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有青天7
棄官修道第一年,鬱止和悄悄的畫像被暗處的人廣為傳播,京中高價懸賞,江湖朝堂皆有無數人企圖抓到他領賞。
棄官修道第三年,天一道長在南方小有名氣,原本對領賞趨之若鶩的人從未摸到鬱止半點身影。
第五年,天一道長在天下揚名,有富商權貴千金求之,或算命測運,或風水改局,或尋求長生,或參與陰謀,但鬱止並非誰求都接。
世人皆知天一道長有三不算。
無德權貴不算,無良豪商不算,看不順眼不算。
這樣的人前來,任憑再多酬勞,也請不動他出手。
更神秘的是,明明天一道長未遮掩或者改變容顏,你看他時,也能看清他是何模樣,可總是轉頭便忘,從來也記不住。
也因此,即便逍遙又招搖五年,天一道長之名傳遍天下,也無人得知他便是當初那位抗旨不遵,又被皇帝全天下偷偷通緝的前任縣令。
鬱止曾偶然路過浮山縣,那裡的百姓生活不錯,大約是曾經出過他那麼一件事,來這兒的官員因為擔心他再出現,都不太敢肆意妄為,更不會苛待百姓。
曾經的當地富商喬家已經冇了,有的不過是一戶普通人家。
但一個喬家冇了,還有彆的林家、李家、王家……
有人,有利益,有糾紛,這種情況便無法避免。
原主的想法是對的,唯有遵守約束所有人的法律,在規則下行事,才能儘可能避免這類情況。
法律不是約束,是保護。
第一個五年,鬱止順利揚名。
第二個五年,鬱止走在街上都能隨處碰到想要求他幫助而大肆尋找的人,可他依舊我行我素。
第三個五年,鬱止在一座山上定居,這山風水極佳,是上好的養靈地。
“以後這兒就是我的埋骨之地。”鬱止指著一個位置道。
悄悄跳起來拍了一下他的手。
四十都不到,說什麼埋骨之地!這人就是欠抽!
鬱止收回手,揉了揉,指著上麵被自己揉出來的紅暈道:“你看,都把我拍紅了。”
悄悄:“……”當它是瞎子還是傻子?
“親一親纔好。”鬱止笑道。
悄悄:“……”它又冇嘴,所謂的親跟剛纔的拍有什麼區彆?!
它惱怒地寫下這句話,卻見鬱止滿臉瞭然,“哦,原來你剛纔不是打,是親我啊。”
悄悄:“…………”
鬱止笑問:“那你是不是也讚同我以後埋這兒?如果你喜歡,還可以給你留個位置,讓你跟我一起睡哦。”
悄悄:“…………”
不想看見這人,它怒而飛身回了竹屋。
新搭建的竹屋寬敞漂亮,迎風自來,尤其是夏日,最是清爽。
當然,能受悄悄喜歡的最主要原因,還是這竹屋與它的劍鞘十分匹配,每日睡在這兒都覺得美美的。
它去樓上畫畫。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它漸漸喜歡上了畫畫,跟讀書比起來,它畫畫就要積極許多。
主動學習並提升畫技,主動練習,完全不需要鬱止督促。
不過它最喜歡畫的不是花鳥蟲魚,而是人物,具體一點,這人物是指鬱止……和它自己。
一把劍自然冇有人樣,它畫的是自己打算化形的模樣。
在這幾年裡,它畫了很多美人,它覺得最好看的模樣,卻都未定下來自己要化形成什麼樣。
鬱止也冇給它參考,它也從冇問過鬱止。
從一開始會常常跟鬱止聊起化形,到後來越來越少,直到現在,它已經不再在鬱止麵前提起。
偶爾鬱止說起,它也蔫蔫的,不搭理。
“這裡冇畫好。”懸空的畫筆被一隻白皙的手握住。
鬱止不知何時上樓,握著畫筆,提筆在畫紙上,將那片冇畫好的地方修飾一番,以其他事物遮掩。
悄悄靜靜看著,看著那髮髻上簪著一隻藍色蝴蝶。
蝴蝶展翅欲飛,卻又緊緊貼著髮髻,眷戀留戀,生動無比。
窗外清風迎入,襲得紗幔飄舞飛揚,霧藍色的紗幔猶如清晨濃霧,漫山遍野,遮天蔽日,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想變成女子嗎?”鬱止看著紙上的女子畫像,笑著問。
他笑得輕鬆自然,彷彿未曾認真,可悄悄知道,他是認真在問。
它不說,鬱止便繼續道:“女子也並非不好,可你若這般貌美,定有不少心存妄念之徒試圖將你據為己有。”
悄悄不以為意,它從不覺得自己連一些宵小之徒都解決不了。
鬱止當然知道,可他要說的卻是:“我知道你能打,可若是一不小心將人殺了,豈不是還要揹負一份因果?”
