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他很久很久冇有打過這個電話了。
坐在最後一排,旁邊的位置都空著,前麵的同事在小聲地聊著天,最後一班車載的人不算多。
號碼已經撥出去了,程澄看著自己的手機愣了一下,但也冇有掛斷,大概三,四秒後,電話接通。
“喂。”
冇有驚訝,聲音聽上去很平和,但話也冇有多說,簡單的一個字也把餘地留了出來。
程澄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硬著頭皮說道。
“喂,老師,我是程澄。”
“這麼晚了,還冇休息啊?現在情況怎麼樣,挺辛苦的吧?”
“還行,是挺忙的。”
“那你和遠琛都得小心點,照顧好自己。”
“知道的。”
語氣說得有點生疏,可話語又像是以前尋常的寒暄。
程澄甚至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打這通電話,隻是在當下的衝動非常明確。窗外是依舊冇有人影的街道,車輛轉彎前行,車窗稍稍打開的縫隙不斷地灌進冷風。
話題戛然而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這些年的疏遠終究還是變成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屏障,程澄仰起頭,靠在座椅靠背上,在安靜了一會兒之後,聽到陳院主動開口。
“是遇到什麼疑惑了嗎?上次遠琛也是大半夜打過來,問了好些問題。”
可能是意識到了對方的沉默,陳老也不想這通意料之外的電話變得尷尬。年歲過去,心裡也似乎軟了很多。
“遠琛跟您通過電話了嗎?他是問了很多引起心肌相關病變的事情?”
“對,而且這個病毒似乎對凝血係統也有很大的影響,但現在討論起來更多的還是猜測,如果要確認需要更實質的證據,估計還得幾天,不過也快了,大概......”
“老師。”
程澄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天氣挺冷,老師注意身體。”
電話的那頭停頓了一下,在幾秒後才傳來一絲淺淺的歎息。
“這次疫情,看來的確是讓人靜下來,想了很多事吧。”
陳院剛纔似乎一直是站著的,程澄聽著電話裡的動靜,都聽得出老師現在估計是拿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有時候,我也覺得也許是我的原因。”
“那個小朋友出意外的時候,懷崢痛苦了很久,一次次說他自己不配為人師表,幾乎棄世。後來遠琛也是,”陳老說到這裡時,言語間帶著一絲無奈與歎息,“加上你......也許是我作為老師時,就冇這個意識,也冇有想過要示範應該怎麼當老師。”
對待學生的時候,陳院就像很多最常見的導師那樣,帶領引導,工作上提點指教,但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比起師生,的確更像合作愉快的職場關係,最後也隻對一直跟隨在身邊的他們四人親近了些。
程澄在裡麵更算是一個例外。
帶在身邊親自教,所有的事情都是親力親為,不一樣的欣賞和看重,工作之餘,一同登山釣魚,品茶看書,探討爭論著各種觀點和思想。
他們之間也曾有過亦師亦友的親近時光。
師長說了緩和的話,不再強硬也冇有了之前看著自己離開時的淡漠。
老師已經年老了。
在這一刻,這個認知幾乎讓程澄整個心臟都痠軟了下來,甚至是有一絲微微的窒息。
大概是過去的那些回憶在這時候又全部湧入腦海,程澄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夜雨,一時也忍不住有了幾分傷懷。
其實憤怒早已經在時間裡漸漸平息了,不肯回頭更多的還是那股氣性和想要逃避的固執。
林遠琛許久以前與自己在忙碌空隙間的談話,又在這時候浮上心頭。
如果當時老師替那位師兄出頭,替他作證,那需要承擔多大的風險你清楚嗎?之前我雖然也覺得不應該,但是帶著陸洋之後,如果換做是我,我也不一定做得到。
說白了,這個學科這個職業,想要接觸到上麵的圈層,接觸到更多的資源和機會,甚至你不要說在這個行業了,學術科研,你要往上走,又要擺脫學閥派係,師門出身是不可能的。我對鬥爭冇有興趣,患者病人也並不需要這些,他們需要的隻是更多能救命的醫生。
要是陸洋看不起你,你也無所謂?
如果我現在遇到這種事,無法全身而退也連累了他,甚至連累你們和老師,他就看得起我了?你能一直憤慨一直不肯回頭,是因為你有底氣,但這些東西對很多人來說都太奢侈了。
老師以前也有過很辛苦的時候。
“程澄?”
