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病房的走廊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這樣空蕩蕩的,匆匆來往的都是醫生和護士,白色,藍色,黃色,由每個人身上的防護服拚湊著,除此之外彷彿失去了其它色彩。
推開房門的時候,可能是對這樣直接的陽光已經有些陌生,孫大爺的眼睛都晃了一下,身形也有些畏縮地往後退了一步。
即便是有小楊和關珩在一旁扶著,但孫大爺腳下的每一步還是走得顫顫巍巍,一點一點往外挪動。
好幾次因為站不穩,因為氣喘而停下,但兩個人依然很有耐心,一直攙扶著老人家,病房走廊,一個門檻而已,但是跨出來的這一步彷彿是跨過了生死,也是跨過了這一個個在同病魔奮勇抗爭過的日夜。
“怎麼樣,大爺,外麵日頭好吧?”陸洋也圍在旁邊,跟身邊站著的另一名護士對視了一眼,這樣的年老患者從危重轉輕,到現在基本康複,短暫不過一個多月,可這一路走起來卻像是翻山越嶺,是一個一個難關,一道一道坎踏踏實實邁過來的。
“好...挺好的,”說話的聲音還是有些急促,但老人的精神也已經好了很多。
“今天這個導管等會兒就給您下掉,以後就可以正常自然呼吸了,最近這兩天您多走走,多說說話曬曬太陽,很快咱們就可以出院了,”小楊說著輕輕鬆開了對老人的攙扶,隻留關珩還扶著,“來,大爺,咱們慢慢試試自己走走。”
棕色的外套,紅色的馬甲,湖藍的絲巾......色彩一點一點緩緩填充,就像現在外麵的世界一樣,醫院這個小小的空間也一點點熱鬨了起來。
“上次嘉嘉跟你搭班的時候,你送了她兩瓶奶?”
洗過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往外走的時候,關珩靠了過來,一把就攬住了陸洋。
“嗯,兩瓶牛奶還有其他一些吃的零食,還分給了胸外那邊過來的護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吃那些,帶回去也麻煩,不如分了。”
“這樣啊,”關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對他挑了一下眉,“還以為你......”
“什麼啊,你又在瞎想什麼?”
“這有什麼瞎想的,我聽人說的,這幾次你老闆轉到哪裡都帶著你,介紹你,可好些人盯著你呢。”
陸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頭髮上還冇吹乾的水珠,還有些冇反應過來。
關珩說著就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之前我剛跟著我導讀研的時候,她一堆同事同學就想給我介紹什麼女兒外甥女的,嚇死我了。”
科室裡麵的確是會這樣,稍微看著會被提攜有前程的年輕人,自然會搶手,在很多人眼裡,這些也是資源,也是未來可以搭上的人脈。陸洋臉上瞭然,但表情也看得出,分明是冇把這當回事兒,他走在前麵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嘉嘉收到那兩瓶牛奶可高興了。”
“你收人錢了是不是,總是提?我這兩天都有在跟搭班的人分享。”
“冇有,人家女孩子喜歡你不也是......林主任好。”
本來心情漸漸輕鬆,關珩一邊走一邊講話還搖頭晃腦的,可抬頭看到站在麵前的人,一下子立刻嚴肅了臉色,問候了一聲。
陸洋也微微低頭叫了一聲,“老師。”
林遠琛的臉色依舊是往日裡常見的嚴肅,望著看到自己後立刻規規矩矩走過來的兩個人,也隻是淡淡說了一句,“收尾的工作還冇有做完,不要鬆懈。”
關珩應答的時候還悄悄吐了吐舌頭,見林遠琛說完就走,正要回過頭跟陸洋接著講,就看陸洋已經快步上前跟上了他的步伐。
“老師,剛纔看到11床的情況了嗎?他今天又恢複了很多,可是他的血常規報告裡......”
“我知道,今天的藥先照常,再觀察一天,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急切。”
......
看著兩個人並肩往會議室走去的身影,關珩一時語塞,搖了搖頭往另一邊離開了。
回家的日程已經進入倒數,一間間病房陸續清空,晴朗的日子已經漸漸多了起來。
林遠琛看了一眼一直跟著自己走進辦公室的小孩子,現在正專注地盯著手裡的平板看著後續可能會實行的藥物調整的方案,環顧了一週旁邊冇人,年長的醫生半靠在桌邊,臉上似笑非笑。
“那個小姑娘還喜歡你?”
“啊?”陸洋抬起頭有些疑惑,反應過來之後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冇有,我...我跟她也不是很熟,老師乾嘛問這個啊?”
“這是好事啊,之前不是也聽你們說過這個事兒?”
“什...什麼時候?”
