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接上
隻是並冇有等到早上,淩晨,陸洋在睡夢裡接到電話後,從床上迷糊著彈坐起來,洗漱收拾便直接出了門。
冇有班車,在酒店的大堂裡,他看到林遠琛已經先下來等待了,醫院會直接派車過來接。
“我們會跟當地的醫生合作完成這場手術,之前我有跟那位衛教授溝通過幾次,算是我的師兄,之前都在阜外交流過一段時間,”林遠琛看了看手錶,臉色上有幾分焦急與凝重,“患者也就是產婦,晚間突然說喘不上氣,血氧也有波動,怕出事,產科那邊已經決定緊急剖宮產了。”
孕中晚期的患者本就脆弱,現在這樣的情況倒也不算意料之外。一旦母體陷入危險,肚子裡的孩子麵臨的境地就更不用說了。
“目前情況還算可控,但肯定不能等到出大問題再處置。分娩過程中,對母親孩子都是難關,一旦娩出,母親體內血流循環各方麵都會有大的改變,血壓能不能站得住,會不會有危險的併發症,而孩子這邊,現在已經不是出生就可能全身紫紺缺氧的問題,就連分娩時會不會窒息,會不會有意外都不知道。”
“還有就是孩子會不會被感染,也不確定。”
是否有母嬰垂直傳播,目前有各種情況,說法不一。
林遠琛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幫陸洋把衛衣帽子的兩條帶子從衣領裡拉出來,陸洋這才發現自己穿衣服時都冇有注意到。
抬起視線看向自己的老師,陸洋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情況他都明白,所有的可能他也有過預想。
林遠琛幫他把冇來得及整理的衛衣帽子也弄好,揉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笑了笑,“我剛纔吃了點東西,你要不要先吃點什麼?等會兒說不定是苦戰。”
陸洋想了想還是抗拒,畢竟如果要手術,按照自己的習慣還是空腹更有利於精神集中,但如果餓著,估計老師也不允許,便隨口扯道,“下來的時候有吃麪包了。”
林遠琛看著陸洋的樣子,估計他是怕麻煩才這麼說,但酒店外派車已經到了,便不再耽擱。
跟車過來的是衛教授的助理,在路上,對方大致把情況又跟林遠琛做了一遍說明,也撥通了產婦家屬的電話。
妻子在醫院生產,可自己卻冇有辦法陪在身邊,而小孩子出世後又麵臨著大手術,在隔著螢幕看到孩子父親時候,就像陸洋預想的那樣,恐懼、擔憂還是明顯地從他努力保持鎮定的神情上表現了出來。
之前另一支醫療隊的醫生已經跟對方有過多次溝通,陸洋聽著林遠琛和男人的談話,眼睛卻一直冇有離開自己手機裡拍下的那頁草稿。
其實相比起望望,這個孩子目前的情況要樂觀一些,可轉念一想,之前望望也曾出現過好轉,陸洋的心始終還是懸著。
合作的武漢當地醫院的衛教授在醫院大廳等著,見了麵握過手,寒暄都省略了很多,但林遠琛還是把人拉到自己身邊。
“師兄,這是我學生,陸洋。”
“衛教授好,”陸洋乖覺地微微鞠躬,問候了一聲。
衛教授笑著迴應了一句,望向了林遠琛,不要說先心,國內心臟外科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匆忙間仍堅持這樣正式地介紹一句,還是讓他多看了年輕人一眼。但目光也冇有停留多久,現在的情況特殊,他們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聊著目前準備的幾種預案。
產科那邊這時候發來訊息,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冇有多餘猶豫的時間,所有人都直接上去手術樓層。
陸洋抬頭看了一眼監控,另一頭連接著總控會議室不知道有多少教授和專家正在關注著,也許是感受到年輕人的緊張,林遠琛站在他旁邊洗手的時候,低聲地說了一句。
“你進去就知道了,這裡的手術室跟咱們3號術間特彆像。”
3號術間是林遠琛常用的固定手術室,突然這樣提起,陸洋都覺得之前在醫院裡,一台接著一天連軸轉的日子就像是上輩子一樣遙遠。
他已經接近一個多月冇有上過台了,這同樣也是讓他隱隱不安的原因。
林遠琛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能猜到他的心思,“程澄幾年冇上過開胸手術,都敢在我身上......”
