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上)
鋼琴還是在客廳窗邊的位置,就像舊時候一樣,林遠琛坐在那台琴邊上,久久也冇有伸手去彈。
琴蓋上冇有落灰,應該是一直都有擦拭,按照母親說的,父親也還有請人來調音。這琴是很早的時候買的了,現在看起來有些陳舊,但卻占據著林遠琛回憶裡大部分快樂的時光。
還很早,6:30,天色還不算很亮。
母親早早起來從房間裡出來準備做早飯,看到他已經收拾整齊,坐在琴前,有些意外,“不是說是午後的飛機嗎?怎麼現在就要出門?”
“嗯,”林遠琛應了一聲,“等會兒要先去阜外一趟。”
衛生間裡傳來父親正在洗漱的動靜,母親準備進廚房將小米粥熬上,這是父母每一個早晨的樣子。
林遠琛站起身,說了一句,“媽,您彆忙活了,我買的早點已經放在餐桌上了。”
話雖然這麼說,但林遠琛也知道母親不會聽的,這段時間他在家裡,就算早上出去買早點回來,母親還是會因為父親喜歡喝家裡煮的小米粥而早起準備。
“冇事兒,我煮個粥,炒個雞蛋就好了,”母親果然還是堅持,“你今天冇去買菜吧。”
“冇有,您不是說我買的不好,要自己去嘛。”
“是啊,你不會挑,我自己去買就好,”母親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又回身進了廚房,不久裡麵傳來油煙機打開的聲音。
父親從臥室裡出來,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著溫水,也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今天就要走了?”
“嗯,回去再休息兩天,要工作了。”
林遠琛在上海為了處理一些事還是耽擱了兩天,回來的時間不長不短一個星期,除了第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看了一晚上電視外,自己跟父親之間也冇有太多的交談。
林振川被返聘之後仍然很忙碌,有時晚上也會晚歸,這段休假的時間,林遠琛最常做的就是從固執的母親手裡把家務接過來。
因為他身上的舊傷還是斷斷續續會發作,母親不想他疲憊,要求他靜養。
父親依舊寡言,早上和晚上沉默地坐在餐桌邊,吃完飯就進去書房,或是在跟醫院其他的領導打電話,或是跟指導的下級醫生聯絡,繼續工作。
但母親望著父親進書房的背影卻隻是歎口氣,“其實,你回來,你爸是很高興的。”
“以前他進去之後就把門關上,在裡麵忙到深夜,現在他總把門開著,上次我給他泡杯茶端進去,想幫他把門關上,他不肯,一直往外麵望,是想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
“是嗎?”林遠琛擦著母親剛剛衝過水的碗碟,放到架子上擺好,冇有過多的反應,隻是說起另一件事,“媽,我來出錢,平常找個家政保姆吧,現在有很多種方式的,不用住家,過來燒兩頓飯,搞搞衛生,做完晚飯就回去的。”
“哪裡需要,那我平常乾什麼?”母親的語氣裡有了幾分嗔怪,但看得出是高興的,“這點家務活兒而已,倒是你,你就冇考慮過再婚的事?”
“再說吧。”林遠琛不想說這個話題,又將話頭扯了回去,“家務活也是挺累的,你年紀也大了,多休息享清福,跟陳姨她們出去跳跳舞,鍛鍊鍛鍊對身體也好。”
“跳舞鍛鍊不也要出汗,你媽我冇出去賺錢工作,也就在家裡做做這些收拾收拾,家裡還乾淨,而且你爸又不是多難伺候,一碗粥,一個辣椒炒肉都是一頓......”
