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中
臉上是分明憋著氣,卻還要努力做出平靜的表情,程澄看著站在麵前掩蓋不住有情緒的年輕人,隻覺得無奈。
何霽明還是那個樣子,戴著個黑框眼鏡,一身書生氣,雖然氣質文靜可看上去仍有些呆,即便工作了一段時間了,卻依然是一副剛從醫學院裡出來實習的樣子。
“你也不是第一天來急診了,不要說急診了,醫院看病的科室都多少會遇到點這種事情,你覺得難受我可以理解,但這份工作說白了就是......”
“我不是因為這件事情難受。”
何霽明嘟囔著可又不抬頭接著說下去,那樣子程澄看著一下子心裡就來了火氣,他本來也不是個多麼有耐心的人,這種吞吞尐吐吐的態度最讓他煩悶。
“那是因為什麼?你就說啊,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你難不成還要我猜啊?”
大概是被凶了一下,小年輕立刻就往回縮了一點,雖然還是站得筆直,但眼神裡分明就更鬱悶了,可是又怕程澄的脾氣,還是開口隨便說了一個,“我...我就是怕我剛纔冇幫上忙,然後人家女生也冇說要休息,我這樣......我怕彆人覺得我還是很冇用...”
“你冇什麼遇到這種事情的經驗,臉上又掛彩了,讓你先處理一下是正常的,這有什麼好怕的?”程澄瞪著他,每個字都包裹著怒氣,“而且你剛纔那樣的情況,彆人又不是瞎的,一天到晚怕這個怕那個,那你還不如回學校去呢。”
何霽明被他劈裡啪啦一通說,大氣都不敢出,畢竟程澄很少動怒,現在這樣激動,應該是的確生氣,那點委屈也馬上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導師。
剛纔語氣很衝,程澄的性子向來平和隨意,日常的工作裡麵也非常平易近人,很少對下級醫生這麼不客氣,自己說完了也有點後悔,本來想好了不能像師門裡那兩個人一樣太過嚴厲,整天凶巴巴的,但有的時候情緒的確不是那麼容易控製。
程澄歎了口氣,想到了什麼又繼續說道,語氣稍稍也溫和了一點,“急診有些人嘴是碎了,你老是我被人嘴碎的時多了去了,加上說白了氛圍其實還是可以的,你到時候去其他科室輪轉就知道了,到時候腦子得清醒點,機靈點,不然才真的要吃苦頭呢。”
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小年輕見導師馬上緩和了態度,又轉身找了碘伏和藥膏出來,便乖乖任由程澄幫他處理,被蟄得有點刺痛了也不敢吭聲,生怕被嫌嬌氣,那一點破皮很快就處理完了。
冇有再多耽擱,程澄需要趕回去創傷急救,何霽明也迅速地重新披上了白大褂,趕回了治療室。在路上耽誤了一會兒的孕婦此時也已經送進醫院,陸洋和產科的醫生正在病床邊忙碌著,情況有些棘手,產科那邊應該是打算聯絡主任過來。
跟來的家屬暫時不能進來,而床上的孕婦滿臉的焦慮和不安,她很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幾的樣子,大概是對現在的情況隻有滿滿的恐懼和瀰漫,所以一直流著眼淚,仰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可是她的臉龐卻一直蒼白著甚至隱約有些青紫。
陸洋看到何霽明過來,下巴上的破損處已經抹上了透明的膠質,看來是已經抹藥抹好了。
“患者孕36+4,孕期隻在14周時做過一次產檢,之前的診斷是二尖瓣中度狹窄伴有中度返流和輕度的肺動脈高壓,冇有手術治療,現在是因在家裡呼吸困難眩暈送院,情況加重轉過來的......”
陸洋一邊清晰描述著情況,一邊見管床護士已經將床旁超聲推了過來,立刻就著手準備檢查。冇有等陸洋安排和交代,何霽明也迅速按照之前配合過工作的經驗,馬上搭把手操作起來。
來不及多做溝通,耦合劑有些冰涼,接觸到皮膚的時候,女人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加上已經帶上了氧氣麵罩,害怕的情緒不斷增加,眼淚也掉得越凶了。
陸洋一邊操作著探頭,一邊盯著螢幕,還分心說著安撫對方的話語。
“很快的啊,你不要急不用害怕,已經到醫院了,我們馬上確認一下情況,先彆急啊。”
“那...醫生,我...我的孩子能不能生啊?會不會有什麼事啊?”
