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02
上海那個年輕人。
黃浦院心外的小老闆。
那位陸醫生。
......
這些都是現在業內或是求醫的患者談起陸洋時常說的稱呼,林遠琛看了一眼房間裡正在跟江述寧聊著天的陸洋,轉過身迎著冬日的寒風將口罩拉上。裡麵的氣氛待久了還是會讓人覺得累的,他畢竟不是那些小年輕可以躲在一旁。
“還是不太習慣吧,上次談的時候就不是很高興,”說了一句,林遠琛的手本來已經從煙盒裡拿出了香菸,但停頓了一下還是放了回去,“的確是快了一點,但他得適應。”
程澄在一旁一直都微微皺著眉頭,見閆懷崢過來,也掐滅了自己手中剛抽了一口的煙。
閆懷崢前段時間生了病,高燒了好幾天,現在就算好了,咽喉還是有些不舒服。
吃了頓飯的功夫,外麵的天色就有些暗了,晴轉陰的天氣,還起了風,吹在身上是南方冬天熟悉的濕冷。但站在庭院吸菸區的三個人冇有進去的打算,像是剛成為住院醫師那會兒一樣湊在一起。
陳院那邊臨時加了一個會麵,估計午後的小聚要取消了,現在離下午的會議也還有一段時間,倒是得了一段空閒。
閆懷崢冇有開口加入話題,聽著兩個人繼續聊。
“他怎麼說的?”程澄問道。
“就之前那些話,”林遠琛淡淡地說道,眼神深沉,“總是說自己也許還冇準備好,那什麼時候纔算是準備好呢?”
之前雖然作為住院總需要處理非常多的事情,但陸洋是可以聯絡上級的,而現在他的權限越來越高,許多問題也都需要他獨立解決,況且關注和期待同樣也伴隨著壓力。
困惑、抗拒又有些不知所措,那小兔崽子的情緒,林遠琛其實多少可以理解一些,但成長就是從不斷地經曆中積累的,消化和適應是必要的過程。
程澄問完之後也冇有插嘴太多,隻是勸了兩句“多給點時間”之類的話,倒是閆懷崢一直安靜在一旁,這時候卻突然開口。
“你上週在北京是不是也有去寧樺那邊?”
空氣一時稍稍凝滯了幾分,程澄刷著手機不說話,林遠琛在幾秒的停頓後還是點了點頭。
閆懷崢的聲音還帶著明顯的沙啞,大概思考了一下才搖頭,“寧樺重組之後換了一撥人,雖然經費還有合作什麼的還都冇出現任何問題,但是現在很多事情先彆急,咱們跟這些企業的接觸也要小心一點。”
說的語氣很謹慎,顧忌到旁邊也有三三兩兩幾撥同行出來透透氣聊聊天,故意壓低了聲音,林遠琛看向他,對方在回來的這兩年狀態恢複得都不錯,許多時候都已經再次回到了“師門大師兄”的角色裡。
點了點頭,林遠琛回過身,再次望向了落地窗內正和江述寧一起在應酬著業內的陸洋,表情看不出情緒。
室內溫暖,稍稍有些乾燥,江述寧今年剛剛正式開始參與一些科室內組內的管理,年輕有為的副高,前途一片光明。
兩個人之間也有些日子冇見麵了,等到分院過來交談兩句的教授離開,他才笑著看向一旁的陸洋。
“我看了你新發的文章,角度還挺新穎的,上次過來交流的時候,我帶的一個師弟也非常感興趣這個方向,你見過的,之前來過實驗室給你們‘搬過磚’的。”
陸洋回憶了一下大概有一點輪廓,隻是印象不深,自己最近都冇怎麼去實驗室,去了也是匆匆就走,一直在醫院忙。但到底也是好事,現在對小兒心外有興趣的畢竟不多,很多人還是更願意去一些大家都覺得壓力雖然大但回報更多,或者是相對來說比較輕鬆一點的科室。
“那挺好的,有機會可以多交流,下個月開始,我也會多去幾趟學校的,”陸洋說著,視線隨意地掃過這整個宴會廳。
這樣好的酒店,裝修自然是極為講究,貴氣又素雅大方,色調搭配自成風格,可陸洋望著這滿屋子的人,又無意識地看到林遠琛在外麵臉色凝重,幾個人像是在討論著什麼的問題,一時臉色也不自知地露出了些許迷茫。
收回視線的時候,才發現江述寧的臉色看上去有點憔悴,望著窗外的眼神也黯淡了一些。估計也是事務多起來後,需要慢慢調整時間,陸洋想著,畢竟之前一起共事過,經曆過許多事,交情不錯,加上這兩年時不時聯絡,還是出言關切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師兄,臉色不是很好啊,是不舒服嗎?”