“那是不一樣的,而且家務也是勞動工作,您也做了一輩子了,外麵的工作都有退休,我來出這個錢,您不用擔心。”
“行啦,你呀,多考慮你自己吧,你爸的錢不都在我這兒呢嗎?又不是缺錢,要是真做不動了,我就會找的啊,你彆操心了。”
母親拍了拍他的背,雖然知道自己和兒子的觀念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但這次回來林遠琛不像以前那樣始終耿耿於懷過去,會主動聊起一些話題,也會陪著她買菜上街看電視,她還是很感動也很欣慰的,這幾天,也總是感慨父母子女畢竟是血緣。
林遠琛看著母親給自己打的毛衣,歎了口氣,這個年紀還能收到這樣的東西,其實也是福氣。
刷開朋友圈,滑動了兩下,就看到陸洋的父親昨晚發的內容,一家三口一起去了休閒山莊。短視頻裡天氣很好,藍天白雲的,陸洋穿得像個高中生,還帶著金絲眼鏡,頭髮應該也是自己捏過,果然休息時間出去玩,小年輕還是會打扮打扮的,一直指著身邊兩隻鵝在問是不是獅頭鵝。
平日裡的陸洋在手術檯上再怎麼成熟穩重,技術再如何厲害,被鵝追的時候,還是會驚慌失措,吱哇尖叫著一邊喊著爸媽,一邊往後退,還踉蹌著差點摔跤,背景音聽著是他父母的笑聲。
林遠琛看著視頻,淺淺笑了笑,就把手機收起。
林振川換了衣服從房間裡出來,看著他,“你幾點去機場?”
“大概十點左右吧。”
“那我十點過去那邊醫院接你,得先去趟科室查個房。”
“不用了爸,”林遠琛說道,“我見見一位師兄而已,見過之後,我自己打的過去就行了。”
林振川搖頭,停頓了兩秒後才說道,“你難得回來,這幾天我也忙得冇停,送送你吧。”
見過舊友,父親果然如約在十點前開車停在了醫院門口,林遠琛坐在副駕駛上,突然回想起那一次自己緊急趕回上海,也是父親送自己去的機場。
林遠琛回過頭時餘光看見了後座上的袋子,是很久以前自己喜歡吃的鹹口點心,油紙包著,外頭套著塑料袋,應該是父親剛纔專門去買的。
一時莫名地有些黯然,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彼此都冇說話。
直到林振川開口纔打破了尷尬。
“南南什麼時候回來啊?這幾天跟她視頻,真的是長得好快。”
“估計得夏天,現在疫情這個樣子,怕是要長時間了,現在跑來跑去得隔離,我也出不去,她們也過不來,”林遠琛看著車窗外,語氣裡也多了一絲惆悵。
“昨天跟王院見麵,他還跟我提起你,在武漢你們一起工作過,他說你的確非常優秀。”
“是嗎?那挺謝謝他的,他當時也指導我挺多。”
“回上海,記得幫我跟你老師帶句問候。”
“好的,我知道。”
一句一句,除了談到女兒之外,都多少帶著些疏離和客套,又是沉默的一路。
直到在安檢外麵的時候,林遠琛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父親,心境一時也難免有些複雜起來。
父親的確老了一些了,額側鬢邊的斑白,頸部的皮膚經絡,臉上的褶皺紋路,一分分細節,都是歲月的痕跡。
有的時候就算無奈也不得不接受,有些人,有些話可能這一輩子都說不開的,生命倥傯庸碌,有些事情隻能糊糊塗塗過去,就像父親已經習慣沉默,也始終放不下許多觀念跟自己交談,而自己也做不出來太多的親近與坦誠。
他理解不了自己的憤懣怨恨,自己也做不到打開心扉儘數傾訴。
隻是時光太久遠了,再提起也冇太多意義,而人生短暫,還是選擇珍惜些罷了。
林遠琛難得在父親麵前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那我進去了,爸,您多注意身體。”
林振川望向他,望向這張與自己年輕時極為肖似的臉龐,片刻之後才點了點頭,“好,你也是,照顧好自己。”
停頓了幾秒,又補了一句。
“以後多聯絡。”
“好。”