“被我抓包的那一次。”
嘖,記性真好。
“我在你這個年紀早就結婚了,”林遠琛的雙臂環在胸前,說得語氣很自然也很坦蕩,“之前我去谘詢的心理醫生,其實也是這次跟隊來的教授,他就建議過我可以跟你多聊一些生活的事,話題不能總是停留在專業上。”
陸洋就算平日裡再怎麼能獨當一麵,一說起這個,還是有跟很多年輕人一樣有些迴避,臉上也多了幾分孩子氣。
“我還冇想這個呢.....接下來有很多事情要做,再說吧。”
“這個又不耽誤,”林遠琛臉上雖然冇有什麼玩笑的神色,但眼睛裡的好奇和笑意卻絲毫不遮掩,故意湊近了幾分,“你想想自己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有冇有第一時間想到誰?”
陸洋一愣,但馬上就微微紅了臉,“什麼意思啊,還是...還是說這個病例吧。”
林遠琛看著他半低著頭,分明被逗得有些難為情了,也不勉強,收起了調侃,“行,現在暫時還不想的話,就好好工作,等到你有這個心思了,師父再幫你好好打算。”
說著,揉了揉紅著臉的小孩腦袋上柔軟的頭髮,認真地說起了病情有些反覆的患者情況。
下午開了大會,講了一些工作的交接和安排,以及病房關閉之前的善後和消毒,金銀潭醫院裡仍然有其他醫療隊的醫護繼續工作,但很快大家都能陸續按批次回撤了。
60多天的時光,從大年三十的夜晚踏進這座城市,到現在踩著三月尾聲離開這裡,這一次坐在回酒店的車上時,也許是莫名的離彆情緒從心頭湧上來,陸洋看著在這段時間裡天天都要經過的街道,突然地紅了眼眶。
出發的時候,家國,使命,逆行......這樣鄭重的詞語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眼前,可當落地武漢入駐醫院,這些分量沉甸甸的字眼平均到每一個日夜,都是一樣儘心儘力地工作,救治,診療,爭分奪秒,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不放棄。
防護服裡的潮濕憋悶,層層口罩下的窒息和嘔意,拖著臃腫的身軀奔跑,頭罩麵屏一陣陣令人不適的充氣吹風,視線模糊著進行插管與穿刺,裹著霧氣的手術刀,朦朧的血肉胸腔......一切終會變成回憶,然後永遠留在他的腦海裡。
陸洋把頭轉向車窗外,但身邊閉目養神的程澄可能還是察覺到了,從口袋裡摸出了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
“都會有點感傷的,”看著陸洋接過紙巾時有些不太自在的笑了一下,程澄便開口安慰道,“慢慢經曆多了,你就會......嗯...”
“不會那麼容易感傷了?”
“會坦然麵對所有的情緒。”
說完,程澄的視線也冇有移開,反而是看著他微微頷首思考著的樣子許久,眼裡閃過一絲欣慰和釋然之後才收回了目光。
翌日是個休息天,但他們還有另外的一件工作。
戴著口罩,許多人再一次麵對著從上海跟著醫療隊一起來到武漢,冒著巨大風險進入病區的紀錄片鏡頭,沉靜下來開始緩緩訴說。
快要勝利,快要回家的喜悅在這個時候稍稍褪去,更多的流露著這段時間裡一直壓在心裡的感受與情緒。
頭頂的燈光璀璨耀眼,卻亮不過人們眼眶裡的晶瑩。
“冇想太多,本來就在急診重症工作,每天其實也麵對很多緊急危急的情況,既然從事這個職業,那需要我,我肯定就必須去,責無旁貸,冇什麼可猶豫的。”
“我原來是心臟大血管外科的主管護師,很多工作都是涉及到危重症病人的護理,所以當時跟著來的時候,其實我是挺有信心的,可來了這裡之後,在初期真的遇到很多,束手無策,就是束手無策這樣的情況,其實比起勞累比起穿戴這些防護的不舒服啊,憋氣啊,這種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是真的蠻折磨的,你能上的儀器能打的藥全做了,醫生護士都守著,可是人拉不回來。”
“因為之前做的是住院總,所以科室裡所有的手術基本都要在我這裡過一次,去見家屬跟他們強調風險,還有後續溝通之類的,像我們這個科室其實經常會麵對年老的患者或者是大手術後不一定患者能挺過來,也可能會發生很不願意麪對的情況,但在這裡還是不一樣,很多人走的時候很......很淒涼,冇有人在病房外為他哭,身邊也冇有親人送他,就......生死好像變得很...很草率,我覺得作為一個醫生其實挺...挺接受不了的。”
“很多年輕人,很多女同事,尤其是我們護理團隊,有些還是剛工作不久的女孩子,可能前一天還在約會逛街,還在休假放鬆,當天晚上醫院一發通知馬上什麼事情都放下,收拾東西集合就來機場了,一個個都還是小姑娘,在家裡可能還賴床,還嬌氣,一到這個時候都是堅定的戰士,離開父母家庭,衝在一線,保家衛國冇有退縮的。”
“傳染病其實一直都伴隨著我們人類,而且很多時候,過往的經驗不一定就能提供參考,醫學這條道路,我覺得......無論你自己認為能力如何,永遠都要謙卑,因為人類醫學真的非常渺小,真的就像一條路,我們很多時候是看不到前路的,但都是在這條路上探索鋪路的人。”
“當時在病理研究室內,接手送過來的標本,因為要儘快出報告我們真的是加班加點,我做這個工作已經二十幾年了,這個感覺還是完全不同的,這些都是願意捐獻遺體的逝者最後留下的一份溫暖和給我們的指引,這些人之前都是大街上可能就會遇到的平凡人,跟你我是一樣的,遭遇了這樣的不幸,本人的意願,家人的意願還是願意做出犧牲去救人,當時真的是感慨,真的很感慨......英雄的是人民,偉大的是人民。”
......
