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下)
所謂的賬目,林遠琛心裡也清楚,更多的是自己的擔憂和牽掛,抬眼看著站在自麵前的年輕人,一時其實也心軟了些。
陸洋站得很規矩,手指貼著褲縫,身形筆直,微微低著頭,像是對苛責與懲罰都心甘情願,可林遠琛還是在漫長的停頓之後,開口問了一句,“你覺得自己有哪些賬?”
陸洋一愣,像是冇想到會有這樣的步驟,抬起頭支吾著說得有些遲疑,“因為之前在武漢的時候,我很多事情冇......做好,而且......老師說過不能隨便講生死的事情,我......”
看著林遠琛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表情看不出喜怒,雖然瞧上去平靜,但陸洋越說越冇底氣,索性便閉了嘴,安靜下來。
其實真要像以前那樣一條條羅列,這一次的事情反而像是一團混沌,陸洋隻記得在武漢見麵的時候,林遠琛似乎就是帶著氣來的,後來無論是自己身心俱疲卻依然什麼都顧不上一直到暈倒在洗手間裡,還是在手術檯上被悶窒到缺氧差點昏厥,林遠琛每一次的緊張憂慮都是裹著憤怒。
小孩子心裡大概知道,可真要說又理不出思路的樣子顯得有些著急,但師長並冇有生氣,一直都隻是冷靜地坐著。
“雖然我說過不能輕言生死,在武漢的時候也對你發過脾氣,不過坦白講,陸洋,看到你那兩封信,我是很高興的,也很......很欣慰很感動。”
既然要求孩子坦誠,那自己的感受也不應該掩飾,這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但林遠琛看到陸洋有些難為情地彆過臉時,也有了幾分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
“而且當時的工作很沉重也很緊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遠琛說著,話音一轉,“你還記不記得在杭州,我跟你談過的事情?”
杭州?
陸洋回憶了一下,臉色突然一白又馬上微微紅了一些,畢竟在杭州的時候林遠琛也動手教訓過自己。
而林遠琛的聲音依舊沉穩。
“其實這個問題我最近一直想跟你好好談談。在杭州的時候我就說過,你不能用透支自己的方式去工作。
林遠琛緩緩說著,語氣平穩,慢慢做著梳理。
“你也是快30的人了,我不想再去跟你強調照顧好自己這樣的話,而且這個行業,為了工作很多時候顧不上身體也是常有的事情,我可以理解,我自己也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但是陸洋,很多情況下你是自己心裡完全不在意,甚至不需要你這樣做的情況,你也會堅持,而且很固執。”
“就像我告訴你要吃些東西,因為突然急診手術不一定要多長時間,體力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我告訴你不要逞能,三級防護做手術本身就難度很大,有任何問題和不適都要及時說,防止意外,是對你負責也是對患者負責,但是你都冇聽。”
“另外如果不是我在你暈倒之後逼你說,你心裡積攢的壓力和情緒,也不當一回事兒,總是覺得都是可以忍耐的,或者說你習慣了在工作裡這樣,彆人勸你,你也不往心裡去。其實說白了,論起固執,我是冇有什麼立場去教導你,性格要改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不是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就一定能變化的,但陸洋,作為長輩作為老師,並不希望你再這樣繼續下去。”
林遠琛看著他,每一個字其實聽著都冇帶著氣怒,一直都是談話的語氣,可在最後,年長的醫生也難免露出一絲苦笑。
“但有的時候,我也會反思,是不是一開始我帶你碩士的時候,給了你太大的壓迫感,讓你養成這樣的習慣,或者是那一年多急診回來後,我冇有及時多跟你談這一方麵,讓你一直到現在都......”
“老師......”
陸洋很少在與林遠琛這樣正經嚴肅的對話中打斷他的話語,年輕人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師長,在這句“老師”之後卻冇有再接著說下去。
小孩子微微皺起的眉頭與帶著幾分黯淡又急切的複雜眼神裡,包含著對過去這個話題的迴避。
“我知道老師的意思......我當時其實也隻是覺得空腹我會更集中精神,而且很多時候,我的確是覺得我能堅持......但我以後會注意的。”
就像是自己麵對父親時的那種無奈。
過去的事情無論怎麼說都還是有不愉快的回憶,即便到現在他跟陸洋之間已經親近如親人無異,但有些晦暗,小孩子還是不想再想起,也不願他想起,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不要再多想與傷懷。
林遠琛猜測著陸洋的意思,心裡也有了幾分悶堵。
“況且我碩士的時候,雖然的確挺有壓力的,但是這個壓力也是多方麵的,而老師願意培養我,教會了我這麼多,我是很珍惜的,其實這樣的性格更多是因為我自己的問題,老師不要......不要再......”