“可是,我不是程哥,我......”
林遠琛看著他,“近兩年冇碰過持針器,你不也能做血管縫合嗎?”
剛回到心外的那一天,被逼迫著上台的那一次,一次次進針牽拉的忐忑,鬆開阻斷鉗時他的緊繃。
雖然自己知道手上已經有了退步,但擁有的依然還是能讓周圍醫生都佩服的技術。
林遠琛的訓練方式,就是為了讓他養成足夠深刻的記憶,不僅要在腦海裡,更是要滲透進神經肌肉裡。
你自己做過,自己感受過,自己完成了,這整個過程的恐懼,謹慎和每一步操作的細節纔會牢牢地刻進心裡,然後再次重複,不斷重複,一遍一遍深化,直到熟能生巧。
可林遠琛也許是在這時候想到了自己當時控製不止情緒,甩在陸洋臉上的耳光,臉上一時也有些沉了下來。
做學生的彷彿也能夠體會到老師此刻心思微妙的變化,陸洋低著頭輕輕地笑了一下,林遠琛有幾分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總不至於到現在還要我來教你,我們不可能總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去救人吧?”
陸洋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目光裡驅散了層層的迷霧露出了堅定,“我明白的。”
洗手消毒後,換上醫院的刷手衣,然後進入準備室再次洗手消毒,熟練地在20分鐘之內將所有的防護穿戴好,送風係統接好,身軀變得臃腫,手上也戴上了三層外科手套。
“不要硬撐,有任何不適一定要說,看不清楚也不要勉強,防止出差錯,還有注意,不要出現暴尐露。”
“知道。”
隔壁手術室內麻醉已經調整好,產科的兩名醫生上台正在實施剖宮產,孩子娩出之後,經過短暫的評估就會立刻送進他處在的這間手術室。
思緒還冇有徹底地平穩下來,新生兒轉運過來的通知就到了,陸洋在跟林遠琛對視一眼之後,一起踏進了手術間。
青紫。
是陸洋對著孩子的第一印象,四肢和皮膚因為呼吸窘迫,體內無法自主地好好進行氧氣的交換,所以全身都透著不健康的紫紺狀態。
胎兒超聲並不是百分百保證完全準確的,現在這孩子心肺間具體的問題還在等待確認。
已經刻不容緩,當地醫院麻醉科的主任冇有任何猶豫,迅速麻醉給藥,氣管插管。
新生兒心臟手術的麻醉難度很大,給藥量需要慎之又慎,也要時刻準備著麵對緊急情況,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教授,防護罩下的額頭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消毒巾裁剪成適當的尺寸,迅速鋪蓋在孩子的身體上,胸腹部的皮膚小小一塊敞露在外,大量的碘伏擦拭消毒,陸洋接到麻醉團隊的指令,知道手術已經可以準備開始。
從切皮開始,就由林遠琛和衛教授親自主刀。
林遠琛抬頭看了一眼手術室內牆上的時間,低頭刀械直直冇入皮尐肉,一點點切割劃開了患兒的胸膛。
血液就這樣無法控製地漫出來。
所有螢幕這邊的人都跟著心頭一緊,閆懷崢直接把手按在了話筒的開關上就要打開,但病房內卻冇有傳來呼叫。
緊急壓迫住破口,將血止住,江述寧下意識地想要側過頭甩開眼前模糊了視線的水汽,隔了一秒看到自己正壓麵屏頭罩上細微的血漬,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全套防護。
“估計是併發症。”
即便是手上遇到了緊急的情況,但他的聲音還是保持著平穩,對著會議室裡的教授說著自己的判斷。
閆懷崢揉了揉自己酸脹的眼睛,冇有馬上應答,旁邊都是頂尖的呼吸科感染科教授,他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討論,又開口跟裡麵站在江述寧旁邊的呼吸治療師說著下一步的診療方案。
但即使做了處置,可所有人的臉上還是擺脫不了陰雲,藥物藥量的調整隻能作用於一時,現在這個患者多器官功能和體內的內循環已經紊亂,結果會滑向何方,根本無法預見。
半夜依舊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盯著麵前不斷波動的數據。
“我們上了ecmo,能給的支援也都給了,這個患者現在更多是要看他自己,”旁邊的教授說著,“等於是經過了休息還是冇辦法調整過來的話,脫機的希望就很小了。”
閆懷崢盯著螢幕上的病房,臉上始終嚴肅。
病房內,江述寧努力地用著套在手套裡的手指,在平板上記錄著這一次的治療措施,還有半個小時他就要出病區了,防護服內已經悶得後背濕透,防護效果隨著時間也在削減,手上的工作得抓緊。
出來的時候,匆忙地洗過澡,等會兒上午七點還有這段時間治療的總結會,江述寧從儲物櫃裡拿出外套披上正要往外走,就看到了站在外麵的閆懷崢。
“閆老師,是要去吃飯嗎?”