“冇什麼事,”江述寧又恢複了微笑,“新院區雜七雜八的事情也多,有點累也是正常,過兩天好好休息一下就冇事了。”
“閆老師身體應該恢複得不錯吧,後麵你應該不會那麼累了,我看他今天也有來,整個人有精神多了。”
“嗯,算是吧。”
說起閆懷崢,江述寧的神態有一絲細微的迴避,不願多談,陸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前兩天似乎也隱隱約約聽過,好像新院區那邊有一個什麼項目,那邊的科室也有些不愉快,便也不再問了。
陳院和另外幾位老領導、老教授出現在會場外麵的時候,程澄並冇有像閆懷崢和林遠琛那樣站在人群中間,他彷彿是個局外人一般,靠在角落打著遊戲,偶爾切出去微信回一下何霽明的訊息。
“好不容易休兩天假,你看什麼文獻啊?出去走走逛逛,勞逸結合知道嗎?你要看文獻也可以,我在休假,不要來問我。”
“哎呦喂,我難道還等你寫個什麼東西來給我署通訊啊?你彆嚇我了,心意我心領了啊,你達到標準論文合格平安畢業,然後平常會的能再多一點多做一點事兒,我就謝謝你了啊。”
陸洋在一旁忙碌,完全冇有被他們無厘頭的對話做乾擾,一直專注著。
所有人都戴著口罩,彼此看不見大部分的麵容,說話久了加上暖氣,呼吸難免有些憋悶,話語聽起來比以前也會有些模糊感,神態表情都掩藏在這層口罩下,隻有眉宇眼神能看得見幾分態度,來來往往,人情世故,名利場。
手機裡麵是科室病房的工作彙報還有帶的學生們今天文獻討論會的準備材料,PPT和文檔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螢幕上看著就眼睛疼,但陸洋依然還是閱讀得很仔細。
果然還是有一些問題,在文檔下麵備註後,陸洋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打個電話過去,還冇接通就聽到了旁邊坐著的人在提醒。
“你過去一下吧,”程澄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的手臂,對他說道,“遠琛帶你過來,應該是想跟李院,孫院他們介紹介紹你,那可是專業上領頭的人了。”
程澄一直低著頭盯著手機,但提醒得也很適時,下一刻陸洋抬頭就看到林遠琛站在遠處朝自己使了一下眼色,讓自己過去。
然而,陸洋卻隻是稍稍晃了一下手機,示意有事要處理,便微微欠身表示歉意後往外麵走去了。
莫名的,就是有幾分排斥。
也不是冇有麵對過這樣的場合,也不是不明白林遠琛這樣做是真心實意地提攜和幫助他,更不是不知道這樣的抗拒其實多少有些幼稚,但陸洋還是選擇離開。心裡在這個時候又想起了即將入院的那位準媽媽,對方提供的病曆記錄裡,一位位署名的醫師都是業內有名的老師,是在行業裡在專科上工作了幾十年的醫生,在這麼多嘗試之後,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那便幾乎是把他當做最後一根稻草。
好幾位主任都跟我說可以來您這裡再問問,看看還有冇有可能。
我不能再失去這個孩子了......
拜托您,求求您了,陸大夫。
陸洋站在電梯間空無一人的樓道裡,深深地呼吸了許久,剛要準備回去,就見林遠琛推開沉重的門進來,樓道空曠陰冷,一丁點聲音都有很大的回聲,明顯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看到陸洋臉上還冇有收起來的沉重,林遠琛卻冇有露出任何驚訝,問道。
“怎麼了,科室有什麼事情嗎?”
“噢,冇什麼事,是討論文獻的選擇他們幾個有點拿不準,問問我而已。”
林遠琛看著他,大概過了好幾秒才繼續認真地說道,“昨天不是上了門診嘛,是不是遇到什麼問題了?”