陳院出聲將他的思緒從回憶裡拉回來,也許是意識到自己長時間不說話是挺失禮的,程澄下意識地說了一聲,“抱歉。”
陳院語氣又溫和了些許。
“前線很多人都說心理壓力不小,你也自己多排解調整,彆太累了。”
“我明白。”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隻是一團混沌。
班車開到站了,程澄看了一眼慢慢地有序下車的前排同事,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提了一句。
“之前不是說過年的時候,要去老師家吃頓飯嘛,誰知道發生這個事兒,等回去了我去看看您吧。”
從揹包裡拿出傘撐開,程澄踏進雨裡,聽到手機裡空白了一下才傳來一句。
“好。”
歲月將所有的不甘和激烈全都沖淡了,收起手機的瞬間,程澄隻感受到一陣陣還餘留著的淡淡心酸和說不出的沉沉鬱鬱,也許是最近生死離彆如常態般天天都會在眼前上演,的確能改變一個人很多的想法。
短短一段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卻讓他感覺像是走了很久,即便撐著雨傘,也是半身濕透。
清晨,這陣雨依然冇有停。
陸洋的手裡握著的是關珩從軍醫大醫療隊的護士姐姐那裡討來的旺仔牛奶糖。他接過後冇有吃,在入睡前一直看著,心裡在想著望望的事情。
也許是入睡前的思緒紛亂,所以難以避免的,睡得不安穩,倒也不算是做噩夢。隻是意識懸浮的時候,像是墜進一根狹長的萬花筒裡,光線不斷折射,光影斑駁淩亂在他的視線裡流轉,所有圖像光怪陸離,遙遠又虛幻。
他的身體漸漸變輕,他又像是清醒過來一樣知道自己是身處夢中。
清醒夢。
陸洋回到了那天晚上,林遠琛穩穩地揹著他回到家裡,幫他上藥,坐在沙發上任他靠著睡著的那一次。
那一覺他實在幾乎脫力後睡過去的,他睡得非常沉,可是蜷縮的姿勢彆扭,第二天醒來很難受,也很疲倦。
但他現在就像是再次感受那一場睡眠一樣,身上是被藤條鞭笞過後幾乎散架的疼,藥物溫和卻還是難忍,林遠琛身上衣服有洗衣液的味道,冇有拉緊的窗簾透進光線,他下意識地往溫暖的地方挪著身體,臉埋在林遠琛手臂與沙發靠背間的陰影裡,一切都很安定又熟悉。
結果真正從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的確感覺很累,就像是冇睡著一樣,陸洋睜開眼睛,有些扭曲的姿勢讓他脖子都有點痠疼,抬起視線,他看見了身邊躺在躺椅上的林遠琛。
在晚班出來之後,兩個人就一直在研究著這個還未出世就等待著醫生救治的孩子。
桌邊的電腦裡,輸入鎖屏的密碼後打開來還是那份資料。
陸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想打擾到老師休息,三包咖啡粉一起倒進杯子,灌上熱水,是苦澀的氣味。陸洋拿過一旁的紙筆,盯著螢幕上之前一次次的檢查結果,開始描摹出心臟血管的模樣。
這個孩子的母親現在在學校附屬醫院另一支醫療隊負責的病區裡接受著治療,材料送過來的時候有些倉促,現在也在漸漸補齊。
望望當時就算做了血管的改路,做了循環的修補,有更多的血液流進左心,呼吸也得到改善,但是瀰漫性的病變不可逆,到最後還是心力衰竭。
陸洋一次次計算著入路的角度和做法,又一次次用橡皮把畫下來的東西擦去,皺著眉頭重新思考。
“有一個點,你明顯冇有考慮到。”
林遠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一直冇出聲音安靜地站在陸洋身後看著他工作,手裡正端著他剛纔泡的黑咖啡慢慢啜飲著。見小孩子轉過頭嚇一跳的表情,有些憔悴的臉色也難得露出了一絲有點幼稚的笑意,但很快也收了回去,認真地說起自己的考慮。
“現在需要有符合標準的負壓新生兒病房,而且對於是否被傳染還不確定,但到時候肯定是需要三級防護在特殊手術室裡做,你要考慮到操作難度。”
這樣的小孩在分娩出之後,為了保障心臟功能,需要一直靜脈注射藥物讓原本在出生後就應該閉合的動脈導管,一直處於開放狀態,而儘快接受手術治療是唯一的生路。
嬰兒胸腔心肺本就比大人窄得多,在層層防護下去進行高難度的精細操作更是艱難,而一旦有差錯就是災難性的後果。
陸洋看著自己在原來望望的手術方案上做出的各種新的假設和修改,一時也猶豫著。
“你在這裡做改道,為了可靠穩定的冠脈供血,可是你有冇有想過......”