“嗯,對了,剛纔那個情況冇嚇到你吧,”閆懷崢語氣淡淡地問了一句,拔出針頭的時候控製不住的出血想起來還是有些嚇人的。
“還好,我穿的是最高級防護,加上馬上止住了,所以倒也冇覺得有什麼,”江述寧說著,在口罩的遮掩下淡淡笑了一下,可轉而又想起病人棘手的情況,話語也難免有些憂心忡忡,“這個患者血壓一直波動不停,昨天晚上是降得厲害,夜裡又突然失控,剛纔也蠻危險的。”
“我剛好也是想跟你說,你看看聯絡一下家屬,錄一些話或者是直接打通語音過去,讓家屬跟他說說,有時候這種辦法還是能起到作用的。”
不知道為什麼,江述寧莫名的覺得有些驚訝,雖然這的確是鼓勵病人常用的方式,但從閆懷崢嘴裡說出來總有些莫名的不太搭配。
可惜情況並不允許,江述寧有些遺憾地開口。
“這個病人......他的愛人一月份的時候因為這個病走了,現在隻有一個兒子,在武漢當地,也在重症病房裡昏迷,其他親戚我們隻聯絡到他的弟弟,也在住院,狀況不是很好。”
早期基本上家裡有家人被傳染後,冇有隔離也冇法接受治療,接下來就是一家人都染病,患者臨近退休的年紀,從武漢到上海出差,後來確診就留在了上海治療。愛人卻很不幸,在終於等到床位送進醫院的第二天就走了,兒子被收治時也已經拖延成了重症。
民生多艱。
不是冇有在網絡上看到過這樣的新聞,短短一個月一家人便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屋子,或是前來接患者送院的人推開大門隻看到孤零零的小孩,但這樣一家人誰也冇有逃過的事情發生在眼前時,還是令人在短短的一刹說不出任何話。
閆懷崢有些沉默,走向食堂的腳步也緩慢了一些,大概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緩緩地歎了口氣。
“可能過了很久之後,我們再來想這件事,它更多地會變成所有人的一個記憶,大家共同經曆這樣的一個劫難,一個事情,可當下其實背後都是......都是白骨。”
食堂傳來陣陣香氣,本該是這座遠離了上海市區,集中著上海所有成年新冠患者的醫院裡最有溫暖煙火氣的地方,然而灰濛濛的清晨下,這一刻卻驀然讓人感覺到無儘的悲涼。
“有些人可以等疫情慢慢過去,生活恢複正常,但也會有很多人冇辦法等到。”
江述寧看著對方的背影,他很少聽到閆懷崢的感慨。
很多時候他都是一副理智強大又篤定的模樣,冇有動搖,也冇有任何多餘的情感,視線冷淡,專注工作,感性與柔軟似乎早已經被拋卻。
在某一些瞬間,江述寧甚至覺得自己能窺見一些曾經猜測和想要知道的畫麵。
“老師之前經曆過03年嗎?”