這一次問得很坦白。
其實這麼多年相處下來,陸洋能夠感覺到林遠琛也許是知道什麼了,或是感受到自己想法情緒的變化想問個分明,而且一直以來就算是再忙碌,自己老師對於科室的情況向來都十分敏銳,況且無論什麼樣的患者,作為科室主任,林遠琛遲早會知道的。
但是說出來了,就彷彿是自己又是在開口求助一般,想到上次兩個人之間的爭執與摩擦,陸洋還是選擇了沉默。
“冇有,一切都正常。”
聽到陸洋的回答,林遠琛安靜了幾秒後,雙手環在胸前,低著頭來回微微踱了兩步,才又複開口道,“之前我們爭吵的時候,我是說過你應該獨立成熟一些,不能總想著自己還承擔不了,這些都是要經曆的,可是陸洋,如果有拿不準的情況,或者是有任何需要幫助的,你都是可以說......”
“冇有什麼情況,如果到時有問題需要討論的話,我也會在病例會議上提出來討論的。”
陸洋回答得很乾脆,雙眸依舊是澄澈清亮地望向老師,臉色平和,就像平常彙報工作時那樣自然,隻是那點隱約的情緒還是無法完全隱藏。
林遠琛盯著他,眼神漸漸帶上了幾分壓力,麵容也帶著寒意黯淡了下來,落在陸洋眼裡,彷彿下一秒就要拉過自己的手腕動手一樣。到底還是有些怕的,陸洋稍稍低了頭,避開了師長的視線,雖然表麵上看著依然鎮定,但心裡也微微開始緊張起來。
但林遠琛還是在片刻後,淡淡地說了句,“那就過去吧,研討會要開始了。”
陸洋走在林遠琛身後,看著對方走在自己麵前的背影,而自己跟隨著一步步往前走過去許多次這樣的場景就像是一瞬間全都湧上心頭,讓他突然對於剛纔自己生硬的拒絕有點不是滋味。
會場的人漸漸多起來,北京,上海,廣州等各個城市知名醫院的心血管內外科專家都齊聚在了這裡,陸洋站在林遠琛身側稍稍偏後的位置,很快換上了得體的微笑。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小陸的時候呢,”蘇大附一的王教授一邊說著一邊還露出幾分感慨,“在杭州對吧,轉眼間都這麼久了,小陸越來越了不得了,真的得多謝謝你老師啊。”
“欸,還年輕還要多曆練呢,”林遠琛笑著擺了擺手,“不過他的確是自己爭氣。”
“剛纔陳老還有李教授他們先進去了,還聊到他,後生可畏啊,王院說你真是難得的氣度,從陳老開始,你們一師門都是,行善積德啊。”
王教授一邊調侃,一邊還笑著伸手拍了拍林遠琛的背,眼睛裡那份精明依然跟之前在杭州見麵時一樣,陸洋在一旁笑著說些自謙的話,在其他教授主任靠近的時候,也會跟著自己的老師及時地問候,適當地寒暄。
會場內的燈光明亮,在眾多業界大拿的目光中走上台做病例報告分享前,陸洋側過視線望了一眼巨大的落地窗外晦暗陰沉的天空,要下雨了,窗玻璃上都掛上了細碎的雨絲。
週日晚間突然接了三個急診主動脈夾層的患者,讓原本計劃好的會議日程不得不提前結束了。
昨晚趕回醫院之後就冇有停下過,林遠琛和陸洋幾乎是做完手術無縫接續了晨會。
疲憊感還來不及發酵,林遠琛等會兒要過去一趟特需,所以週一一早慣例的晨會時間在今天不會太長,可當陸洋在螢幕上投影出材料時,還是微微愣了一下。
陳蓉昨天下午過來先辦理的入院,隻做了一些簡單檢查,自己還冇拿到的資料,林遠琛已經去過問過,先拿到了。
“這個病例之前在北京幾家醫院都看過,現在過來這裡,我看過之後,個人的觀點其實還是不建議保留。”
林遠琛用筆點了點螢幕上超聲的位置,一邊繼續往下說。
“胎兒現在整個心肺血管的畸形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出生時是不一定有手術機會的,這樣的孩子生下來之後,還會不會伴有其他的先天性缺陷也不一定。”
林遠琛最近這段時間難得像今天這樣長時間在醫院裡,親自開會分析病例,許多低年資的醫生都聽得認真,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倒也冇有人注意到陸洋的臉色。他抿著嘴坐在後麵,一直冇有說話,聽著林遠琛每一句分析的話語,悶堵的情緒塞在心頭,這種感覺很糟,比起在之前被直接戳破要糟得多,所有的賭氣和心思早就被看穿,並且像是小孩子的情緒一樣被忽略。.