晚間在酒店的房間裡,疊著衣服收拾著行李的的時候,陸洋看了一眼手機的訊息,閆懷崢和江述寧從公衛回來結束醫學觀察之後,就要前往新院區了,顏瑤會暫時在新院區支援,五月起會正式調來這邊。
一切都有了新的安排,回去就是新的開始,這樣的氣息多少會讓人忍不住有些不安,彷彿近鄉情怯一樣的感覺,陸洋看著收拾了一半的衣服,突然停下動作,看到了那塊消毒之後裝在密封袋裡的工作牌。
那是吳樂母親的遺物,他好好地保管著,到時候要親手交到吳樂手裡。
傷痛變成蜿蜒猙獰的疤痕,淡不去也無法平複,平日裡看到便會沉默,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它永遠存在,永遠不會被遺忘。
陸洋歎了口氣撥通了吳樂的電話,聽筒那頭,小姑娘在宿舍裡看書,周圍安靜冇有嘈雜聲音。
“你看微信了嗎?我把東西拍給你看了。”
“嗯,我看到了剛想回覆,謝謝師兄,明天就回來了,到時候請你吃飯,我真的很感謝你,不要推辭哦。”
“好,”陸洋笑了笑,冇有客氣,“回去還有14天隔離,出來之後東西就能交給你了。”
“好的。”
抬頭望著窗外格外明亮的明月,陸洋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吳樂,其實是應該感謝你媽媽,感謝你和你的家人。”
“嗐。”
電話那頭的笑意有些苦澀。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媽冇有離開。”
“就像以前我做作業遇到不會的,我都會下意識拿起手機拍題目發過去問她,她有的時候很忙就會說她不會,讓我問彆人,我就會纏著她讓她問旁邊的醫生。”
“剛纔我也差點這樣做,微信拍了照,纔想起來......但我覺得她一直在陪伴我,當時我們因為留不留在武漢讀書吵架,我就賭氣一定要在外麵成為出色的醫生,隻要一直堅持做下去,她一定會看見。”
聽著這些話,恍惚間讓陸洋覺得時間好像真的過了好久,一開始在急診看到的那個有些慌亂侷促的身影,在鬨事的家屬麵前控製不住出手,在職場險惡的考驗裡莽莽撞撞的女孩子已經變了很多,性情、語氣都彷彿真的有了大人的模樣。
陸洋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走到了窗邊,“對啊,她一定會看見的。”
人並不是一定要走出傷痛的。
我們可以銘記著痛覺,將所有的傷口輕輕掩埋,不去期盼開花,也不去期盼發芽,就這樣遙望著這片覆蓋在創傷上的土壤,雨露陽光,順其自然,也許經年累月,某一天回望的時候,這裡就會有一片清脆稚嫩的草坪,也或許積水成泉,會緩緩流淌在歲月裡,在夢境裡,保留遺憾原本的樣子,是心靈獨處的去處。
手裡是各種各樣收到的紀念品,風乾的櫻花花瓣,一個個瀟灑的簽名,軟軟的布偶,都一一裝進了箱子,疊放在衣服上,滿滿噹噹的,他坐在行李箱上才勉強能把拉鍊拉上。
終於,是要回家了。
上午,陸洋收拾了房間,把被子鋪好,拖著所有的行李在大堂等待上車。
翠綠的枝葉下,已經微微綻開的花苞,一簇簇淺紅粉嫩包裹著枝頭,微風吹過,搖落的零碎花瓣鋪在路上,往前便是返程的方向。
武漢天河國際機場。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一片寂靜,格外的空蕩荒涼,航站樓也同樣是漆黑一片,冇有往日的燈火通明和匆匆來去的熙攘人影,而現在即便是進出通道還未打開,可漸漸恢複過來的生機與活力已經緩緩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寸重新生長,重新繁茂。
辦完托運,陸洋又站在一旁跟關珩和程澄湊在一起閒聊著。
“還是得找個機會再來一次武漢,”陸洋看著航站樓外麵對著的無垠原野與條條跑道,突然開口說道,“隻是不知道下次來是什麼時候了。”
“我也想來玩,等夏天的時候過來,”關珩的視線也一樣落在外麵開闊的平地上,“之前工作的時候,總覺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現在要回去了,又覺得這段時間好像也冇有很久。”
“會有機會再來的。”
“他們本院的老師說這裡街頭的早飯可豐富了,等到時候,我要好好來這裡敞開了吃。”
“彆老想著吃了,人家過來一趟憔悴了很多瘦了很多,你倒是在這裡吃胖了十斤,聽到說回去隔離的時候飯菜很不錯,你估計又要胖了。”
“我會鍛鍊的,好吧。”關珩抱怨著。
旁邊的人群在唱著歌,在合著影,在跟前來相送的人們說著話,他們彼此擁抱,彼此話彆,一聲聲珍重與不捨,都包含在熱淚裡。
這一批裡麪包括了所有大年夜從上海出發的人員,這樣熱熱鬨鬨就像是補過著2020年這個匆忙錯過的春節。
手機裡,醫院微信群裡在點名錶彰著這次疫情期間,支援發熱門診,工作出色的醫護人員,看到何霽明的名字時,陸洋腦海裡剛出現那個做心包積液穿刺引流時,顫抖著手畏畏縮縮的身影,就看到程澄第一個在群裡回覆了三個鼓掌的表情符號。
陸洋抬頭看了他一眼,程澄隻是尷尬乾咳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把手機塞進口袋裡。
“乾嘛,看什麼看?”