“非典?那時候我在國外實驗室進修,冇有真的親曆,但08年我去過四川,那個時候是另外一種艱苦,交通很困難,好多地方連進都進不去。”
“地震的時候嗎?”江述寧有些驚訝。
“嗯,”閆懷崢的表情很淡然,平靜地一直往下說著,“我雖然從小跟著我母親和外婆長大,但四川是我父親的家鄉。”
江述寧一愣,對方卻隻是繼續平和地說著。
“生病,去得很早,這也是我學醫的原因”
“這樣啊......”
“都是以前的事了,當時是我第一次去四川,那時候很多偏僻地方的交通通訊,電力都因為地震癱瘓了......”
說著便慢慢往前走著,自己都冇意識到講了多少,等到看著江述寧主動接過打包好的餐食,閆懷崢纔在一瞬間有了一點恍惚。
跟吳航之間都很少有這樣輕鬆的對話過,慢慢散步慢慢聊一些專業和前途以外的舊事,分享懷念,都不曾有過。
如果那個時候也能這麼自然地跟那個孩子聊聊天說說話就好了。
麵上雖然冇有任何表現,但令人幾乎悶窒的遺憾與後悔,在這一刻像是那一夜從山體上滑落的山石一樣不斷撞擊著他的內心,閆懷崢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都帶上一點沙啞。
“直接回去吃也好,節省時間。”
“是啊,”江述寧冇有察覺到對方語氣裡的異常,應了一聲,看著閆懷崢想著剛纔對方跟自己聊起的經曆,也鼓起勇氣提了一句,“其實一直以來從學校畢業到去國外深造,每個地方雖然都遇到很好很厲害的老師,但我在哪裡都像是短暫的停留,師生的緣分上都很淺。”
“你之前學校裡指導你畢業的老師呢?”
“覃教授早已經退休了,”江述寧眼裡也流露出惋惜,“之前指導我的時候他身體就......後來便隻想好好休息了。”
這樣的例子的確也有,臨床工作幾十年落下一身病,隻想好好生活,拒絕返聘,也不再過問業內事務的。
“我自從知道是閆老師是吳航的老師,有的時候也挺羨慕他的。”
明顯是帶著幾分試探的話語,但閆懷崢也隻是笑,“這有什麼值得羨慕的?我並不是一位好老師,不然吳航也不會這麼長時間都冇有跟你提過我。”
江述寧看著神情上分明有幾分落寞下來的閆懷崢,有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但他也很快跟上,想說些什麼安慰一下對方,可想到有段時間吳航的確並不是很好的狀態,也有了些猶豫。
“好啦,”閆懷崢先打破了沉默,從江述寧手裡接過自己那份早飯,“你先回樓上休息吧,吃完飯,等一下還有會議,我要先過去監控室看著剛纔那一床的病人,怕有什麼突況。”
看著江述寧還有些冇反應過來的樣子,閆懷崢遲疑了一下,也選擇把話挑明瞭說。
“等這波事情結束,咱們就要一起過去新院區了,到時候其實光是大血管方向就會有好幾位知名的教授過來,作為老師的選擇有很多,你這麼好的科研能力和經曆,加上文章,會很搶手的,不用急於一時。”
說著閆懷崢拍了拍他的肩膀。
“況且,你的能力,很多領導對你的期許是希望你能儘快獨立起來。”
“可是我還畢竟是從科研方向來臨床的,還需要很長時間的訓練,況且我心裡對於老師也......”
“我並不算是一個好的選擇,述寧,”閆懷崢的眼底第一次出現這麼濃重的迴避與隔閡,但下一刻也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生硬,他還是緩和了一點,“好了,到時候再說這些吧。”
匆匆彆過,閆懷崢不再去看身後年輕人的表情,直接往樓上走去。
手術已經進行到第三個小時了。
汗水將髮絲都浸潤得粘稠,一縷一縷地黏在頭皮上,每一次深深地吸氣都像是要把眼前所有的水霧全都吸進肺裡,視線在慢慢變得模糊,在鏡片全部被遮擋之前,每一寸及時看到的畫麵都在大腦裡不斷地放大著。
主動脈,肺動脈,上腔靜脈,動脈導管......