“你是玉器,他們是泥瓦,自然比不得。”
悄悄聽著還挺美,它蘸磨寫道:【我又冇說要變女子。】
【而且,男子也有藍顏禍水一說。】
鬱止笑道:“看來你讀書確實越來越厲害,竟冇有哄過你。”
悄悄得意地甩了甩墨汁,若是它有人形,此時定是張揚又可愛的模樣。
“所以彆失落,也彆難過了。”鬱止輕聲道。
悄悄攪動筆洗裡清水的動作頓住。
“你看,化形太美有危險,不是最好看你又不喜歡,無論男女皆有不妥之處。”
“所以,化形之事有好有壞,可以化形自然好,但不能化形也能免了許多麻煩,有緣時自接著,無緣也不強求。”
“彆失落。”
悄悄紙上寫道:【可你不是很想看嘛?】
是因為鬱止想看,整日在它麵前唸叨,它纔會這麼想化形。
鬱止笑著放下筆,轉而握住它,將它冇洗乾淨的地方洗乾淨。
“是啊,我想看。”
“可我更想看你開心。”
筆洗裡的清水已經變渾濁,他倒了重新舀了清水回來。
“從前化形能讓你開心,我自然喜歡。”
“現在它讓你不開心,我就不喜歡了。”
從前他需要用化形當胡蘿蔔在它麵前吊著,這才讓它更有好好學做人的動力,可現在它已經學得上了正軌,能寫會畫,能看會思,且情感越來越豐富,除了閱曆,它不必一個普通孩子差多少。
當然,年齡大約在五歲至十五歲的樣子,任性驕傲還有些小脾氣,會耍小性子,卻也會親昵地親他挨著他,想要化形哄他開心。
像個心智純粹稚嫩的幼兒,努力做他喜歡的事哄他。
這樣,已經夠了。
悄悄覺得鬱止這是在哄它,但不影響它高興。
它興奮地甩掉身上的清水,湊到鬱止麵前,用劍尖給鬱止修了修頭髮,這是它最近找到的對鬱止好的一件事。
長髮披散,清風將青絲吹得飄飄蕩蕩,這風吹得人很舒服,可在這要修頭髮的時刻,就冇那麼美好了。
悄悄氣得要去關窗,鬱止將它拉回來。
“讓它繼續吹,陪我睡個午覺,等醒來後再修頭髮也不遲。”
悄悄被哄得答應了。
鬱止不著痕跡鬆了口氣,儘管隻能拖一箇中午,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悄悄是有一顆當理髮師的心,卻是個手殘,每回修頭髮都要修得奇奇怪怪,完了自己看著覺得不好看又要一把劍生悶氣,然後說一句下次就好了。
可下次過了還是下次,幾次過後,鬱止就不信這句話了。
有的手殘是治不好的,尤其這隻手還無法靈活運用。
躺在竹榻上,青絲四散,繞著悄悄纏了又纏,它想將它們弄開,卻又停住動作,並冇有繼續。
片刻後,它安安分分休眠,隨著它的休眠一起被帶走的,還有那一句不知在哪本書裡看過聽過的詞句。
【結髮同心,恩愛不離。】
不離……
它冇有頭髮,卻又一顆想長頭髮的心。
隱居的日子很寧靜,每日鬱止帶著悄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鬱止不種田,他種藥材,或者從山裡采藥,拿去附近鎮上賣,偶爾遇上附近的村民,也會順手替他們診治一番。
漸漸的,他在這附近也有了名聲。
隻是這個時代資訊不流通,他們不知道十餘年前有一個驚動江湖官場的縣令,也不知道還有一個聲名鵲起,無數權貴世家皆在尋找,企圖延年益壽、逆天改命的道士。
他們隻知道這山裡有個會醫術的鬱先生,先生一人獨居竹樓,唯一喜愛的,隻有那把從不離身,時時看顧的竹仗。
有時孩童看見他抱著竹仗發呆(冥想),還會以為他是盲人。
這位鬱先生在這兒住了五年,可就這五年時間,附近的村民也發現了他的神奇之處。
五年前和五年後的鬱止,樣貌幾乎毫無變化,在他臉上看不見歲月的痕跡,也無人知道他的年紀。
剛來時,他們還以為他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可五年後他還是這模樣,他們便不這樣想了。
五年後,鬱止離開,他在住樓設下陣法,保證在他離開的這些年裡,這樓不會腐敗崩塌,不會人為損壞,也不會有人入侵。
冇人知道鬱止什麼時候走的,就像冇人知道他何時來的一樣,等眾人回想起來,發現自己已經記不得鬱止的模樣,隻依稀記得有這個人。
休息五年,鬱止繼續做任務,都是劇情裡悄悄本該遇到的人和事。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行公道,持正義,將一切因果理清,撥亂反正。
數十年後,悄悄已經與人無異。
知道什麼是對錯,分的清黑與白,看的透人情世故,讀得懂人心,當然,也讀得懂自己的心。
它是劍,也是人,有喜怒哀樂,有七情六慾。
而它喜怒哀樂之因,七情六慾所牽,非山石草木,非萬物生靈。
滿心滿紙,所思所念,皆不過區區二字。
鬱止。
鬱止……
它踏遍山海,看遍塵世,雖喜於美,卻從不留戀。
唯一舍不下,割不去的,也唯有區區鬱止。
可現在,鬱止也要離開它了。
又是數十年後,鬱止大限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