“這個表情很老派了,程哥。”
“放屁。”
過了安檢,準備登機,陸洋在走過廊橋的時候,再一次望向了武漢的天空。當初從上海出發之前,他也是這樣在登機橋上望著上海除晦暗的漫漫夜空。
而現在天空雖然不夠晴朗,但陰霾已經漸漸褪去,再看一眼空曠的機場後,陸洋收回視線,眼前是返程的東航飛機明亮的機艙。
看到林遠琛坐在了他的身邊,陸洋有些意外,但也冇問什麼,接過了對方遞到自己手裡的礦泉水。
機艙乘務人員的話語情真意切,叫人動容,其實一路上從離開酒店,就有很多人出來送彆,拉著感謝的橫幅,懷抱著花束,盛大的歡送和謝意都包裹在沿途一聲聲呼喊裡。
百感交集,倒是突然很想跟父母通個電話,但看著時間很快就要關閉艙門進行起飛確認,便還是作罷了。
飛機緩緩開上跑道時,陸洋打了個哈欠,林遠琛在一旁問著,“怎麼,困了?困就睡一會兒吧,畢竟有快三個小時呢。”
自己帶的頸枕,其實也是為了在路程上能休息一下,但陸洋還是看向了林遠稱,“老師呢,要休息一會兒嗎?這個很舒服的。”
一邊講一邊就要拿下自己帶著按摩功能的頸枕遞給林遠琛。
林遠琛擺了擺手,“不用,你想睡就睡一會兒吧,我這裡有好幾份期刊投稿冇有審閱,要抓緊時間做完,這段時間太忙了,常規工作都落下了好多。”
說著就把平板和工作筆記從包裡拿了出來,這兩天一直在做總結,寫了一堆報告,本來想著在武漢能把這段時間的工作處理完,但情況還是有些太緊了。
陸洋調好了頸枕按摩的力度,靠著座椅,打開遮光板便閉著眼睛養神,大概是這麼久的疲憊,終於在回去的路上徹底鬆懈下來,他半閉著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淺淺的睡眠中。氣流在飛速旋轉的槳葉裡湧動,滑輪收起,飛機向著天際起飛,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都冇有將他吵醒。
夢境就這樣來的,悄無聲息,將意識漸漸包裹。
這一路上真的經曆了太多太多,他走過了荒蕪蒼涼,苦苦追問卻始終不肯放過自己的每一個長夜,揚起一身鋒利尖刺,用冷漠裹緊了內心所有溫熱與柔軟,冷靜地穿梭在蒼白燈光下每一條急診的走廊。
那些一次次重複的訓練,寫下的文章,一天天熬著夜苦讀苦練的時光,在每一次臨床上嫻熟準確地操作時都會被回憶起,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狠狠的刺傷。想起曾經那些話語訓斥,那些責打懲罰,嚴厲地令他顫抖,可他仍是小心翼翼地跟著眼前巨大的遙遠的背影艱難前行。
直到一跟頭,栽進令他頭破血流的深坑裡。
赤著腳每一步都走得冰冷,痛入骨髓的失望與憤恨,伴隨著凜冽的風像是刀刀利刃割在心裡,他最終體力不支摔進積雪中,也被風雪掩埋。
耳邊是自己微弱的呼吸,直到絕望地將眼睛閉上。
在不抱希望的時候,他聽到了急切奔來的腳步,一樣艱難,一樣身披聲聲追問,一樣被懷疑與苦痛折磨。
他的老師早就回過頭,一直就跟在他的身後。
碎石硬土割裂著手掌,但挖掘的人冇有停下,一直堅持著將他撈起。
疼痛的記憶一點點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一樣包裹住他,但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每一次夢魘裡那樣抗拒,任由著窒息與悶痛不斷糾纏。
他不掙紮也軟下了尖刺,在一幕幕碎片般閃過的層疊畫麵裡,緩緩放下了戒備,重新沉入深度的睡眠裡。
停車場每一步穩當往前時,在視線裡斑駁流轉的光影和滴落在手背滾燙的眼淚。
早起在廚房裡忙碌著,爆香了蒜蓉蝦頭後,倒上開水熬煮的高湯散發著鮮香。
站在病床邊上,在無儘的淚水裡,他說著一句句從來冇有說過的虔誠祈禱。
燈影下,那個無聲的緊緊地擁抱和在酒醉過後推心置腹的句句真言與感歎。
出發前,那兩張藏在書冊裡的單薄紙上,每一個被真心包裹著的文字。
......
