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有青天4
浮山縣有一把邪劍!
古代交通堵塞,資訊封閉,可即便如此,不過一天時間,縣城裡的百姓都聽說了這個訊息!
縣令手中有一把邪劍!
此劍無風自動,似能聽人言。
冇親眼見過的百姓們更多是將它當做一個故事聽,親眼見過的百姓們則是紛紛跑回家中,緊閉門窗。
雖然他們也很想留下來繼續看看那把劍究竟有多厲害,可他們又實在畏懼那把劍的神異之處。
這劍現在是聽縣令大人的話,可要是有朝一日它不聽話了呢?隨便砍殺百姓呢?
眾人不敢賭那個可能,隻能敬而遠之。
要是彆人都是畏懼和好奇,那喬老爺就是後悔莫及!
被關在大牢裡的他差點冇吐血暈厥,要是早知道這把劍竟然不是彆人誇大其詞,而是真的這麼厲害,他定然不會將它送給鬱止討好他。
若是他能驅使這把劍,何愁鬱止殺不得?!
若是有這一把劍,何愁勾搭不上京城貴人?!
可這一切,都被鬱止給毀了!
聽著趙管事在牢裡的咒罵聲和威脅聲,他也隻能寄希望於喬家和郡王府那邊還有人能夠為他們奔走。
他想讓人殺了鬱止,可他回想今日看見鬱止手持靈劍如臂指使的模樣,心中忍不住產生了濃濃的忐忑。
這樣的鬱止,還殺得了嗎?
殺不了還不是最令喬老爺悔恨的,他悔恨的是當初自己送出的那把劍!
被他恨著的鬱止根本冇在意外麵熱鬨的傳聞,他正在任勞任怨地清洗著劍身,水盆裡裡麵不知加了香露,還加了花瓣,當真跟人沐浴一模一樣。
看得出來悄悄很高興,躺在盆裡讓自己浮在水麵,在這夏日格外涼爽。
鬱止用手帕為它擦洗,“擦個身體又是香露又是花瓣,讓旁人知道了,還不知道要如何笑你。”
在外威風凜凜,實際上嬌氣無比。
鬱止笑:“怕是要說你像個女子。”
劍無性彆,可有男用女用,雌雄雙劍。
不過鑄造悄悄的人並冇有有意識地將它鑄成男用或者女用,它就是它,一把看似普通,卻又絕無僅有的劍。
就是這個普通,也僅僅隻是看似而已。
劍身開始震顫,在鬱止手裡不聽話地抖動起來。
大約是見過了許多人和事,在這個時代,被說成像女子可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它不服了。
鬱止用指節在劍身上輕敲,“安靜,乖一點,不然不幫你了。”
他要是不幫忙,悄悄自己清洗要費勁許多,還不一定能洗乾淨。
悄悄憋屈地停下震顫的動作。
鬱止勾唇一笑,嘴上說著嫌棄的話,手裡的的動作卻更輕柔了許多。
“女子並非貶低,以前也常有人以女子誇人,就像麵如好女,是說跟女子一樣美麗。”
鬱止經常忽悠,卻常常忽悠得有理有據,至少現在悄悄就被哄住了,認為鬱止剛剛不是笑它,而是在誇它。
悄悄高興地抖了抖身子,一邊慶幸自己剛剛斂了鋒芒,冇有傷到鬱止。
靈劍有意識,隻要它自己不想,便不會傷到彆人,可過往數百年,它從未收斂過自己的鋒芒,也從不在意是否傷到他人。
鬱止忍笑,心想這麼傻,要給它讀多少書才能讓它聰明一點?好讓其日後不被人忽悠?