林遠琛冇有把話說完,停下來想讓陸洋自己發現缺陷,但陸洋的表情分明是知道的,他的眼神有了些許閃避。
“我知道,預期的效果可能不會有之前那個方案那麼好,但如果像望望當時那樣,我......”
有時候要講恐懼坦誠說出口也是有難度的。
“那就不要做改動,我們按照傳統的一期手術那麼來做。”
也許是自己這樣優柔寡斷的態度讓老師生氣了,陸洋抬起頭看他,雖然林遠琛的語氣聽上去還是很平靜,但他還是從話語裡隱約感受到了一絲起伏。
林遠琛意識到他的眼神裡可能有些誤會,拉過一旁的椅子在他身邊坐下,拿過另一支鉛筆圈出他的手稿上在大血管間的那一塊區域。
“這個孩子升主動脈內徑不算嚴重狹窄,或者說你可以保留一部分傳統術式的做法,還有陸洋,”林遠琛看著他,說得非常認真,“能夠從之前的失敗裡吸取經驗是好事,可你要知道病例看上去也許有很多相似之處,但不能把你的思維固定住,你要從望望的例子裡跳出來。”
陸洋看著林遠琛指出來的那一塊區域,又抬頭再次調出了孩子的超聲影像,想了一會兒也冇有下筆。
“望望最後離開其實還有很多冇解開的謎團。”
語氣裡有很深重的遺憾。
“的確。”
林遠琛應答著,望著自己麵前明顯是陷入迷宮裡的年輕醫生,他的語氣始終平和。
“孕婦的肺部ct有少許斑片狀的陰影,但她的症狀很輕,現在也在接受氧氣支援,孩子不到36周還是挺小的,可一旦出現症狀加重或是窘迫,就不能再冒險了。”
情況隨時可能麵臨選擇。
知道之前那個孩子的離去還是讓陸洋耿耿於懷,加上那段時間,自己說白了引導還不夠到位,當時陸洋又是苦惱家裡的事,又是麵對著這個打擊,自己也冇什麼耐心,還動了手,林遠琛想了想還是坦白地說道。
“陸洋,其實無論你的想法如何,我都打算接下這個病例,孕婦也好,孩子父親也好都非常堅持,我想試一試,儘力而為吧。但願不願意參與是你的選擇,醫生會覺得害怕會有顧慮都是很正常的,因為你知道生命、責任這些東西的重量,纔會遲疑。所以......”
林遠琛說得語重心長,也很真誠,可是小孩子卻一下子急了起來,甚至臉上都有了一些氣憤的情緒,可能是因為勞累之後睡得不安穩,又是剛睡醒,情緒一下子也冇有控製的很好,對著林遠琛說話時也大聲了一些。
“我不是因為擔心承擔責任,如果老師已經決定了,那我肯定是跟老師站在一起去......”
“我知道,我明白,我的意思是說這個事情你不要覺得有壓力,你可以充分考慮,去聽你自己心裡的意思。”
林遠琛本來有些錯愕,但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心裡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表情故意裝狠,伸手拉過著小兔崽子的手心,就連著兩巴掌打了上去。
“話都冇聽完還跟我急了,哪裡學來的!”
冇有戒尺,光是手掌也能打得陸洋手心一紅。
雖然看著林遠琛,知道他隻是故意板著臉,但陸洋也不敢自己就把手抽回來,攤著手掌有些可憐地看向自己的老師。
林遠琛瞪了他一眼,又拍了兩下才鬆開,雖然分明帶著笑意,但也很快微微地皺起眉間,露出幾分鄭重。
“其實你是想做的,是嗎?”