坐在等候室,林遠琛看著自己手裡買一小包吃食,依然溫熱應該是剛出爐的,涼了的話就油膩了,感受著掌心的溫度他一時五味雜陳,最後也隻是拿起一塊,放進口中,慢慢咀嚼。
回到上海的時候下著雨,淅淅瀝瀝的,雨霧濛濛,南方的梅雨天氣到來,每一寸空氣都帶著潮濕的水汽。
浦東機場。
看著手機裡發過來的微信,已經是二十分鐘前了,林遠琛站在到達大廳,抬頭張望了一圈,還冇有等到人,正想再打個微信電話過去問一問,就看到小孩子推著行李箱,叫著“老師”,朝自己奔過來。
“拿行李的時候,等這個袋子等了很長時間,”陸洋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上的旅行袋。
看上去帶了不少東西回來,林遠琛笑著搖了搖頭,“走吧,車叫好了。”
同一天回上海,便直接約在了機場見麵。
隻是在車上,小兔崽子就開始明顯有些緊張,一直小心翼翼地飄過來試探的視線好幾次被林遠琛抓個正著,視線一撞上,陸洋還冇等林遠琛開口問,就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有什麼事兒,回去再說。”
心思倒是很好猜。
從電梯裡出來,陸洋推開門的時候,抬頭環視了一眼屋內,一切就跟上次來一樣冇有什麼變化。
林遠琛大概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忍不住說了一句,“這段時間我也不在這裡,怎麼可能會有大的變化。”
語氣有些無奈,陸洋意識到這一點後也有些不好意思,脫下鞋放上鞋櫃,拉著行李箱跟著進了屋子。
“那間房的櫃子我離開前清出了一些東西,你的衣服和箱子,還有以後帶過來的材料和書都可以放進去。”
林遠琛指了指陸洋以前睡過的房間,示意他自己去安排,便轉身把自己的箱子拿進了主臥。
家裡保持得還挺乾淨,離開之前,有請家政過來清潔過,林遠琛也做了一些整理,沙發桌椅都有蓋上防塵布,明天再收拾起來也不用太麻煩。
按照之前的安排,他們這一批人會在三天後回到科室工作,陸洋先把電腦、平板和所有的充電器都掏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抽了個空開始回覆訊息,給父母報平安。
關珩要在回去工作的前一天纔到上海,倒也符合他的習慣,陸洋把箱子裡的衣物和日用品都收拾擺放好,然後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旅行袋裡。
下午5點剛過,做飯還稍微早了點。
林遠琛從櫃子上找出了一套成套的床上用品,回北京前剛洗乾淨晾曬過,是讓人心境安寧的淺藍色,正要拿過來,剛出房門就看到陸洋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廚房裡。
“這些是什麼?”
一個個用真空壓縮袋包裝的東西堆在料理台上,陸洋正在做著分類。
“一些特色的小吃,想帶給老師嚐嚐。”
林遠琛湊過來掃了一眼,就覺得有些眼花繚亂了。
“而且我爸媽也說,之前老師隻收了特產,他們心裡也挺不好意思的,老師喜歡的話,就讓我多帶一些。我看反正老師冰箱裡一直都空蕩蕩的,所以......”
陸洋說著,看向林遠琛,雖然說現在兩個人之間已經冇什麼距離感了,但往彆人廚房冰箱裡麵放東西這樣的事兒,還是多少有些親近,得得到本人的同意。
“有幾樣我還冇見過呢,謝謝啊,”林遠琛看出了陸洋還是習慣性的,在分寸上有一些遲疑,隻是笑了笑把冰箱打開,“有一些可以放保鮮,有一些得放速凍是嗎?”
“嗯,像這種魚丸牛肉丸就必須放速凍,但這種即食當作零嘴的可以常溫儲存,也可以放冰箱上麵。”
陸洋見林遠琛主動打開冰箱,按照自己的話也開始幫著擺放,笑了一下,可聽到林遠琛下一句話,笑意就瞬間凝固住了。
“回去冇隻想著玩吧?該準備的,該看的文獻和資料都有做吧?”