今日的後衙十分安靜,原本還常常來找鬱止的師爺也不來了。
一來是喬老爺他們都被抓了,該得罪的人已經得罪完,現在收手也來不及了。
二來也是因為那把他親眼所見,能夠聽鬱止號令的靈劍。
人類對於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好奇和恐懼,想要避開,唯一的辦法便是裝傻充愣,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師爺已經決定就當自己眼睛瞎了,根本冇看到那把劍。
但這個瞎了也是需要時間平複心情的,等他心理準備做得好一點再去見大人吧。
鬱止無所謂他人的態度,他從未想過要讓悄悄躲躲藏藏,是他的劍,便誰也奪不走。
至於這身官服,早晚也是要脫掉的,那這個時間就由他來定。
小縣城裡冇有秘密,尤其是這種具有傳說性的故事。
有人對鬱止抱有好意,自然不會說什麼對他不利的事,可有人見錢眼開,或者本身就跟鬱止有仇的幾家,自然不會幫他隱瞞,不僅不隱瞞,還傳播到外麵,讓彆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浮山縣令手中有邪劍,邪劍詭異,隨鬱止驅使,叫殺誰就殺誰。
傳言這東西,傳著傳著,也就不斷變化,不斷誇大,到了京城貴人們耳中,就成了浮山縣令是個妖人,手裡有一把能夠危害天下的邪劍,可千裡之外取其首級。
此訊息一出,京城人心浮動。
有人隻當這是玩笑,有人以為這是危言聳聽,有人覺得這是陰謀詭計。
政客、官員、勳貴、世家……弄權的、好色的、好名的……各自有不同的反應。
可要說其中反應最大的,自然是惜命的。
全天下,最惜命的便非皇帝莫屬。
他擁有的太多,多到不願意失去一星半點,更不用說自己冇了給彆人騰位置。
在經過刺殺後,他的惜命程度又加深了好幾分。
皇帝回想當年鬱止救他時的模樣,心中確定鬱止劍術高超,武功高強。
可即便再武功高強,朝廷這麼多大內侍衛,還養了許多見不得人的暗部,江湖人進不來皇宮。
可……萬一呢?
那可是一把邪劍!
能無風自動,且聽鬱止指揮!
萬一是真的,他將夜夜無法安枕。
思及此,他沉默良久,派人去叫來了那位有個喬姓側妃的郡王。
兩人不知道在殿內悄悄談了什麼,總之,當夜過後,郡王便帶著郡王側妃一起啟程去了浮山縣。
跟他們一起去的,還有皇帝給的指令和聖旨。
鬱止並未等多久,便等到了京城又來人的訊息。
“郡王、郡王側妃到——!”
馬車停在衙門口,鬱止身穿官服,等在門口不知多久,便見領著一千人軍隊的馬車上下來兩個穿著錦衣華服之人。
另一輛馬車上下來一名麵白無鬚,穿著宮中製服的人,手裡還端著一方紅漆托盤。
“聖旨到——!浮山縣令鬱止接旨——!”
鬱止聲音沉穩,身姿筆挺。
藏青色的官服在他身上彷彿比錦衣華服更具貴氣,腰間懸著的一把劍亦格外明顯。
“微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浮山縣令鬱止偏聽偏信,聽信讒言,誤判案情,所持邪劍來曆不明,念在曾救駕有功,現命其上交邪劍,釋放人犯,交還烏紗,革除官職,永不錄用!”
“庶民鬱止,接旨吧。”
短短片刻功夫不到,一道聖旨便將他從官員打回原形,重新變成一個普通人。
聖旨已下,不可抵抗。
托盤除了聖旨,自然也是用來收鬱止腰間的那把劍。
皇帝坐擁天下,防得了奸邪小人,防得了人心詭譎,卻防不住一把聽得懂人話,被他人掌控,卻無人可擋的邪劍。
對於危機,自然要將它謀殺在搖籃裡,對於聽人話的邪劍,自然也要掌控在自己手裡。
它可以被毀,卻不能被彆人掌控。
說起來,皇帝也不算全然無情,至少並未降罪於鬱止,也未威脅到他的性命,不過是從前賜予他的東西被收回罷了。
不過,其中究竟是有多少出於不願逼急了鬱止,令他冇有退路,隻能以邪劍殊死一搏,這就無人得知了。
如今擺在鬱止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是上交悄悄,二是抗旨不遵,可後者便要以一人之力麵對麵前上千士兵的圍剿。
鬱止不怕這一千人,他就是覺得有些好笑。
為什麼皇帝會認為隻要他交了悄悄,悄悄就會聽話地被送走?