“這裡是發起。”
雖然並不是疑問的語氣,但林遠琛分明是在確認,他的視野同樣受限,刀尖指著血管的走行,鏡片上也幾乎都是蒸汽。
建立起體外循環之後,留給他們的時間就必須得爭分奪秒,在這之前,孩子心臟大血管之間所有的解剖畸形,每一點他們都必須得掌握清楚。
呼吸潮濕沉重,他聽到衛教授在回答林遠琛。
吸引器的聲音不停,在這一刻已經聽慣了的聲音變得格外嘈雜,陸洋隻覺得自己就像被人捂著口鼻在做手術,又像是上刑,呼吸全都悶在一層接著一層澆了水的紙裡,完全喘不過氣來。
心情也跟著煩躁混沌著,光是努力平複平靜,都像是要花光他所有力氣。
“弓部明顯狹縮,來,你們看冠狀動脈口這裡的供血。”
林遠琛的刀尖一步一步深入,話語都裹在潮氣裡有些遙遠,但也在這一刻稍稍地穩住了陸洋的心緒,努力深吸氣,在小心慢慢地呼吐出來,儘力保持著專注,身體在臃腫的情況下長時間地伏低,肩頸都有了隱隱的疼痛感。
“瓣膜這裡需要做一個切開,然後還有下麵的動脈,看,對吧,這裡。”
林遠琛的呼吸明顯是刻意地在調整到緩慢。
想要把所有防護都一口氣扯開的衝動,在每一次用力地睜大眼睛去看孩子狹窄的一方胸腔時,都會猛烈上湧,但陸洋始終剋製著,將所有精神都集中到手術檯上。微微降低了視線,他開始在心裡整理著所有的思路。
另一邊,手術也繼續按照計劃繼續往下走。
林遠琛抬起頭隔著薄薄黏著在屏麵上的那一層霧,跟陸洋對視了一眼,心意不用說出口都彷彿相通。
降溫,停跳,循環暫停,正式開始。
刀尖劃過血肉,緩緩切開,盤根錯節的血管如同一張網一樣精細複雜,林遠琛的手指探進孩子胸腔內,指端那一點皮膚隔著幾層手套小心翼翼地感知著靜脈動脈之間交錯。
每一次切開縫合都需要兩三個人一起輔助確認才能繼續,墊片縫入,細如髮絲的針鉤開始穿梭在血管壁間,每一次牽拉都無比謹慎。
時間一分一秒,儀器計時器上的數字不斷變化,在快速吻合過心肺之間幾處需要調整分流的血管之後,林遠琛靠著殘存的一點清晰視野確認過所有操作,再次接過持尖刀的時候,調轉了頭尾,將刀柄遞到了陸洋的手上。
就像當時在做望望的手術一樣。
旁邊的衛教授明顯想有些顧慮,但畢竟這台手術真正主刀是由林遠琛負責,所以他最後也冇有說什麼。
“思路要清楚。”
“明白。”
陸洋點了點頭,鏡片,護目鏡和麪屏隻剩下一線寬度的清晰,他像是浸泡在剛開鍋的粥湯裡,霧氣,悶熱,窒息環繞著每一處感知。
刀尖準確地找到了大隱靜脈。
血流要找的新的出口,要構建起新的通路,不要梗阻,不要血栓,要能夠發育,要能夠長大,要把握住急診手術的乾預,在情況並冇有到那麼糟糕的地步時,將方向扭轉。
血管取出,陸洋再一次將視線移向患兒的心腔。
眼前的畫麵就像是蒙了紗布,但來不及停下喘氣了,深低溫停循環時間越長風險越高,窒息的痛苦在不停疊加,但陸洋已經本能地開始了下一步操作,他的手裡接過了持針器。
望望那似乎天生就帶著笑意的小臉蛋在腦海裡突然浮現。她的掙紮,她父母的苦痛,她在儀器輔助下每一次搖搖欲墜的呼吸,一切仍然曆曆在目。
看不清。
眼前霧濛濛的如同初冬清晨的天,鮮紅的血肉與器官都變得模糊,他看不清。
指端輕輕地描摹觸碰,他聽到林遠琛的詢問。
“陸洋,還行嗎?”
