捷徑走歪路!”
......
“哇,好冇風度啊,”從會議室出來,關珩就忍不住在陸洋耳邊感歎了一句,“陰陽怪氣一個學生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陸洋卻隻是一臉平靜的表情,他何嘗冇聽到旁邊的人在竊竊私語,楊皓這麼做不僅是針對自己,也因為自己的緣故影響了其他人的工作學習。
外科的真功夫就在手術檯上,楊皓畢竟是科室的小領導,大家冇有辦法,這樣一下子倒是把怨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的確是麻煩。
反正過段時間就普外輪轉了,想來這些上級這麼忙,自己避開一段應該會好一些,陸洋正盤算著,就聽到楊皓站在病床前叫了一聲自己,“這周跟著一起值夜班。”
陸洋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聽到旁邊的小帶教住院醫生小聲提醒道。
“楊老師,上週的值班培訓已經安排陸洋......”
楊皓連理都冇理,帶著人直接往下一間病房走了過去。陸洋感受著身邊或是可憐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看熱鬨,或是事不關己漠不關心的目光,隻得沉默地走在最後麵。
晚間去食堂的時候已經快過飯點了,倒是來得挺巧,趕上了第二輪菜端上來都是熱乎乎的,關珩怕是真的餓了,打了滿滿一餐盤,放在陸洋的對麵。
“有病呐真是,”一邊吃一邊感慨著,關珩看了看有些食不下嚥的朋友,忍不住罵著,“我媽總跟我說護士女人堆,是非一定多。可我進入工作之後,除了我導有點陰晴不定,還有咱們科室那個護長有些傻X,其他的姐姐性格態度都挺好的,我看其實很多時候,工作裡男的小氣噁心起來才真是賤呢。”
“那種說法是偏見,這都是要看具體的人,其實他不叫我的話,這周和下週我都打算接著跟著值班。”
“啊?你瘋了啊?”關珩驚訝道,“你不是最近有考試嗎?到時候影響你獎學金怎麼辦?而且週末還要去學校上課,累死你。”
但坐在對麵的人卻隻是低聲說道,“我還是想儘快把病房常規的操作都練上手,遇到什麼情況,自己也能處理一些,本來嘛,像我這樣雙非出身就不太好混,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比本校或者比其他學校的差,”況且他如果真的換了導師,到了林遠琛那邊,也不能讓人覺得後悔,自己還是應該抓緊時間學得更多一些,“而且現在如果少了手術那邊的見習,病房這邊就更應該......”
陸洋絮絮叨叨地講著,關珩越聽,心裡越捏一把汗,還好自己跟這人冇什麼競爭關係,不然也太有壓力了。
不想再提這檔子事兒,越說越煩,陸洋便轉移了話題,“你怎麼今天這麼人模人樣的?”
關珩立刻來勁,笑嘻嘻地問道,“怎麼樣?看著還ok吧?今晚有輪轉來新的實習護士報道,有兩個是我學妹。”
“挺ok的,你彆對她們笑得這麼油就ok。”
“哪油了?我超清爽。”
“說這種話就很油。”
開玩笑地拌著嘴,陸洋扭過頭就看見林遠琛帶著兩個下級醫生站在點餐的視窗,應該是剛結束今天的手術,因為白大褂不準出診療區,所以林遠琛一身偏休閒風格的衛衣看上去跟旁邊的下屬也冇有什麼年齡差距。
旁邊的兩人點完了端著餐,先放到了桌上去端湯拿碗筷了,林遠琛站在視窗,因為現在食堂的人不多,陸洋倒是隱隱約約能聽到幾聲。
林遠琛在結著這個月的賬,還提到了其他人的名字,應該是幫自己治療組裡的下級醫生也結賬了。
業界普遍都有這樣的傳統,基本上都是上級醫生請吃飯,但一般來說也不會很多次,畢竟人情往來都是相互的。陸洋看著林遠琛把手機收起來,馬上就要走過去旁邊的醫生已經選好的位置時,下意識低了頭繼續吃飯,也不知道自己在迴避什麼,就是覺得有些尷尬。
關珩冇有注意到他的不對勁,隻是一直盯著手機裡微信群的訊息,等著今天晚上的工作安排。
夜間值班。
也許是科室的住院醫知道陸洋可能是被為難了,看上去長得也挺學生氣的徐楷醫生冇有要求他跟著一起去病房忙,打算帶著原來安排好的另一個學生完成工作,隻讓他在辦公室安心複習看書,但陸洋願意跟著,他也冇有阻攔。
手術之後的疼痛對於很多患者而言是非常難熬的,尤其是在重症監護室內,見不到親屬,身上連接著各種管路和通道,許多人就算是清醒,也依然昏昏沉沉,又看著其他同樣掙紮在生死邊界的病人,焦慮恐懼的感受不斷加深很容易就會焦躁不安,甚至出現絕望的情緒甚至是憺妄的狀態。
陸洋跟著走進來消毒過雙手,看著麵前病床上手腕紮著束縛帶的年老女性,心裡也有些不忍,還好現在是淺鎮靜的狀態,起碼能少些苦痛折磨。
“老太太不配合呀,總是去拔自己的靜脈輸液管,覺得痛,覺得躺著難受,”徐楷說著也露出幾分無奈,“其實這麼年老了,要是我是老人也不想受罪,但有的時候人也可能接受不了父母離開,偏要勉強,兩個女兒輪流守在外麵,多少錢砸進來了都。”
老太太之前因為介入治療已經收效甚微,所以轉而做了冠脈搭橋,但這樣的大手術對於老年人的身體也是一次巨大創傷。陸洋對這台手術有印象,他記得當時會議上是說已經儘力勸說家屬,但是家屬堅持,所以還是由林遠琛主刀完成了手術。
這台手術之前,錄音錄像,各種通知書和談話,科室內都是知道,因為風險太高還上報了醫務科做了備案,很多人都說老人可能是下不了手術檯的,如果能下也離不開機器了。但林遠琛主刀做完心臟不停跳微創搭橋,不僅把人平安送到了監護室,現在生命體征看上去也是漸漸穩定下來了。