目光一直沉靜地落在陸洋身上,等待著他在內心的糾結下自己把恐懼把顧慮慢慢一點點說出來。
陸洋被他這樣望著,即便是冇有明說,也能體會到老師現在的意思。
害怕失敗,並不是丟人的事情。
當時在重症監護室裡的彷徨慌張,一層層濕透衣物的汗水,望望父母的傷心與悲痛都在腦海裡像是剪影一樣一幕幕閃過。
“雖然有第一例和第三例的成功,但我還是怕,這個孩子也變成另外一個謎團。”
最近這段時間一次次目睹著病人離開對於陸洋而言已經是很大的考驗了,即便有過宣泄,但那種無力感的堆積依然冇有停過。
林遠琛看著放下了紙筆端正地麵對著自己坐著的陸洋,對方的嘴上雖然說著猶疑的話語,但神情和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都是堅毅與勇氣。
“可我也知道誰也冇辦法給肯定答覆,而且如果再遇到差不多的情況,我放棄了再也不做了,那也對不起那個孩子。”
年輕人的心裡,其實都自己已經想得明白。
“這樣的情況很多人可能就會選擇放棄了,而且這個小女孩來到她父母身邊遇上這樣的困境也冇有胎停,她的母親也願意也能支撐,父母都在努力想要留下她。”
電腦的螢幕上是孩子不停搏動著心跳,在黑白間流動的彩色顯示著現在心臟大血管之間異常的不健康的血流動力。
“就像老師說的,儘力而為。”
麵容冇有任何不同,但麵前的青年醫生在這一刻露出的神態似乎有了些許微妙的改變,林遠琛望著陸洋,片刻後站起身,笑著伸手揉了揉這小兔崽子毛糙糙的一頭亂髮。
“手術已經申請了,隨時都要做好準備。”
“好,我知道了。”
時間一旦進入月末似乎都會過得快些,2月26日晚間,在本院動員了11例屍體解剖之後,金銀潭醫院行政大樓召開了第一次病理研討會。
從會議室換到了報告廳,人越聚越多,哪怕過道上都站滿了。
這個疾病,從病理層麵,層層的迷霧漸漸被揭開,肺泡的改變,身體臟器的情況,病毒特性和機製,從病程變化裡一點一點,一項一項地抽絲剝繭細緻地梳理開來,病變的細胞結構真容被放到了螢幕上。
闡述,分析,討論,總結,每一個參與屍檢的團隊主要負責的教授都上台做了發言。
一段段文字,一個個結論,是故去的人留下的最後一封信箋,被解析成一份份數據,仍有餘溫,甚至滾燙,生命血肉化作了茫茫黑夜裡的明燈。
“所以我們臨床上的很多東西,要通過這些去做調整去做完善,不同症狀,輕症重症,我們的策略都應該基於他病因學上的......”
關珩站在陸洋的身邊,看著前麵每一張PPT上的內容,聽著又一位教授說的歸納,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隻是在會議結束的時候,才露出了一絲黯然。
“如果是我媽,我可能已經瘋了,”關珩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著話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樂樂現在怎麼樣了。”
“她今天休息,在醫院寫了一整天的論文,”陸洋說著,同樣帶著遺憾,“微信上說的,說一直有顏主任陪著,不用擔心,隻是這段時間陳菁回去了,也不知不道有冇有找她麻煩。”
“護士的事情你還不知道吧,陳菁辭職了。”
“啊?”陸洋看了關珩一眼,有些驚訝,“為什麼辭了?她不是很看重編製的嗎?”
“出事了,騙太多人,不好意思待下去了,總說是托意大利法國的朋友幫忙帶的東西,結果都是國內的,最近瞞不住了,”關珩搖了搖頭,“所以我也挺理解你老闆把你搞回來之後就收手了,有些人啊,真的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陸洋的臉上也露出幾分無語,不想評價。
“如果結束了回去了,你最想乾什麼?”關珩突然湊過來問了一句。
“睡覺吧,好好睡一覺。”
“嘖,真無聊,”關珩抱怨了一聲,然後便笑著說道,“我要回廣州,大吃一頓,然後去網吧high他媽的一個晚上。”
“好,真有趣。”
說笑著回去收拾了一下東西,走到外頭,下班班車已經在等待了,夜晚的潮濕水汽包裹在呼吸裡沁入心肺,最近的脖子痠疼,頸椎老毛病一直困擾成了習慣,陸洋的脖頸上掛著會自動按摩的頸枕,多少得到緩解。
如果全都結束,也許現在自己最希望的,的確就是能夠找個地方好好地睡一覺吧。
並不是一套的被褥枕套,暖色係的窗簾,隻放了一盞夜燈的床頭櫃,淺得幾乎看不清顏色的牆布。腦海裡一瞬間想到的不是自己那間值班室,也不是自己在家裡那個寬敞的房間,而是在林遠琛家裡的那間客房。
想到這裡,又想起這段時間的勞累,林遠琛本就經曆過大手術,也需要好好調養休息,看著林遠琛傳過來的修改過的手術方案,陸洋躺在酒店的床上,思及對方身上之前都冇有休養好的傷,心裡也有了些許不安。
按照計劃,要儘力先保全母體的安全,需要儘快采取剖宮產了。
陸洋心裡正在整理著所有的思路,下一刻就收到了林遠琛發過來的簡訊。
“明天過去那邊院區,跟家屬談過之後,就進行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