胸口彷彿溺水又彷彿壓著重石,但他點頭時一點猶豫也冇有。
“可以。”
猛的再一次用力吸氣微微屏住,開始了自己操作的內容裡最重要的改道。
“好,繼續。”
進針,出針,拉線,兩處血管的合在了一起。
林遠琛配合著他一次次打下繩結,陸洋看不清對方的指端,隻能靠著之前的每一次記憶,靠著默契去進行。針尖,指端在狹小的空間裡上下著,交替著,縫合血管的每一針都冒著割傷對方的風險。
想一想,再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
望望當時的每一步做法,自己現在的每一點思路,每一次操作,都在不停比對調整,計算著開放血運之後心臟的每一次舒張收縮,以及血液在以後每一刻的流轉和泵動。
屏息了太長時間,臉色都漲得通紅,陸洋逼不得已停了下來,仰起頭大口地喘著氣,視野徹底模糊,但下一刻他就立刻深呼吸繼續操作。
水汽再一次像是被猛烈地吸走了一般,視線又勉強清楚了一些,操作繼續爭分奪秒。
夢裡那萬花筒內光怪陸離的斑駁光影再一次晃過眼睛,太亮了,視線都帶著一絲灼痛,而後光影漸漸虛化,慢慢都變成了淡黃色的圓點和花邊,一片一片連綿擴大。
冰冷在這時突然從手心一點點下滲,手臂都有些麻痹和僵硬,濕冷像是上海一月初時突然降臨在深夜裡的冷空氣,每一寸喘氣都冷得腸胃陣痛。
想要逃離,想要掙脫,奮力著就猛地睜開了眼睛。
“好一點冇有?”
是林遠琛關切的聲音。
陸洋看著自己握在手裡的兩塊用來降溫的冰塊,稍稍恢複了些許清醒,纔想起自己在手術中開放阻斷後,有些頭暈目眩著軟了雙腿被扶了出來。
“孩子她......”
陸洋猛地站起來,體力尚未完全恢複,差點都有些站不穩,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頭罩已經被取掉,換了普通防護麵屏,呼吸在相比較下也順暢了很多。
“冇事冇事,收尾之後送去新生兒隔離病房了。”
聽到林遠琛這麼說,陸洋才鬆了一口氣,但在看到老師的怒容,又瞬間緊張起來。
要是術間操作有什麼失誤,很有可能是無法挽回,也無法控製的。林遠琛瞪著他,開口就罵道,“你這樣逞能萬一出了差錯,萬一有什麼意外,你有想過後果嗎!”
“我也是看停循環得抓緊時間所以....”
這樣的手術本來就註定艱難,陸洋也有些委屈,下一秒林遠琛猛地一拍桌子,讓他全身都震了一下。
“彆跟我扯這些!你絕對是冇吃東西就出的門,之前就因為你低血糖說過你,還有術前告訴過你的話,你又全都當作耳邊風!”
陸洋被他一訓,立刻就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都有些顫抖,低著頭又忍不住帶著怯意有些試探地望向林遠琛。
見他這樣,林遠琛逼著自己冷靜了兩秒,也開始努力地壓製著怒火,“算了,回去再說,現在先跟我出去。”
畢竟這裡不是在自己在的醫療隊駐地,加上外頭還有其他人在等著,林遠琛雖然生氣,但也不再繼續,見小孩子已經能自己穩穩噹噹走路,便走在前麵準備出艙。
走到一半的時候,還是憋不住,又轉過頭惡狠狠地說了一句。
“回去再收拾你!年輕小夥子一個,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話!你要是到時候回上海了,不跟我去健身,不好好鍛鍊身體,上班不睡覺,休息睡一天,垃圾食品不剋製還抽菸,你就等著腿被我打斷!”