不要再自責了。
話冇說完,又像個悶葫蘆一樣把話頭嚥了回去,林遠琛看他悶頭悶腦苦著臉的樣子,又沉重地歎了口氣,正想再開口,就聽陸洋再度鼓足了勇氣保證著。
“我真的會注意的,以前我是冇想太多,師父......師父彆生氣了。”
麵對著牆壁站著,窗外夜雨連綿,陸洋看著麵前青色淺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牆布,實在忍不住回過頭偷偷瞧了一眼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修改稿的林遠琛。
剛纔老師說的話依然在心裡不停地迴響,最後的那句歎息也格外沉重。
雨絲落在窗上,掛下水珠慢慢沿著玻璃往下緩緩流淌,雨霧迷濛,道路上的路燈,車流燈光都被虛化,模糊一片,陸洋站在牆邊一句一句地想著林遠琛的話語,林遠琛雖然一直在閱讀修改著手裡的稿子,但也心中其實也有些矛盾。
不是什麼是非大錯,可就是這樣的問題有時才更難處理。
性格,習慣,一直以來習以為常的方式,這些東西不是被人說兩句,幾次談話,幾句決心就能看到效果的。
當時在武漢的那些時刻恨不得狠狠教訓麵前這個小兔崽子,可現在冷靜思考之後又知道這些問題都不是教訓責打可以馬上解決的。
而且偏執,固執,他自己在這方麵的確也有問題,作為老師,林遠琛也難免自嘲著扣了扣自己的額頭,有些苦澀。
直到看著小年輕從牆角走回到麵前,林遠琛在長時間的思考之後,才語重心長地說道,“這次不會狠罰你,是給你提個醒,但你要好好思考我的話,工作本身已經很忙,事情也多,你這些做事方式和習慣更要調整,不然你想想看自己能在臨床上做幾年呢?”
不能總是隻會用強硬的手段,彼此都是成年人,陸洋之前的一些想法和感受也在林遠琛心裡浮現。
磨合其實不是一段時間的事情,而是長伴在一段關係裡,林遠琛看著抿著嘴低著頭的陸洋,小孩子接受這樣的決定,但還是在看到林遠琛站起身時,稍微有點緊張地縮了一下,可也在這短暫停頓後,年長的醫生沉聲說道。
“當然,老師也會做好一個榜樣,你如果覺得有任何想要表達的話和事情,也不需要有顧慮。”
父親,兄長和知己。
陸洋看向了自己的老師,望著那沉靜得如同深海般的瞳孔,想到了自己寫下來的文字,一時心中升起了幾分莫名的痠軟,在老師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時,也鄭重地點了點頭。
剛纔在等外賣的時候,剛好洗了澡換了一身衣服,連帽衛衣下是直筒休閒褲,深棕色的棉質布料,連著裡麵的短褲一起拉了下來,陸洋咬了咬牙站在沙發前,手撐在了沙發靠背上。
林遠琛用的是戒尺,陌生又熟悉的冰涼觸感就貼上了皮膚,陸洋無法控製地心裡一緊。
“四十下,打完,站十五分鐘,明白嗎?”
“...是。”
陸洋聽著數字,深吸一口氣,準備等著疼痛落下。
戒尺夾帶著風聲落下時,並不是十分狠重的力道,響亮的聲音裹著刺痛在身上炸開,在尺子重新抬起的一瞬間,陸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膚上每一寸熱度的上升。
第二下接著抽下來,疊著第一下的位置橫在中間,打得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動了一下,但陸洋很快就擺正了位置,繼續撐好。
第三下,第四下......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力道,讓他感到疼尐痛卻不是那種極其嚴厲的懲處,道道橫尐貫屯部,間隔的時間差不多,雖然不算很快,但也冇有給他多餘的平複時間,下一記就抽了下來。
連著近十下後,疊在一起的紅印和痛感就非常清晰地有些難受了,陸洋在再一次抽下的戒尺裡揚起了頭,發出了一聲有些悶悶的哼聲。
這一次動手倒是有幾分像之前陸洋還在讀研時候的樣子,老師開始前把問題說清楚,中間冇有任何話語,直到說下的數目結束,不會再開口,不管是提醒警示或是懲戒處罰,都是嚴肅的事情。
但現在的林遠琛其實一直看著他的反應,在他稍稍有一絲明顯的忍耐後,也給了多幾秒的停頓,才繼續揮動著手裡的戒尺。
顏色紅成一片,深深淺淺,林遠琛看了一眼陸洋抓著沙發靠背的手指已經深陷進布料裡,指關節都有些泛白,知道年輕人已經開始咬緊牙關忍耐了,痛感即便冇下重手還是有些折磨的,可林遠琛並冇有放鬆力道,隻是用戒尺的一端點了點陸洋的腿側,這是警告他保持住姿勢,然後便又一次揚起了戒尺往下抽去。
腫起的楞印連帶著旁邊的皮膚都微微泛腫,本來是差不多力道的揍打,可痛尐楚累加彷彿加劇了感受,陸洋疼得呼吸都有些亂了,左手從原來摳著沙發變成了握拳,額頭上也有了一層隱約地薄汗。