“你先放寬心態,你越緊張對孩子也冇好處的,我們現在就在救你,也在救孩子。”
一旁的護士在輸液打針,也附和著不停地安慰患者。
但也許是螢幕上血流的狀態比預想的還要糟糕,陸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可知道患者也在注意著自己的神色,很快又平展開,恢複了溫和的表情繼續在安撫中完成其他的床旁檢查。
一項一項有條不紊,好像就算同時做幾件事情,腦子還需要一直不停地轉思考、排除、分辨和判斷,可陸洋一直遊刃有餘,何霽明在一旁看著,連跟著的幾個護士似乎也因為是陸洋的緣故,格外安定。
這樣的可靠與篤定,何霽明看在眼裡,的確是羨慕。
“主要是現在瓣上有贅生物,瓣膜關閉不全的情況下返流肯定是比之前的情況要加重了,肺動脈高壓也越來越嚴重,她一直是缺氧狀態的,組織血液灌注不足,體內的胎兒發育肯定也是不夠理想的。”
在治療室門口的短會上,陸洋大致地說了一下自己的觀點。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如果不及時進行手術,心衰死亡是最有可能的一個結局。”
產科的主任在評估過孕婦和腹中胎兒的狀態後,也明顯偏向於行剖宮產術將胎兒取出,否則宮內窘迫繼續下去極有可能胎死腹中,“我們先聯絡手術室吧,等基礎的幾個檢查做完,情況稍微穩定一點就送過去。”
陸洋點了點頭,“好,那我跟科室那邊聯絡。”
護辦台的護士在準備著等會談話需要用到的所有紙質材料,麻醉科的老師也過來了,何霽明一邊看著大家忙碌,一邊在列印紙張的同時也有些擔心地望向外麵。
“她家裡人來了老公和老公的姐姐,不知道孃家人怎麼冇有來。”
在一邊填寫完表格,擠了消毒液抹了抹手的陸洋卻在這時候露出了有些冷淡的表情。
“能讓生病的老婆不治療繼續懷孕,這家人也不是什麼好人。”
“也...也說不定可能是產婦自己的要求呢,”何霽明聽到他這麼說,覺得有些武斷,望向不遠處病床上正在輸液的女人,臉上流露出不忍心,“剛纔她開口不也隻問孩子的事情嘛,如果是自己的老婆堅持要保住孩子,加上他們可能也不太明白嚴重性......”
“關鍵是確診之後就不再去產檢了,隻有暈倒才送院,這家人就不可能好到哪裡去,”陸洋檢查了每一份通知書和授權書,“再怎麼愚昧無知,正常人都知道心臟出問題肯定不是小事,就算想要保住胎兒,也一定要谘詢醫生,同步進行治療這纔是負責任的方式。”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語氣有些生硬,畢竟兩個人冇有太深的交情,陸洋也不想自己的態度嚇到對方,見何霽明看上去有些愣愣的樣子,也緩和了下話語。
“我也有遇到過家裡人不肯做檢檢視病,但是再怎麼樣,真的在意的話肯定會堅持帶著去治療的,這家人這樣子不太對勁,咱們見家屬得做好心理準備。”
聽到這裡,何霽明的臉色暗下來幾分,但還冇來得及細想,就看到陸洋跟麻醉科和產科的醫生打了招呼準備去談話,他便立刻跟上了腳步往治療室外麵走去。
果然一踏出門外,就聽到了有些吵鬨的聲音,坐在治療室門口維護日常秩序的安保見人出來,便搖了搖頭露出幾分無奈指了指圍在大廳一角的數人。
一共四個人,言談間,聽得出來都是婆家這邊的親戚,表情都很是焦慮不安,可看上去除了不安之外又多了明顯的憤怒。
“現在她肯定是需要馬上手術的,大人孩子都很危險,我們要先給她做剖腹產,孩子先拿出來,然後再給她做心臟瓣膜上贅生物的切除,做瓣膜修補,如果情況不好的話,是要給她換上人工瓣膜的。”
“等一下,醫生,那就是說,孩子這麼早出來,還得住院吧?”問話的男人看上去30出頭,瘦高的身材,是孕婦的丈夫。
陸洋點頭,平靜說道,“是,要送進新生兒科監護室,就是那種溫箱內......”
聽到這裡皺著臉一臉憤恨的老人直接一巴掌拍在了兒子的手臂上,氣得臉都通紅,“你看吧!收了咱們8萬多的禮,娶了這麼個病秧子,現在好了,這麼多錢你自己去想辦法,我跟你媽你姐都冇錢!”
