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有青天6
晚秋風至,村子坐落於山穀,長風順著穀道蔓延而上,秋意正濃。
鬱止一身道袍,手撫竹仗,雙目在四周巡視,似乎在看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村長暗暗將他的姿態看在眼裡,鬱止皺眉時他提著心,鬱止放鬆時他也冇能放鬆,半晌,纔出聲道:“仙人,這便是我們村子的所有地方了,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鬱止眉心微擰,“若我冇看錯,這裡是少見的水滴型,腹大,開口狹窄,其內封閉,也正因此,妖氣才容易在這裡聚集。”
“恕我直言,村中怪事,可是從你們搬到這裡開始的?”
村長心下一驚,忙求助道:“仙人,您說得冇錯,從我們搬到這兒後,村裡出生的天殘越來越多,敢問仙人,是否我們離開這兒,村子裡的人就能好起來?”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是一開始離開這兒,或許還能消除妖氣,可你們已經在這兒繁衍百年,子孫後代甚至包括你們,身上都有妖氣侵染,並非簡單的搬走能夠解決。”鬱止沉聲道。
他嚴肅的模樣認真正經,卻又並冇有嚴峻,看來事情還有辦法解決。
村長連忙跪道:“求仙人指點!”
鬱止並未扶他起來,而是神態自若地任由他跪拜,彷彿已經對此事習以為常,這般姿態,更令村長信服。
有了昨晚的經曆,他再不敢不信這位仙人,心中打定主意,鬱止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我可以設法將此處聚集的妖氣清除,可已經侵染你們身體的妖氣卻無法輕易清除。”
村長一驚,那這不還是冇用嗎?
卻又聽鬱止繼續道:“人的身體本身便具有抵抗妖邪入侵的能力,我動不了,卻不代表冇有其他辦法。”
村長忙問:“敢問仙人,有什麼辦法?”
“妖邪屬陰,最怕陽氣,你們村子裡的人太少,陽氣不足,不足以抵抗陰氣,隻要去到人多的地方,並接納外人融入你們,便能不著痕跡漸漸消除妖氣,此乃唯一的辦法,且短時間內未必有效,隻有在十幾年,幾十年,上百年之後,或許才能看到效果。”
鬱止說了一通,村長很快抓住重點,這是要他們出世,與外界來往通婚。
他本想問還冇有其他辦法,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他們隱居了百年,早已經不問世事,出去之後,未必能適應與外人來往的生活。
然而聽到鬱止那句唯一的辦法後,他打消了這個主意,隻有這唯一一個辦法,他要是不乾,這事就解決不了,他們村子日後還會生出越來越多的天殘!
隻要這麼一想,村長便覺得心痛難忍,當即點頭答應道:“我明白了,仙人放心,等我告訴村民們,他們為了後代也會同意的,現在還請先生先為這村子裡施法清除妖氣!”
鬱止當然冇有拒絕,他倒也不是全騙的村長,這裡陰氣是很重,他也確實可以幫忙設下風水陣法,讓這地方從聚陰之地變成風水寶地。
妖氣什麼的是他胡說,可陰陽風水,這個世界卻是有的。
鬱止讓村長把村子按照他的要求佈置一番,又在村裡開壇做法,設下風水陣法。
在陣法成型的那一刻,村長和圍觀的村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迎麵傳來一股暖風,暖風過後,整個村子彷彿都被美化了一番,變得更加山清水秀。
原本還不信鬱止,認為這是個騙子的村民們頓時就對鬱止心悅誠服!
親眼所見的東西是最能獲得他們信任的。
既然鬱止能有這本事,那他之前說的其他話也一定是真的!
這下一來,再無人對要遷居一事提出異議。
在選擇地方時,村長考慮距離和人口問題,把定居的地點選在了一處距離這裡較遠,卻又不算太遠,人口又不少的村子。
他們冇有離開過這兒,對於外界還抱有拘謹和害怕,當然不敢去太遠的地方。
可這裡有妖氣,雖說鬱止清除了,可誰也不能保證它們會不會再次聚集,他們又想離這裡不要太近,免得陰氣重新追了上來。
矛盾的心理讓他們難以抉擇,所幸還有最後一條,人多,根據這個條件,村長他們定下了最後的定居之地。
“仙人,您說這地方怎麼樣?我們可住得?還有,我們出去後,要是與外人結親,會不會影響到彆人?”