深一腳淺一腳,都在回憶裡留下痕跡。
水流溫暖,不再有激烈的瀕死的嗆咳,他被承托出水麵,漸漸恢複了呼吸,手裡抓著的柔軟布料,有家裡打開洗衣機晾曬著衣物時聞到的味道。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耳膜因為艙內在下降途中的氣壓而有些不適,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睡著的時候一直拽著林遠琛外套的衣角,緊緊攥在手裡,頭也靠在了對方的肩頭。
就像那晚在沙發上胡亂入睡時一樣,隻是這次醒來冇有慌亂,陸洋睡眼惺忪朦朧,撐著扶手慢慢坐好,看了一眼窗外,雲層已經在視線上方,離地麵很近了。
林遠琛仍然在工作,看著工作筆記裡接下來的安排與計劃,感受到小孩子清醒也隻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聲音平穩低沉。
“很快就到了。”
麵容依然像以前工作時那般專注平靜,在某個瞬間讓陸洋恍惚有種感覺回到了讀研的時候,這中間一切糾扯都冇發生,可又像是經曆了許久已經眨眼一瞬便是數年,他們之間始終都是親近著相互扶持依靠的師徒。
混沌的感知與思維還是在慢慢喝著礦泉水的時候逐漸厘清了。
是啊,就快到了,歸途迂迴坎坷,可他終究還是跟隨著自己的老師一步一步回來了。
十分鐘後,飛機平穩降落上海虹橋國際機場了,風雪已去,清和四月,春雨潤如酥。
正文完
我誌願獻身醫學,熱愛祖國,忠於人民,恪守醫德,尊師守紀,刻苦鑽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麵發展。
我決心竭儘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醫術的聖潔和榮譽,救死扶傷,不辭艱辛,執著追求,為祖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和人類身心健康奮鬥終生。
《中國醫學生誓詞》
第93.5章
隔離的時光肯定多少會覺得無聊。
陸洋看著自己平板裡整理出來的文檔,都是病程材料和手術記錄,一邊時不時在電腦上查閱文獻。
一整夜忙碌,現在終於完成了一大半,陸洋本想直接往床上一倒睡到不省人事,可人剛剛沾到床鋪又立刻清醒了過來,看了看時間,早飯還有半個小時會放在門口,陸洋想了想,片刻的猶豫後起身走到床邊拉上了窗簾,換了一身寬鬆一點的衣服,開始運動。
“今天做了五組俯臥撐。”
按照要求做了個彙報,雖然數字有些誇張的成分,但陸洋看了看鏡子裡已經出了點汗的自己,決定矇混過關,剛放下手機就收到了林遠琛的語音通話。
“挺早的啊,飯還冇吃,做什麼運動啊?”
“讓你鍛鍊身體,不是讓你應付我,你自己安排好時間,勞逸結合,這種事情還要我來跟你說?”
劈頭蓋臉的兩句就有點訓斥的語氣,陸洋還冇來得及回答,對麵卻突然停頓住了話語,林遠琛想了一下,語氣更加不善,“你是不是又熬夜通宵工作了?怕等會起不來趕緊先做了,給我交差?”
“冇有啊,我就是早上起早了點,”陸洋心裡一咯噔,但立刻就回答著想圓過去。
隻是小兔崽子話語裡一丁點破綻都逃不過老師的觀察,林遠琛冷冷地哼了一聲,陸洋在電話這頭都有些忍不住緊張了,但幾秒之後,老師的態度還是鬆懈了下來。
“等會兒吃了早飯過一會兒再睡,彆趁著待在房間裡就日夜顛倒,知道嗎?”
“我知道了,會安排好時間的。”
乖巧地應答著,陸洋把自己整理和書寫的材料發過去,聽到敲門聲後去把放在門口的早餐提了進來,並留了不需要送午飯的紙條在門口,回到桌前打開了餐食。
熱騰騰的豆漿和小米粥,兩三種酥餅點心和饅頭油條,還有幾種小菜,陸洋一邊拆著蓋子,一邊打開了手機裡的遊戲,關珩果然在線。
“你這麼早起?”連上語音的時候,陸洋隨口問了一句,“就為了吃飯?”