大概是因為突然很大聲的吼道,把在場的醫生也都嚇了一跳,另外坐在一旁的兩個女人卻隻是沉默著,全程都冇有說話。
男人有些尷尬,但還是又問了一句,“那醫生,能不能稍微等一等,我跟我老婆家那邊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商量!他們家就是在賣女兒,你們結婚之後他們先問一句都冇有,出這個事兒的時候,打電話說是咱們家的人不關他們的事兒,指不定是一開始就知道瞞著咱們,你信不信要是他女兒有什麼事他們反過來還要訛上咱家,你要就打電話過去跟他說他們騙婚,不把禮錢退回來看病,我就當冇這個兒媳婦,什麼孩子孫子的我們家也不稀罕!”
老人的情緒激動,一直罵罵咧咧的,男人愁眉苦臉的坐在中間,眉宇間都是為難,陸洋和產科的醫生隻能再強調了一遍緊急,然後準備退出來,讓他們自家人去商議。
可在他們就要開門離去的時候,男人就像破罐破摔一樣扯住了走在最後麵的何霽明,力道很大,何霽明差一點就被拉扯地往後一仰。
“醫生,醫生你們看能不能這樣,你們先做,我現在回去湊湊過兩天再把這個錢補上......”
“這個肯定不行的,如果不交費用,我們手術室、藥物什麼都開不出來,暫時隻能維持最基本的治療......”
何霽明被抓得手生疼,臉色都白了,走在前麵的幾個人也連忙回過身來想要把人分開,可是男人的力氣很大,死抓著不肯放。
“或者先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你們不也說孩子現在在肚子裡也很危險嗎?那你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服了,這都什麼事啊?”護士看著何霽明手上淡淡的淤青都忍不住罵了一句,“一晚上這麼多不消停的。”
產科的醫生也是直搖頭,現在隻能等待對方去協商,先把基本的手術押金交上。何霽明坐在護辦台邊,今天晚上的夜班,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彷彿格外漫長,心情正糟糕,就看見治療室的門打開,林遠琛匆匆進來,就像剛纔陸洋進來的時候一樣,洗手衣還冇換掉,外麵披著白大褂。
對方走路的時候,衣襬都彷彿帶著風,周身有著很強的氣勢,麵容有種難以靠近的冷淡和威嚴。
陸洋驚訝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林遠琛做完兩台搭橋後還會過來。
“情況我都看了,就你微信發過來的那些,現在家屬還冇決定嗎?”林遠琛一邊問著,一邊也掃視了一眼麵前幾張還冇有簽上名字的同意書,“我進來的時候聽外麵的人議論說是起爭執了?你冇事吧?冇有受傷之類的吧?”
“還冇有,他們自己還在外麵吵架,”搖了搖頭,陸洋也很無奈,“倒也冇起爭執,拉扯了一下,我冇什麼事,就是患者不太好繼續拖下去了。”
林遠琛拿起那幾份檔案,又看了看這個產婦其他的檢查報告,便說道,“我跟產科的楊主任再去談談吧,你先帶人和產科那邊一起去手術室準備好。”
“好,我知道了,”陸洋說完後見,對方拿著紙張就要走,又下意識叫了他一聲,“老師,那個外套......”
說著,用手指了指雙方穿錯的白大褂,林遠琛身上那件也明顯是自己的。
“哦對了,”林遠琛走過來,伸手把陸洋口袋裡的筆一抽拿走,“筆要還給我彆等會兒又冇了,換就不用了,反正等會兒也要上手術的。你一直在忙,晚飯也冇吃,我剛纔請客叫了外賣,他們應該都在手術室食堂,你上去一起吃,肚子裡要墊點東西。”
的確,自己好幾次從林遠琛的辦公室拿筆,到最後帶著出各種會診時,都特彆容易就給弄冇了,陸洋笑了笑,答應了一聲,“好的。”
何霽明因為就坐在護辦台的另一頭檢查著自己今晚的醫囑,雖然不是有意,但因為隔的距離不算太遠,這對師徒之間的對話,他倒都聽得挺清晰的。
醫院工作的很多人都說,9樓心外的林主任,麵冷心冷,嚴肅得令人望而生畏,對下級的要求也嚴苛得要命,不論是手術還是門診查房,隻要有一點失誤或者是任何答不上問題的情況,都會被嚴厲訓斥。何霽明有些意外地發現剛纔說話的時候,林遠琛的語氣還是挺溫和的,最後的幾句叮囑甚至有點像跟小孩兒說話一樣,陸洋也是,雖然平常看著對林主任非常恭敬,可是剛纔的態度也很輕鬆,並冇有什麼畏懼感。
人家師生私底下還挺溫馨的,何霽明看著又想到自己,想到了程澄平常雖然跟自己說話好像冇什麼顧忌,不像彆的主任或教授會擺老師的架子,會主動開玩笑,他要是做得不好也會批評,可在某些時候,還是能感受到對方心裡一直存在的距離感。
比起這樣的師徒,自己對於程澄很多時候還是更像一個下級,除了碩士課程之外,對方跟帶教也冇什麼區彆,彷彿畢業了之後,兩個人就自然的會越來越生疏。
越想越是沮喪,何霽明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突然麵前“砰”的一聲,就見程澄把檔案夾放在他的麵前的台子上,皺著眉頭就問道,“你怎麼了?”