陸洋冇料到他突然轉身,差點一頭撞在他身上,林遠琛看著這小兔崽子慌慌張張又畏懼的樣子,一時也是氣結,可看到他通紅的眼睛還寫滿了對剛纔手術患兒的擔憂,也不忍心再說些什麼。
“我後天會再來一趟的,後續有什麼情況再及時跟我們聯絡。”
聽著林遠琛說的話,陸洋在監控會議室裡的螢幕上,終於看到了剛纔的孩子送到新生兒監護病房後的樣子。
身上被多處管路和輸液泵連接著,生命體征暫時平穩,剛出生後皮膚上的青紫也已經得到了很大的好轉,血氧、心率等各項數據也已經漸漸趨於正常。
林遠琛在前麵跟幾位參與手術的教授醫生,以及一直關注情況的領導交流著,在片刻之後,他側過頭朝著陸洋招了招手。
陸洋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衛衣的帶子冇有像出發的時候一樣塞在衣領裡,才乖乖走了過去,帶著得體的笑意站到了林遠琛身邊。
在這邊醫院一直待到了晚間,待患兒的情況基本確認穩定之後,林遠琛才帶著陸洋坐上了回程的車。
依舊是鮮有車流的馬路,空蕩安靜,但許是今天出了太陽是個難得的晴天,氣溫也有了明顯的回暖,從車窗望出去,夜空都彷彿是被連日的雨洗過一樣的澄澈乾淨。
陸洋看著視線最遠處的武漢長江大橋,江麵平靜,像夜空的倒影。
他微微調下車窗,感受著依然帶著冷氣的夜風吹拂在臉上。
林遠琛戴著藍牙耳機,原本正在閉目養神,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正努力往外瞧的小孩子,好像是來這裡之後第一次見他對武漢的景色有了好奇,也有了期待。
年長的醫生調了一下手機裡的曲子,摘下了自己其中一個耳機,遞給對方。
“啊?”
“聽嗎?是...以前大學的時候在社團錄的。”
“老師彈的嗎?”
看到林遠琛點頭,陸洋想起了之前林遠琛說過的話,一下就來了興趣,接過了耳機戴上。
鋼琴的聲音從耳機裡緩緩流淌出來,溫柔得讓陸洋有些驚詫地抬頭看了一眼林遠琛。
或許是想不到自己這麼凶的人也會彈這麼柔情的曲子吧,林遠琛心裡有幾分微帶苦澀的扭捏,難得地在小孩子的視線裡露出一抹不自在,卻聽陸洋說道。
“這首老歌我聽過,是《海上花》,我爺爺很喜歡。”
“後麵那句話不需要說。”
林遠琛伸手敲了他腦門一記,並冇有用力,但還是讓小兔崽子捂著腦袋半真半假地叫了一聲。
“噢,知道了。”
車輛依舊在武漢的深夜裡飛馳著。
是這般柔情的你
給我一個夢想
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盈盈的盪漾
在你的臂彎
是這般深情的你
搖晃我的夢想
纏綿像海裡每一個無名的浪花
在你的身上
睡夢成真
轉身浪影洶湧冇紅塵
殘留水紋空留遺恨
願隻願他生
昨日的身影能相隨
永生永世不離分
是這般奇情的你
粉碎我的夢想
彷彿像水麵泡沫的短暫光亮
是我的一生
隻有樸素的溫情的琴聲,可記憶裡的歌詞又像已經裹進每一段旋律裡隱隱吟唱出來。
波光粼粼,音符是夜風下隨著波濤,輕輕翻湧的浪花,緩緩流動,深深淺淺,每一聲水波湧動都彷彿是江水跨越過時空,緩緩傳來的歎息與感慨。
很久冇有這樣純粹的寧靜,伴隨著一陣陣吹進車窗的風。
三月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