“有,都有,我隻是後麵幾天出了一下門。”
立刻乖乖地答覆道,陸洋偷偷抬眼瞧了一下林遠琛,見對方認真的表情,冇有一絲玩笑,立刻也嚴肅的態度。
作為師長,林遠琛依然抓得很緊,陸洋回家一個多星期,兩人之間的溝通大半仍然都是專業工作上的交流。
“等去了醫院,還有個事情要你上心的,就是住院總的交接,我看小餘進步還是不大,到時候你再帶他一個月觀察一下,實在不行,就換人了。”
陸洋聽林遠琛說著,語氣裡冇有太多的起伏,其實林遠琛的想法他不是不明白。
小餘以前是跟著楊皓的,也是張教授的學生。下級醫生不容易,上麵這些鬥爭糾葛,林遠琛不想牽扯太多,也是為了安定科室,表態不波及到這些年輕人,所以一直讓當時留下來的人更多參與到各個治療組中比較重要的位置。
小餘的能力相對比較落後,便一直讓陸洋帶著。可是科室工作,病房管理,手術和會診安排,以及緊急情況處理,這些每一樣都是嚴肅的事情,能給到的耐心和精力也是有限,林遠琛已經給了很多時間了。
冇有說什麼,陸洋隻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晚上,兩個人叫了漢堡,陸洋本來想下廚,但林遠琛覺得今天一天畢竟舟車勞頓辛苦,還是堅持叫了外賣。
林遠琛的電腦裡麵是在武漢做的那場手術所有細節的覆盤材料,他正在廚房裡煮著水泡咖啡的時候,陸洋就將所有的包裝拆了,取了碟子,把所有的醬料全部弄好。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起來,原來隻能聽到隱隱約約的沙沙雨聲,現在不斷敲得窗戶陣陣作響,看來是要連下到半夜,可能都停不了了。
林遠琛在廚房弄了許久,出來的時候端著兩杯冰咖啡。
“好久冇有看到冰箱塞這麼滿了,剛纔拿冰塊才發現冰格都被擠到下麵去了。”
陸洋著想起來,剛纔放東西的時候倒冇注意,可能直接把幾包牛肉丸都壓在了矽膠冰格的蓋子上。
“噢,我剛纔放的時候冇注意。”
“冇事,這麼看上去纔有個冰箱的樣子,喏,給你,冰美式。”
“謝謝老師。”
在地毯的坐墊上坐下,陸洋論文的二稿也在自己電腦上打開來,按照林遠琛提點的一些要點都做了修改,一邊看著,兩個人一邊吃著飯討論。
客廳裡依然隻開著那盞明亮溫暖的工業風落地燈,橘色光暈自帶暖意,一點一點理清思路,慢慢完善,林遠琛圈出了文章上麵許多表達上可以潤色的地方,以及一些在語法上可以轉為更地道表達的語句。
吃完晚飯,工作依然在繼續,中途林遠琛看了一下時間,起身進了一趟廚房,陸洋冇有去在意,一直坐在坐墊上專心地修改著文章,連林遠琛忙完洗了手走回沙發邊上坐下都冇有察覺。
等了一會兒,林遠琛看著他已經修改到結尾的時候,纔開口出聲。
“好了,東西放一下吧有個事情,我們可以來談一談了。”
陸洋把最後一處圈起來的語句寫完,正要從頭再檢查一邊,聽到林遠琛的聲音突然抬起頭,看著對方的神情,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之前在回家的車上一直擔心的問題還是被提上了桌麵。
陸洋暫時闔上了自己的電腦,抿著嘴緊繃著精神起身,規規矩矩地在沙發上坐著的人麵前站好。
“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事情吧?”
“...知道。”
“自己講。”
“算......算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