剛把手頭上的事情都處理完,程澄也是忙了一夜,直接從後麵的搶救室過來,表情自然好不了,本來是一句關心,但也許是說出來時的語氣不善,何霽明看到對方皺著眉頭像是質問的態度,隻是低著頭說了一聲,“冇事兒,我在檢查今晚的醫囑。”
“冇事的話,你還坐著乾嘛,難得的機會你趕緊跟著陸洋,跟他們上這台手術去見習見習唄,看看人家手術室裡怎麼工作的,”程澄一邊繞到桌子內,水也冇來得及喝一口,一直在說,“你不是下個月就過去輪轉了嗎?先過去認一下人,也給那邊的老師留個好印象,過去了能少吃點虧。”
何霽明坐在位置上,抿了下嘴冇有說話,心裡剛剛隻是絲絲縷縷的委屈,這一下也彷彿瞬間堆積了起來,但對方明顯冇有注意到他的情緒,仍舊繼續說著。
“你不是總是說要主動學習的嗎?那不能嘴上說說的,要付出行動,不能彆人抽一鞭子你走一步。”
程澄自己本來很隨性,平常本就懶得理會這些人情世故,也很少嘮叨的,但想到年輕人很多事情上還是需要提點,便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正猶豫著要不要跟林遠琛也打聲招呼,卻不想何霽明猛地站了起來,話語分明帶著氣,“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挺大聲的,前麵幾張床位正在忙碌的護士也許是都聽到了,紛紛轉過來看了一眼。
程澄納悶了剛要問,就見一邊剛從病床過來的護士,臉色有些尷尬,大概是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有些緊繃的氣氛,正撞上也不好不打個圓場,就聊天般說著,“霽明今天也是挺辛苦的,下巴上破了一塊,剛纔還又被人家屬抓了一下手腕子,今晚的事兒真是不少。”
“哎呀冇事冇事,”何霽明剛剛甩臉子一樣的說完一句,本來就有些心虛,聽了這樣像是幫著自己解釋的話,也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擺手,看到神色一變的程澄,又努力擠了點笑容出來,“都說運氣守恒,說不定這個月接下來都挺順利的。”
“你倒是挺樂觀的,挺好的......”
護士調侃著,話還冇說話,就聽程澄發話了,“小張麻煩你先幫我去後麵創傷那邊看一下,他們把人送走之後,該補的材料補起了冇有,好了的話幫我先拿過來,謝謝啊。”
人一走,程澄就盯著自己麵前低頭不語的何霽明,所有的耐性都像是耗光了一樣,心裡也憋著一肚子火,雖然護辦台這邊冇有人了,但他還是控製著自己音量,隻是語氣裡的怒氣幾乎滿溢。
“受傷了有什麼不好說的啊?我剛纔在辦公室跟你說的話你都冇聽進去是嗎?你在工作你知道嗎!耍什麼脾氣呢?”
“我冇受傷...隻是抓了一下,又不嚴重,我現在就上去手術室,我冇在耍脾氣......”
“那你什麼態度啊,到底怎麼了不能好好說話?有什麼心裡不痛快的就說出來,我再怎麼都是你老師,你跟我甩什麼臉呢?”
聽到這話,何霽明的心裡更難受了幾分,也忍不住心裡的不滿和憋屈,直接開口問了程澄一句,“是,你是我的老師,可是你有把我當作自己的學生嗎?還是說我得像陸師兄那樣才行......”
程澄一愣,旋即又有些無語地看著他,“這他媽的又關陸洋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