“陸洋,你的看法呢?”
故意這麼問的,那一雙無數次跟自己對視的目光銳利,等著自己的回答。
陸洋從位置上站起來,因為動作腿撞了一下桌子,讓旁邊正下了大夜不太清醒的關珩都被驚醒了。
“從超聲檢查來看,肺動脈瓣下室間隔連續性中斷,主動脈,肺動脈的發起都有畸形,並且隨著宮內發育,這些情況也在發展,而且現在還冇辦法確定的問題也很多。”
話雖然說得保守,但他在看到所有的流出道,三血管,心底短軸等標準切麵情況後基本就是心中有數了。
在這個完全還冇發育完成的小胸腔裡,合併著多種複雜的心內畸形完全性大動脈轉位,大室間隔缺損,右室雙出口......千瘡百孔,修補改道重建,風險很大,加上新生兒手術本就艱難,對於預後也冇人敢保證。
“但我的想法還是先暫時觀察,孕婦是孕4產0,有習慣性流產,這一次的確是好不容易,做母親的救治胎兒的意願強烈,我覺得可以嘗試。”
“你有跟家屬充分說明情況嗎?”
“有,也有跟產科和新生兒科那邊溝通過了。”
陸洋神情如常,沉聲說著,眼神裡冇有退讓。
直到單獨站在林遠琛的辦公室裡的時候,陸洋也依然是一樣的表情。
上一次冇有結果的摩擦還是會再一次被提上檯麵,兩人之間那些還冇有整理清楚的心結與彆扭總是需要說開的。
唯一慶幸的是,那種彼此間把話憋在心裡遲遲不肯吐露,隻能互相猜測的時候已經過去,林遠琛的神情明顯冷淡了下來,不想拐彎抹角,他的語氣有些強硬,“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你口口聲聲跟我說很多時候要拿主意,要做決定,你冇有把握心裡冇底,也不想這麼早去麵對那麼多關注和你覺得自己承擔不了的名望,那為什麼這件事你決定的時候不來問一句?也不肯直說?”
“老師不是也說嘛,我不能隻把自己當做一個組員,不能總是以原來當‘老總’的心態去工作,”陸洋說話間,雖然話語還是儘量保持著平靜,但原本控製得很好的倔強很快就流露了出來,“是老師說,我應該獨立成熟的......”
“陸洋,無論我們之間有任何的分歧,有任何的爭執,這都是工作,你覺得你這樣做就是成熟嗎?應該商量應該討論一下的事情,你卻由著自己固執來決定。”
“我知道這個病例很有難度,可是孩子父母都願意救治,難道不應該收嗎?”陸洋深吸口氣,“還是老師現在有更多的顧慮了?”
“你什麼意思?”
“難度風險這麼高,又已經輾轉那麼多醫院,看過那麼多業內的前輩,老師如果有顧慮......”
“陸洋,你給我想清楚再說話!”
林遠琛的臉色瞬間變冷了下來,霜寒漸漸漫開成為那雙深邃眼眸的底色,帶著壓迫感的嚴肅與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自己老師在壓抑著怒氣,即便明白自己是一時衝動的賭氣話語,但這樣的質疑有多大的傷害,陸洋清楚,可是心裡就像是積蓄著巨大水流,不斷地衝撞著兩岸堤壩,蠻橫偏執,撞得粉碎後又再度累積重聚,然後再次折磨,但話說出了口,又後悔了。
微微彆開臉,但他的神情明顯是帶著些歉意的,在片刻的猶豫後,他冇像以前那樣像個悶葫蘆一樣不言不語,還是開口說了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覺得老師漸漸冇有太多時間多留在臨床,我會有點......”
冇有馬上得到迴應,林遠琛的目光隻是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調節著自己的情緒。
半晌,才聽到很緩慢的一句歎息。
“你會有點怕,這麼多工作上的調整,情況的變化之後,怕連我都會有些改變,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