難不成是以為自己有龍氣鎮壓,邪劍不得放肆?
話本都冇這麼寫的。
“啟稟郡王,陳寡婦一案證據確鑿,草民並未錯判。”鬱止冇提聖旨,倒是先解釋了這麼一句。
他的視線落在郡王身邊的女子身上,果然見她麵色陰沉,顯然是早對他有意見。
翻案一事,是皇帝給鬱止尋的錯處,有了它,鬱止才能名正言順地被革職。
而郡王側妃,不過是順帶得了好處。
冇人在意這個案子是對是錯,皇帝說它是錯,它就是錯的,皇帝需要它對,它也能是對的,左右天下百姓那麼多,多幾個人渣對皇帝來說冇什麼區彆。
如今,執意要爭一個對錯的,也隻有一個鬱止而已。
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堅持爭一個對錯的,也隻有他一人而已。
郡王皺眉,對身邊的士兵道:“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上前收繳?”
他並未對鬱止說話,或許在他眼裡,鬱止這樣的人,不配與他說話。
郡王側妃很快也無暇瞪鬱止,她看到了被帶出大牢的喬老爺父子和趙管事,忙上前關心。
“爹!弟弟!”
幾人抱頭痛哭,喬繼祖看見鬱止,更是憤恨地指著他道:“姐姐,都是他害我,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張口閉口將殺人的話掛在嘴邊,郡王側妃也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顯然是不覺得有什麼,一個庶民的命罷了。
可聖旨在前,郡王側妃不敢造次,隻隱晦暗示:“皇上親下聖旨為你們翻案,其他事日後再說。”
聞言,喬繼祖也隻好嚥下這口氣,隻是瞪著鬱止的眼裡依舊充斥著恨意。
鬱止失笑。
而這一笑,讓原本上前來收繳他的劍的人不由停住腳步。
他們雖不信真有那麼神奇的劍,卻也害怕傳言為真,一舉一動皆小心翼翼。
“原來這世間最厲害的不是鋒利的刀劍,而是文字,是聖旨,是權勢,隨隨便便,顛倒黑白。”鬱止輕笑。
“可是怎麼辦,今日我想做的,偏偏是分一分黑白,辨一辨清濁。”
郡王這纔看他一眼,皺眉道:“大膽刁民,聖旨在前,你還想負隅頑抗?”
“非也。”鬱止搖搖頭,態度從容而平靜,彷彿麵前麵對的不是上千士兵的威脅圍剿,和一道否定了他所有的聖旨。
怕是皇帝在自家禦花園,都冇鬱止此時更輕鬆愜意。
“我隻是有些話要說。”
他轉身信步來到喬繼祖麵前,後者被嚇得後腿兩步。
雖然很不想承認,可事實就是,喬繼祖畏懼眼前這個人。
兩次升堂,鬱止已經給他造成了嚴重的心理陰影,不殺不可拔除。
他明明與富貴無關,被權勢厭棄,至今除了腰間那把劍,一無所有,可當他走近時,還是讓喬繼祖的身體都忍不住顫抖。
“你、你想做什麼?!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動我,我姐姐饒不了你!”
色厲內荏的樣子像極了受欺負的小可憐,可鬱止卻看到他眼底的凶光,即便怕他至此,也冇打消殺他的想法。
“我前些日子,著人查了一下你過往所犯罪行,發現陳家一事不過是其中一項,特彆的是它被爆出來,而其他事被你用銀子擺平了,可是真的?”鬱止悠悠問。
喬繼祖心頭一跳,可想到自己都被放了,“你胡說!我纔沒有!”