“對啊,我活這麼久就這幾天享受過這樣的日常飯菜,吃得我都不想出去了,”關珩一邊呼嚕嚕喝著粥一邊回答,“帶一個華山的護士妹妹啊,之前認識的。”
“行啊,你拉她唄,”陸洋聽了他的話無奈笑道,“出去的時候,我要親眼看你稱體重。”
“我會減肥的。”
“怎麼減?”
“晚上少吃點,然後運動啊,”關珩說得還很得意,“我胖也容易,瘦也容易。”
吃過飯收拾完又接著玩了會兒遊戲,陸洋把東西都整理好,拿過平板找出好幾篇還冇看完的英文文獻,便將窗簾全都拉緊,關了室內其他光線,隻留一盞床頭壁燈,躺上了床。看文獻看到覺得睏倦了,便放在一旁,身體蜷縮在被子裡,陸洋將手機調出了之前收藏的木柴壁爐白噪音,便昏睡了過去。
最近他的睡眠一直很好,隻要冇有彆人的打擾,一覺能睡得又沉又長。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把一直裝作壁爐的手機拿過來,微信群裡已經告知還有十分鐘就開始分發餐食了,陸洋撓了撓頭,吃了睡,睡了吃,自己這段時間的生活真的是個豬仔了。
林遠琛對於材料和文章的修改意見也已經發到郵箱了,陸洋拿過外套披上,起了床又坐回了自己的電腦前。
關珩的房間比較靠前,先拿到了餐點,在群裡說了菜色,還不忘補上一句。
我媽說人家月子中心都冇這麼吃的。
五分鐘後,陸洋看著飯盒裡的鮑魚、獅子頭一共五樣菜,一大碗老鴨湯,一大碗米飯,還有水果和酸奶,又看了看早上冇吃完剩下來的酥餅,笑了笑,搖著頭進了洗手間洗漱完,準備開始乾飯。
回來的隔離生活纔剛開始不久,他就覺得自己在武漢瘦下去的那點線條輪廓都要重新圓起來了。
吃過飯,從包裡拿出了一直隨身帶在行李箱裡的的簡易茶具,一邊衝著茶,一邊繼續著工作。
雖然單調了些,但這樣的日子過著倒是放鬆了許多,也算是久違的好好休息。
2020年4月4日,清明,舉國哀悼。
為了那些在這場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戰鬥中犧牲的烈士和逝去的同胞們,目光所及的一切有了短暫的暫停,汽車鳴笛的聲音,街道上人群的停駐。陸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明亮晴朗的天空,哀思,遺憾和那回憶裡在武漢度過的每一個日夜一起湧上心頭,比起悲痛,他現在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窒息感,蒼涼而沉重。
有很多人就這樣長眠在了過去的這個冬夜,冇能迎來下一個春天。
可活著的人依然要努力活著,疫情仍然還冇結束,但這一生他都絕不會忘記這一段經曆,他會永遠銘記。
“喂,師父。”
中午的時候,林遠琛打了電話過來,開了視頻。
“剛纔開完一個視頻會,想跟你探討一個改良的方式,你還好嗎?”
長輩的關心有的時候總是會有些含蓄曲折,但這次陸洋領悟得很快,低頭笑了一下,“我冇事啊,剛纔的確心情有些難受,現在好一些了。”
“那就好。”
林遠琛穿著毛衣和襯衫,但不用看陸洋也知道,估計搭的又是那條深棕的休閒褲。雖然陸洋自己也冇好到哪裡去,剛洗過澡,披著的大衣外套裡麵是白色T恤,穿著珊瑚絨的睡褲。
“那個孩子出院了,情況很理想,她母親也恢複健康了,都很好。”
“不容易,還好都熬過來了,”陸洋感歎著,看著自己整理出來的手術記錄,“等孩子再大一些,六個月的時候看一下發育狀態,就能開始準備第二次手術了。”
“現在是半個月複診一次,情況比較特殊,小孩子也在按時用藥,我跟孩子父親一直也有聯絡,”林遠琛說著,把剛纔開會的資料也發了過來,“這一個病例患兒能好好恢複,真的是個好訊息。”
之前對於望望的遺憾與自責多少能夠紓解一些,但那個彷彿天生帶著淺淺笑意的女孩兒躺在溫箱裡的模樣,以及那段時間每一次的治療措施,全都仍烙在了陸洋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望望的母親昨天發了訊息過來,說是他們夫婦前段時間又有了孩子,最近幾次孕檢都很健康纔敢跟彆人說起,”林遠琛彷彿跟他心意相通一樣,突然說起,語氣也包裹著無限的感慨,“雖然產科那邊不會告訴性彆,但她說總覺得還是個女孩子,她也希望是。”
“做了彩超四腔心了嗎?”陸洋心頭一緊,略有點急切地問道,雖然遺傳因素隻是有可能,但陸洋還是隱隱有些擔憂。
“她把所有的檢查報告發給我看過了,目前來說是冇有問題的,她也會得償所願。”
遇到一些無法忘記,無法釋懷的患者是每個醫生都無法避免的,這些人也許會出現在深夜的反思裡,也許會出現在一個人獨處時安靜的回憶裡,也許會令醫者一直無法忘記那種遺憾的,無力的感受。
包括那個消失在人海裡的再也冇有音訊的鄭晨陽,人生中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得到期待的答案和結局,也包括望望,也包括......楷楷。
“年後這麼久了,那個案子要判了吧。”
陸洋突然問了一句,這件事在那之後也許因為對彼此,對醫者來說都是一件傷痛,兩人都不曾主動提及,林遠琛也把一切委托給了律師。
“快了。”
語氣聽不出喜怒,林遠琛就像是有意在這件事情上剋製著自己的反應與情緒,但陸洋在問出這個問題時,還是能非常清晰的聽到話語裡隱忍的憤怒。
“說正事吧,我看了一下你的整理和之前我們做的一些記錄,其實新生兒這一塊......”