最後十下,林遠琛的力度稍重了一些,帶著警告也讓小孩子的記憶更加深刻,每一次連續五記落得均勻,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有兩記重重抽在大腿上。戒尺揍得身上的肉劈啪作響,也疼得陸洋身形都不穩了,甚至隱隱有倒抽一口涼氣的“嘶嘶”聲,緊閉著眼睛扛下了剩下的數目。
又痛又辣。
直到結束,林遠琛都是沉默著,也冇有馬上讓陸洋起來,陸洋也很規矩,得到允許之前一直都是彎著腰雙腿筆直繃著,撐著沙發,大概十分鐘後,林遠琛才發話,一邊講,一邊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去吧,十五分鐘,現在是十點四十二分。”
然後戒尺點在陸洋的褲腰上,示意他自己允許他將褲子穿好了。
這一次在提醒之外,倒又多了有幾分立規矩的意思,這一年來大大小小的幾次動手,各有原因,說來也複雜,但以後如果是師徒間的教導訓誡,便要按著這樣的規矩,不是兒戲,也不會容情。
陸洋規規矩矩地站在牆角,冇有再回頭看,而是一直盯著牆麵,乖乖罰站著,林遠琛在身後也冇有去做彆的事情,也一直站在沙發邊上望著牆邊的背影。
有幾聲不太真切的吸鼻子聲音,小孩子還是挺疼的,剛纔冇哭出來,估計是忍下了。
直到時間結束,小兔崽子分明抬眼偷偷看了一下時鐘,可仍然是在等老師走過來的腳步聲響起後,才轉過了頭。
林遠琛看著他笑了笑,手裡拿著碘伏棉簽,已經恢複了溫和的樣子,“自己擦點碘伏還是我來......”
“自己來自己來......”陸洋接過之後,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聲說了一句,“我自己去衛生間......”
林遠琛冇有勉強,點了點頭,“那你自己去吧,洗了澡出來喝茶,我煮了點之前你喝過的果茶,待會兒熱一熱。”
“...嗯,”估計是剛纔自己在改稿的時候,林遠琛進了廚房準備的,陸洋在再次被揉腦袋的時候嘀咕了一聲,“謝謝師父。”
“行啦,記得今天提醒你的話就好。”
衛生間裡,陸洋回頭仔細地看了傷處。
兩邊屯部邊緣的地方不算很嚴重,隻是聳起位置有明顯發腫的繃緊感,掌心貼上去也有些燙熱,掰折棉簽的一頭,另一頭就會沾濕管子裡的碘伏,拿著擦拭塗抹,還是有明顯的刺痛感,陸洋擦了幾根後,又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應該明天就能消得差不多了,隻是中間有幾處可能會留下一些青紫。
把衣服整理好走出來,客廳裡麵已經有淡淡的果茶香氣,陸洋走到沙發邊上看著電腦裡的林遠琛新的批註和圈起來的表格整理,正要細讀,就看到老師端兩個杯子過來,放在茶幾上。
“休息一會兒,等會再繼續吧,”見陸洋乖乖端起杯子,林遠琛又從旁邊拿過了一個薄絨的坐墊放在他身後的沙發上,還冇開口,陸洋就紅著臉急了,“不...不用不用,我能坐。”
說著馬上就坐下,還小心翼翼地護著杯子裡的熱茶不被濺出來。
這種時候的陸洋不像一個在臨床上已經初具成熟的醫生,倒真的有點莽莽撞撞的孩子氣,林遠琛低頭笑著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一邊喝著茶,一邊在漫漫夜雨聲中繼續著討論。
深夜,陸洋再次醒來時,是側躺在長沙發上,身上搭著一條毛毯,睡得舒服溫暖,他坐起來揉揉眼睛,還有些睏倦。
討論一直持續到很晚,林遠琛在思考著做的修改時,陸洋也許是擋不住白天舟車勞頓的疲憊與睏意,蜷縮著靠在沙發上昏昏睡去了,老師拿了毛毯幫他蓋上。
落地燈的燈光調暗了許多,林遠琛現在已經冇有在工作了,陸洋抬眼望向他,見他坐在沙發邊的辦公桌前正在擦拭著一個東西。
“這是兩三年前買的電鋼,一直放在書房的櫃子上,在樂器行看到的,都這麼多年冇彈了,就不知怎麼的,鬼使神差地買了,”林遠琛見他醒了,一邊擦著一邊跟他說道,“其實這個手感區彆還是挺大的。”
陸洋坐起來,將毯子披在身上,雖然嘴上冇說出口,但是臉上明顯是濃厚的興趣和好奇,眼裡都是想聽的願望。
不用言語交流,林遠琛也知道陸洋想說什麼,他微微頷首,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抬起手放在了琴鍵上。
那時在武漢的夜空下,緩緩從耳機裡流淌出來的《海上花》,這一次在眼前漸漸泛開一層層漣漪與波瀾,每一個音符都是月夜下江麵翻湧著的一朵朵浪花,調小的琴音溫柔平靜,被阻隔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在幽微的落地燈光裡,更添了幾分遙遠和不真切。
窗外是重新變得淅淅瀝瀝的雨聲,柔緩安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