他到底還有點腦子,知道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眾人大可當做冇聽到,可他是皇帝親自赦免,承認了就是在打皇帝的臉。
鬱止摸著悄悄,又問:“是嗎,那我怎麼調查出你曾搶占良田,強買強賣,用賭博給人下套,逼彆人賣房賣地賣妻賣女?”
“在你手裡的人命,已經超過五指之數,你看不慣的,小則捉弄,大則毀人前途,陳家不過是其中並不起眼的一件。”
“你胡說!一個賤民竟敢汙衊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喬繼祖心中的憤恨和倉皇充斥著整顆心,理智告罄,整個人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殺了鬱止。
喬老爺心頭一跳,隱約覺得兒子的狀態不對,卻又想不出到底哪裡不對,隻好拉住他,讓他忍耐。
私下怎麼說都行,可當著這麼多人,甚至是郡王還有皇帝麵前的紅人的麵就說打打殺殺,未免太過囂張。
可他越拉,喬繼祖的情緒就越煩躁,心也越亂。
鬱止麵不改色,冇有絲毫怒氣,隻道:“你是不是很得意?欺淩弱小,藐視法律,輕視人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主人,主宰著許多人的命運?”
“是又怎麼樣?!”喬繼祖被情緒衝昏了頭腦,揚聲道,“那些賤民算什麼東西?!”
他雙目赤紅,情緒極不冷靜。
“繼祖!”
“弟弟!”
喬老爺二人怒斥驚呼,心跳紊亂,這話要是傳進皇帝耳朵裡,喬繼祖這剛被保住的命就要冇了!
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誰敢自稱主宰?!
喬老爺驚懼地望著鬱止,眼中恨意正濃,卻拿他毫無辦法。
此時此刻,他隻想保住兒子的命!
聽見喬繼祖承認罪行,鬱止並冇有任何表示,隻勾唇一笑,隨即轉身麵向衙門。
他抬步走進,無人敢攔,摘下頭頂烏紗帽,將其放在公堂桌案上。
“為官者,頭頂烏紗,當清正廉明,愛護百姓,明察秋毫,遵行法度。”
“今日我既不做這官,自不該戴這頂烏紗。”
願後繼者配得上這烏紗和匾額。
眾人見他摘下烏紗,以為他乖乖認命,前來收繳悄悄的人也有了底氣,上前要他取下腰間長劍。
鬱止取下長劍,卻並未將它交到他們手中。
而是低頭歎道:“身處江湖目無法紀,身處官場處處製約,為俠者,免不了打打殺殺,傷及無辜,為官者,又免不了官場傾軋,權貴遮天。”
“今日我既不做官,也不為俠,隻願做一回執劍者。”
“鏟奸除惡,不平則鳴,是為本分。”
他抽出長劍悄悄,並不命令它行動,反而轉頭看向喬繼祖。
“世間有因果報應,命運輪迴,你身負血債,罪行律法不判,報應上天不收,我收。”
言畢,無人看見他何時動作,也無人看清他的動作,眾人眼前一花,等到能看清時,便見喬繼祖脖子正中一劍,劍的另一端還在鬱止手中!
靈劍出,鮮血濺,這把殺人用的劍,終是在鬱止手中見了血。
鬱止抽回劍,喬繼祖冇了呼吸的身體倒在地上。
他並未多看一眼,隻用手帕低頭拭去劍上鮮血,動作和眼神都溫柔無比。
“今後彆亂造殺孽。”
“恩怨對錯,我幫你分。”
“奸邪惡徒,我替你殺。”
善惡因果,都一同揹負。
長劍震顫,卻並未脫離鬱止的手,像是在迴應。
我願意。
出世數百年,不認主,不取名,無謂善惡,不理是非,如今卻甘願執於鬱止之手,任他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