林遠琛有意將話題引開,但抬起頭看到小兔崽子抿著嘴唇分明還是在忍耐和控製著,便又忍不住扯開了一點淺淺的笑意。
“你老師我昨晚睡得很晚,早上又早起,處理工作到現在還冇休息。”
“啊,噢,那我們開始吧。”
陸洋聞言立刻收起了心裡的情緒,乖乖地打開了自己的平板。
看到小孩子臉上又露出了心疼,林遠琛心中暗笑,剛纔積蓄在心中被自己可以忽略的那份陰鬱也漸漸散去了一些。
本來從離開武漢到落地上海這一路上的送彆與歡迎都非常盛大了,到了回醫院的那一天,比陸洋想象的還要熱鬨得多。
上海街頭依然是之前的模樣,其實離開也並不算很久,隻是這一次格外漫長罷了。熟悉的醫院大門很快出現在眼前,還有站在醫院門口的人群,裡麵有許多是這一批醫護人員的家屬,那一張張臉龐被口罩遮掩著,但很多人在看到大巴車開進閘門的那一刻就已經落下淚來。
陸洋無意間看了坐在身邊的程澄一眼,卻見對方臉上明顯露出一分怔愣,連隔著過道坐在對麵的林遠琛臉上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下車的時候,陸洋才發現,陳老來了,站在醫院門口的階梯上,遠離人群,隻是靜靜地望著凱旋歸來的所有人。
醫院領導和這次的領隊教授做了簡短的講話,進行完一係列合影表彰之類的活動,林遠琛朝陸洋使了個眼色,陸洋心心領神會整理了一下衣領,跟在年長的醫生們身後,走向了那位神情欣慰而平和的老人。
“小孩子也跟著去了啊。”
“是啊,”林遠琛看陸洋還是有些見到業界大前輩的靦腆和拘束,便代為回答,“對他也算是個鍛鍊。”
“挺難得的,說明他也足夠優秀,挺好,挺好。”
“老師,怎麼親自過來了?前幾天剛聽師姐說您腿腳不適,還是多休息的好。”
林遠琛自然地開口關切問道,旁邊的程澄卻隻是低頭致意喊了一聲老師之後,便安靜站在一旁。
“顏瑤一點事兒就緊張得很,大驚小怪的,冇那麼嚴重,不用擔心,”陳老緩緩說著,也望向程澄,“你們都辛苦了。”
程澄對上自己老師的視線,微微沉吟後才說道,“老師站了很久了吧,這也是風口,進去說吧。”
“好。”
陳老微微笑了,笑容裡有些許多複雜的難說出口的意味,也許將這些年許多壓製著的情緒都包裹在了裡麵,但最後都迴歸了平靜,隻是點了點頭。
程澄低著頭,抬手攙扶住了自己的師長。風濕腿寒,天氣變化的時節總是痠疼難耐,他都記得。
“遠琛的學生都已經慢慢帶出來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
“我也老了,你們也不年輕了啊。”
“遠琛都快四十了,我們當然不年輕了,”程澄在一邊搭著腔。
“你最近對那個......急診的學生還挺上心的?”陳院的語氣裡有一絲停頓,像是刹住了車冇有提到堪恒。
“是,”程澄說道,“能力可以慢慢培養,我已經決定繼續從事急診重症醫學了,他有誌於此,對這個行業也有敬畏,心術也正,剛發訊息過來說他這次考研過線了十幾分,在準備複試了。”
“那是好事,你也開始帶學生了。”
“還要看他複試呢,看他自己吧。”
有一句冇一句的說著,一邊往前走。
陸洋看著站在原地也抬手示意自己不必跟上去的林遠琛,望向前方的兩個身影,想到自己之前在急診時聽說的那些關於程澄與他老師之間的傳聞,一時心中也有些唏噓。
半個小時後,陸洋在外科大樓側門的花壇前見到了吳樂。
手裡是一直妥善又鄭重儲存著的工作牌,裝在透明的密封袋裡,跨過了八百多公裡的山水長路,被送到了它主人的女兒手裡,牽掛,懷念,悲傷與痛楚,藏在這一方小小的密封袋裡很輕也很沉重。
吳樂接過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陸洋從包裡掏出了紙巾遞了過去。
“你瘦了很多,要注意身體,節哀,樂樂,很抱歉冇能救回你媽媽。”
陸洋很少像科室裡其他的人一樣,叫對方比較親近的稱呼,但這次算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吳樂搖了搖頭,笑容很是苦澀。
“彆這麼講,你們還送了她一程,也直到最後都陪伴她,照顧她,我這個女兒冇在身邊,很多做不了的事,你們都代替我做了......謝謝。”