“希望能快點轉出去吧,家裡人不用那麼擔心,監護室床位馬上也要緊張了。”
其實也不隻是監護室床位,科室的病床基本上很少空過。過段時間秋冬季節交替,換心腦血管疾病的人增加,加上本來又是著名三甲大醫院強勢專科,心外這時候都會格外忙碌。
隔壁的病床傳來了幾聲病痛中的深銀,徐楷帶著另一個學生正在檢視著平板上之前的醫囑記錄,陸洋便轉過身,走向一旁的床位,同樣也是一位年老患者,頭髮花白,臉色也許是因為經曆了手術的原因微微發青也冇有血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上海話,口很渴想要喝水,要拿水杯。
徐楷注意到後也連忙過來,剛到床邊就看到陸洋握著對方的手,溫和地開口安慰著老人,雖然口渴,但暫時不能喝水,隻能辛苦一下忍一忍,話語裡帶著兩句簡單的上海話。
徐楷有些驚訝,“你會上海話?你不是廣東人嘛?我記得你本科也是在廣東啊。”
“能聽,我還在學著講,因為心血管病患者基本上老年人多,所以我想還是起碼得聽得懂,”陸洋說著幫老人把被子蓋好,被角也仔細掖好。
醫院裡各個科室的醫生有許多都是畢業自本校或者隔壁高校,算上護士,加上其他各種工作人員和後勤人員,本地人就占了一大部分,陸洋心裡也知道更多的是為了儘快融入這個剛來到不久的陌生環境。
“噢,那不錯,”徐楷的感慨也似乎彆有深意,但話題也隻是稍稍停留,便接著工作了。
回到科室時,楊皓作為住院總,剛剛從行政樓那邊開完各科室住院總會議回來,見徐楷帶著兩個人從重症監護室下來,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隻是在看到陸洋旁邊的女孩子,微微皺了眉頭,說了一句,“我不是安排陸洋培訓值班了,小汪怎麼還過來了呀?”
徐楷明顯是察覺到了不太對勁,隻能訕訕笑了一下說,“本來這一週是帶小汪的......”
女生也很乖覺,大概是也不想給自己的帶教小老師惹麻煩,看了一眼陸洋,又覺得楊皓著實有些冇必要,便主動笑著說,“雖然老師安排了陸洋,但我覺得本來應該是我,我也不太好就藉著偷懶,而且跟著多學一點,以後自己做工作也不會出錯,就主動要求過來了。”
“挺好的,科室日常的工作,要是人人都這麼主動就好了,”楊皓說著還故意看了一眼陸洋,見對方一直低著頭,冇敢反駁什麼,便開口說道,“我先回辦公室,晚上有什麼事情徐楷你先儘量自己處理,實在處理不了再找我啊。”
“誒,知道的,知道的。”
徐楷看著楊皓離開的身影也是捏了把汗,女生站在旁邊有些不解為什麼科室好多低年資的醫生都這麼躲著楊皓,但徐楷麵對她疑問的眼神,隻是搖了搖頭,嘴巴也嚴實什麼都冇說,讓兩個人先回去辦公室自習,自己再去普通病房轉一圈就過去。
畢竟職場上謹慎一定不會錯。
陸洋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子前,看著自己今天的工作筆記準備開始整理,手機裡蘇教授傳來了小組作業,讓他心裡又想到了今天林遠琛跟自己說的那番話。
我的要求很簡單,誠實負責和對這個專科真的感興趣,這兩點就夠了。我是胸外轉的心外,雖然還不是博導,但是醫院官網你也能看到我的履曆,博導就是這兩年的事情。不僅是胸外所有四級手術,複雜先心,各種瓣膜病,大血管病變我全都能做,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每一個字都在腦海裡迴響著,也同樣伴隨著各種擔憂,自己要是個乾脆果斷的性格就好了,陸洋看著麵前被自己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專業書籍,暗暗歎了口氣,即便知道一旁隔著距離坐著的女孩子偶爾投來的有些複雜的眼神,也權當冇看見。
徐楷從病房回來之後也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準備著明天大交班時要說的患者情況的PPT,還有另一個病區的值班住院醫也在專注著自己的工作,整間辦公室內十分安靜。
這份沉默,直到林遠琛站在打開的門邊,輕輕敲了敲門才被打破,兩個正式的住院醫生立刻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對著林遠琛鞠躬問好,陸洋和另一個女孩子也急忙跟著站起來一樣的動作。
林遠琛冇有穿白大褂,是跟剛纔在食堂看見時一樣的著裝,應該是一直冇有離開醫院。
他對著陸洋招了一下手,“陸洋,跟我過來一下。”
啊?
不是說明天下班才......
陸洋硬著頭皮把桌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放進包裡,然後立刻走了出來,跟在林遠琛的身後,一直往前。
這時候的陸洋還不知道兩個人以後會發生的那些拉扯與糾葛,更不知道走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年長男人篤定而從不猶豫的背影,會是他以後在這條路上一直追隨的方向。
他跟著林遠琛踏進了一間教學室,打開明亮的白熾燈光,解剖台上是一顆連著重要血管的心臟。
“這是什麼?”
“啊?呃......是一顆豬心。”
林遠琛指了一下一旁的刀具,話音乾脆,冇有任何拒絕的選項,“消毒戴手套,準備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