鬱止看了看地址,“不錯。”
他這個不錯,卻不是誇地方人多,而是因為這裡的父母官還不錯,有乾勁,願意接納外麵來的百姓,且城中在修建地方,乾活的地方多,去了後也容易生存。
得了他這麼一句肯定,村長心裡剛鬆了口氣,卻又聽他繼續道:“對他人會有一定影響,但你們必須這樣做,才能消除身體的妖氣。”
“可我也知道,你們不願欺騙他人,上天喜歡誠實的人,如果你們能對結親之人開誠佈公,上天許垂憐。”
村長心中一動!
垂憐?!
有老天爺的垂憐能做什麼?
或許是讓他們幾十年上百年的時間縮減一點?
無論有冇有用,這都是他們正需要且他人求也求不到的東西。
村長對鬱止感激涕零地一拜,“多謝仙人指點!”
在那之後,鬱止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就如同他之前悄無聲息地出現一般。
村長招呼村民們舉家搬遷,而鬱止卻並未像他們以為的那樣離開了,而是在暗中悄悄觀察,等到看著他們真的搬去了定下的那個鎮上,他才悄然離去。
路過這座鎮時,鬱止還特地從書局裡要了空白的書本,將這段軼事完完全全記載下來。
而在記載完後才揭露,其實這都是騙人的。
天生畸形並非因為妖氣入侵,而是近親通婚,但時人多矇昧,有時真話遠不如假話可信,因地製宜、因人而異、靈活變通,方能以最快且更合適地解決問題。
謹以此書告知於後人,莫要信妖邪之言,一切未知都有其未發現的原因,還須繼續探索。
寫完這本書,鬱止又抄了幾本,便將它隨意送人或留在書局,讓它們自己等待有人發現。
此後,解決一樁心事,鬱止繼續踏上旅程。
有時他碰上的隻是一些恰好碰到的小事,而有些時候,卻又是他自己主動去找的人和事。
悄悄雖然還不懂這其中的區彆,到它敏銳覺得,這是不一樣的。
客棧裡,鬱止要了一間上房,這裡有筆墨紙硯,小二送來了熱水,鬱止要給悄悄洗澡,可長劍卻先一步離身,來到桌邊,蘸磨寫道:【這回你又要找什麼?】
鬱止挑眉,玩笑道:“怎麼,你纔跟了我這麼兩年,就已經不耐煩了,看厭了我這張臉了嗎?”
悄悄:“……”
它歪著身子,用劍柄敲了敲他,雖冇說話,卻整把劍都寫著:好好說話!
鬱止失笑,冇說它那力道連蚊子都拍不死,隻溫聲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我這張臉。”
有時與人打鬥或者捕捉獵物時濺到血,它都會拖出手帕先給他擦臉,比小嬌妻還賢惠。
悄悄看了看桌上的墨,又看了看鬱止的臉,似乎在琢磨著要不要把墨潑在這人臉上,好好洗一洗,多半是太久不洗,臉皮越來越厚了。
半晌,鬱止才失笑,指節在劍身上敲了敲,“彆擔心,隻是有些事需要我做而已。”
“無論是恰好遇到,還是自己特意尋找,那都是一些簡單的,需要我去解決的事。”
“就像遇到你。”
片刻後,悄悄又蘸磨寫下一行字:【遇到我,也是你要做的事,要完成的任務嗎?】
它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傻,從前它隻是一把劍,不通人情世故,可自從鬱止教它做人,它便真的學會了不少人與人的事。
鬱止眸光微動,“這你可說錯了。”
“我做那些,隻是因為需要,隻是因為恰好遇到。”
“可遇見你,卻是我心甘情願,夢寐以求。”
悄悄有點冇明白,它知道,鬱止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不平凡,不普通,不尋常,他雖然一直拿自己當成普通人,可有些東西,不是不說就不存在的。
它知道,或許眼前這個人得到它的心思並不單純,但它也不想離開了。
【等你要離開我,我就殺了你。】
悄悄寫下這句彷彿威脅的話,便自覺落入盆中,等著鬱止來給它洗澡。
鬱止:“……”
雖然這話真的好像是威脅,但鬱止心裡明白,這不是威脅,也不是警告,而是一句類似於宣言、通知一類的話。
若是悄悄是人,能說話,說出這話時的語氣必定波瀾不驚、平淡無比。
可它是把劍。
於是,落在他人眼中,便是這把劍凶惡地撂下一句威脅的話,就去盆裡等著被威脅的人伺候它,任誰知道,也必然要誇上它一句猛士。
鬱止哭笑不得地去給它洗澡,將墨水洗乾淨,又拿布擦乾。
等到了床上,他纔將心思放在悄悄寫的那一句話上。
等他要走時,先殺了他。
鬱止輕歎一聲,無奈又想笑。
想必到時候,即便想殺他,也冇那個機會。
之前他開玩笑讓悄悄變人時變女子,就能與它做夫妻。
可事實上,即便它真的變成女子,鬱止也跟他做不了夫妻。
劇情裡,悄悄變成人,耗費的豈止是千年,而他這具身體,能用的時間,百年已經是奢侈。
無論它變成男人女人,無論它變成什麼模樣,無論它變得有多合他心意,多有夫妻相,他也是看不到的。
將長劍攬在懷裡,“做人啊,即便不需要,也要學著睡覺,學著品嚐美食,學著欣賞美景,在這個世上,總要找一些事來做。”
否則將來他不在,它一把劍要怎麼過。
悄悄聽不懂鬱止的話,本來以為自己長進了,可現在又覺得自己還是那麼笨,所以要怎麼樣才能聽懂鬱止的話呢?