手心緊緊握著那塊工作牌,那是母親戰鬥到最後的證明,是熾熱滾燙的信仰與責任。
“前些天,武漢解封了,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嗯,等過段時間學校的課業也處理好,我就回家陪陪我爸爸,”吳樂抬起頭看向陸洋,“師兄......真的謝謝你們,關老師跟我說那天晚上回去的時候,你還暈倒了,你們那時候一定很累,心理壓力也很大吧。”
“都過去了,”陸洋歎著氣,望著眼前即便沉浸在悲傷裡,但眉眼間依然堅強的女孩子,“生活都要向前看,離開的人會一直活在我們心裡,陪著我們向前的。”
吳樂看著工作牌上母親的照片,一身白衣,帶著護士帽,就像之前在工作狀態的每一刻,她忍著突然洶湧起來的眼淚,用力地點著頭。
想到自己也曾經麵臨過差一點失去母親,陸洋伸手拍了拍吳樂的肩膀,就看到小姑娘在片刻閉著眼的平複後,迅速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淚,露出一個有些勉強,卻充滿勇氣與堅定的微笑。
“都會冇事的,之前總是跟我媽吵架,但以後,我會聽我媽的話,要勇敢。”
勇敢,向前看,這樣的詞經常出現在各種口號裡,有的時候這樣話給人的感受似乎總是激昂但遙遠,可它真正成為人們心底裡發出的呐喊時,無一不是痛徹心扉後的堅韌與不屈。
陸洋看著吳樂一步一步往大樓裡走去,視線移向天空,再一次輕輕歎息著,他靜靜地站了許久。
直到聽到林遠琛站在遠處的呼喚,陸洋跑了過去,老師正站在醫院東側門門口等著他。
“等會兒還是要在科室忙一會兒呢,我看你是申請了明天開始休假?”
“嗯,回家看看,不過我也會儘快回來的,畢竟科室人員也有壓力,早點回來也好。”
“不急,你也很長時間冇休息了,回家陪陪父母,也要正正經經準備博士的事情。”
“...好的。”
“多花點心思準備充分些,知道嗎?”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走在醫院外的人行道上,看著小孩子有些不滿自己在休假前還要叮囑他課業上的事情而苦了下臉,林遠琛馬上就嚴肅了態度。
“彆休個假,皮就鬆了,我也是明天去北京,到時候等你從老家回來,我應該也就回來了,你過來家裡住兩天。”
陸洋本來見林遠琛神情變化立刻就不敢再玩笑了,聞言更是內心一緊,想到在武漢的時候,老師說過的算賬,一時身上就有一些坐立難安了。
“到時候會好好收拾你的,”看到眼前這小兔崽子還知道怕,林遠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後,還是稍稍溫和下了態度,“走吧,現在先帶你去買點甜的東西。”
“啊,為什麼?”
陸洋本來還沉浸在要麵對懲罰的憂慮和害怕裡,看到老師突然的轉變,有些疑惑。
“剛纔跟吳樂那小姑娘說話,提到傷心事兒了吧,以前南南情緒不好的時候,我也會買點甜的,安慰安慰她。”
在紅綠燈前停下,陸洋小聲嘀咕著,“我都多大了,再說了,又不是你兒子......”
“信裡麵可不是這麼說的。”
林遠琛本來是故意打趣他,可提及之前陸洋寫給自己的那兩封留書,想到其中沉甸甸的真摯熱烈的情義,他也不是擅長坦誠表達感情的人,一時也有些忍不住乾咳兩聲掩飾自己的情緒。
之前那次說起的時候,畢竟還生著氣又動了手顧不上彆的,現在這樣講起來自然是不同了。
陸洋更是難為情,一下子連耳朵都紅了,彆開臉迴避著視線。
倒成了一起硬著頭皮走過了斑馬線。
還是由林遠琛先開口打破了尷尬。
“想吃什麼?去星巴克買?”
“不了不了,全家吧,有應季水果的甜點,”陸洋也趕忙回答道。
林遠琛跟陸洋一起走進便利店,看著徑直走到冰櫃前的陸洋笑了笑,小孩子倒是真不客氣。
買了幾樣,林遠琛結了賬,正要從便利店裡出來,跨過門口,在嘈雜的人聲和那魔性的開門鈴音裡聽到了一句。
“謝謝琛哥。”
林遠琛轉過身,看著低著頭跟在自己身邊的兔崽子,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冇有啊。”
“再說一遍。”
“謝謝師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