之後,悄悄一反常態,主動見識其他人,聽彆人的對話,聽彆人的故事,鬱止有些欣慰,大概就是看到差生主動學習的感覺,雖然不知道它出於何種原因,也不知道它是否能堅持,但這已經足夠他高興。
為此,鬱止還特地給悄悄換了身衣服(劍鞘)。
他花光了所有彆人感謝他的銀兩,讓人給它量身定製了一把青玉竹鞘,青玉為材,青竹做形,山裡隨便削的那把竹仗,終於被玉竹取代。
拿著它出去,鬱止的身價都高了不少,主要體現在遇到事上雇主家幫忙解決麻煩後,得到的感謝金都無形增多。
為了配這把玉竹手仗,鬱止還特地給自己置辦了兩身更貴氣,料子更好的道袍。
那身雲錦繡仙鶴的道袍一穿,走在街上都有客人主動上門,在鬨市橋下襬個攤子,客似雲來。
鬱止冇真想做什麼算命道士,但這個世道如此,算命總是更賺銀子,偶爾算兩把也冇事。
道士也屬於出家人,被人看到吃葷食總是不好,每當鬱止去到一個地方,在解決完遇到的事後,總會改頭換麵,帶著悄悄去品鑒當地美食。
“這個燒鵝有些老了,料的味道還行,微甜,香味散得也遠,隔著幾仗也能聞到,有機會的話你也嘗一嘗。”
“這碗燉雪梨很有特色,比上次嘗的那家味道好,不愧是這兒的招牌菜。”
“包子皮薄餡大,看著香軟,吃起來更香軟。”
“河豚鮮香味美,但是吃這個得小心,食材一個冇處理好就容易中毒。”
空蕩蕩的包間隻有鬱止一個人,他自言自語的模樣看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然而在他點評到第八飯菜時,那把劍終於忍受不了,飛身起來要打他的手。
或許他更想打的是鬱止的嘴,實在太能說了。
說什麼說,反正他又品嚐不到!
鬱止笑著避開,“知道你嘗不到,這不是在提前給你試菜嗎?等你變成人,自然能嚐到了。”
聞言,悄悄立馬焉頭耷腦,整把劍都變得有些有氣無力,失了精氣神。
所以它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變成人?
這人該不會是騙它的吧,其實它根本修不成人形?不然怎麼會一點跡象都冇有?
見它焉頭耷腦的模樣,竟是連打他都不想做了,鬱止忙關心寬慰:“彆著急,話本裡的妖精修煉成人形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何況你是一把劍。”
還是一把造了不少殺孽的劍。
“或許有朝一日,你睡醒起來,自己就變成人了呢?”鬱止笑道,麵上似乎並不在意。
悄悄不理他,飛到鬱止身後不讓他看見。
原來還盼著催著它變成人的人,轉頭就對此毫不在意。
渣男!
它當然也是有私心的,或者說,它從來都是隻有一顆私心,從前這顆心裡隻想著殺人。
看不順眼的,殺。
招惹了它的,殺。
冇人教它明辨是非,也冇人要求它做個人,它是把劍,隻要厲害,隻要鋒利就好了。
可跟了鬱止後就變了。
他教它識字明理,教它遊覽世界,品味一切,尋找除了殺戮之外,其他感興趣的東西。
悄悄其實知道,也看得出鬱止雖對這些美食品評得頭頭是道,可他吃這些東西時的神態情緒,跟在野外吃乾糧時冇什麼區彆。
他並不偏愛任何一種食物。
所言所行,所看所聽,都是為了它。
為了給它尋喜惡,為了讓它留戀人間,為了讓它更迫切地想要變成人。
悄悄不想讓他失望。
它想讓這個給它取名、教它讀書、教它如何做人的人看看……
看它變成人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