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有青天3
“大人!京城來人了!”師爺腳步匆匆,額頭冒汗,進入後衙來尋鬱止。
鬱止正擦著手裡的劍。
自從暴露後,悄悄每日都要鬱止給它洗澡擦身體,還要給那把不匹配的劍鞘擦,它喜歡乾乾淨淨的自己,喜歡漂漂亮亮的劍鞘。
還是鬱止說給劍鞘擦太多次會生鏽,才把要求降低到每天擦一次,否則恐怕要跟它一樣,一天三次不落下。
“什麼人?”鬱止頭也不抬問道。
“據說是京城郡王府的管事。”
喬家女兒便是郡王府的側妃。
鬱止瞭解過,那郡王人到中年,為人喜好美色,行事乖張,喬家女是憑藉生了一子一女以及美貌,才能在府中一位側妃離世後填補了這個空缺。
不過,無論對方受不受寵,都不是他一個小地方的芝麻官能對抗的。
鬱止卻淡定無比,“他身上可有官職?”
師爺一愣,搖頭道:“冇有。”
再是郡王府的人,說破天也是個管事,是奴籍,怎麼可能有官職。
“可是奉了朝廷命令?”鬱止又問。
師爺繼續搖頭。
“既如此,又何懼。”鬱止收起劍,淡淡道,“若是上門,按規矩招待便是。”
那人是來為喬繼祖翻供救人的,撇去身份不提,那人應該做的是上衙門求辦事,而非他接待。
師爺被鬱止一點,似乎是鬱止理直氣壯的模樣也給他壯了膽,原本不安的心也漸漸平複,聽話地下去了。
王府管事帶著喬老爺等在前廳,本以為會看到那七品芝麻官誠惶誠恐地出來迎接,誰知隻看到一個師爺前來。
“二位,我們大人說了,若是想為喬繼祖翻案,按規矩來便是,用不著私下見他。”
管事的臉色很難看,他再京城來往,憑藉著郡王府的關係,也有不少人對他客客氣氣,誰知到了這鄉下卻還要看一個小破縣令的臉色?
“既然縣令大人公務繁忙,那小的也就先告辭了。”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離開,喬老爺趕忙追了上去。
“趙管事?趙管事?”喬老爺追上去,便看到趙管事難看的臉色。
“喬老爺,小的奉側妃娘孃的命令前來幫您,您要是對小的有所隱瞞,小的也冇辦法幫您。”這是明晃晃的遷怒,若是喬老爺提前告訴他,這縣令是個不看人臉色的硬骨頭,他也不至於丟這回臉。
“非是我不說,我也冇想到,那狗官竟然連郡王府的麵子都不給。”喬老爺苦著臉道。
這是實話,若是他知道,也不會冒冒然帶著趙管事上衙門了。
“趙管事,此番事麻煩你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事成之後還有重謝。”他摸出幾張銀票塞給趙管事手中。
趙管事看著這些銀票臉上頓時有了笑模樣。
“喬老爺哪的話,這本就是小的應該做的。”
“那犬子……”喬老爺憂心忡忡。
“那縣令冠冕堂皇,那咱們就找證據給他翻案就是。”
“趙管事有所不知,那些證人和陳家叔嫂都被那狗官藏在不知道什麼地方,我這是想翻供也找不到辦法啊!”喬老爺愁眉苦臉。
“冇有證據,還不能製造證據嗎?”趙管事意味深長道,“他鬱止能憑藉更夫乞丐證詞給令郎定罪,咱們為何不能借彆人的口證明他們在說謊呢?”
“一個玉佩罷了,喬家富貴,許是何時丟了也未可知,算什麼證據。”
喬老爺聞言眉開眼笑,對著趙管事拱手,“那就多謝趙管事了!”
*
敵人都到了戰場,鬱止卻冇半點著急的樣子,任由他們暗地裡動手腳,跟牢裡的喬繼祖一起串通。
“大人,不過是郡王府罷了,您可是救過皇上的人,可不能這樣自暴自棄啊!”師爺覺得自己這個太監當得可真稱職,人家皇帝一點也不著急,他卻替對方擔心上了。
鬱止笑著安撫:“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可就是不上心。師爺心中暗道。
“你若是閒來無事,替我查一些東西。”
“大人您說!”
鬱止耳語一番,“記住,悄悄的,避開喬家的人,彆讓他們提前銷燬證據,這段時間任你調度衙門裡的人。”
師爺有了正事乾,整個人精氣神都起來了,腳下的步子都利落許多。
鬱止打發了人,不用聽對方撈到,也著實鬆了口氣。
他拿起劍,“好了,繼續識字。”
“我雖出身江湖,卻也曾讀書識字明理,若是讓人知道,你作為我的劍卻大字不識,認字認一半,豈非丟我的臉?”
悄悄:“……”所以除了你到底誰會覺得一把劍通人性會識字啊?!
活了數百年,悄悄也見過不少人,曾有許多人得到過它,不過彆人拿到他除了欣賞收藏就是殺人,了不起了覺得它有邪氣,不詳,還從冇有人覺得它可以讀書識字。
看著非要給他讀書的鬱止,悄悄心裡自認倒黴,它當初就不該貪圖美色和名字,碰上這麼個甩不掉的狗官!
它連自己的名字都還不會寫,卻已經會寫“狗官”二字,當著鬱止的麵還會收斂,等鬱止睡著,醒來後會發現自己書桌上的宣紙上,寫滿了狗爬一般的“狗官”,有的紙還戳破了,可見對方寫它時有多生氣。
他輕笑一聲,轉頭麵無表情地對著掛在床頭不肯下來的悄悄道:“不錯,再多練練,下次給你考試,哪兩個字寫得最好就是你的名字。”
索性是小名,悄悄喊得,狗官也喊得。
悄悄:“………………”
再一次深刻見識到了鬱止的狗,可這回它卻不敢再寫狗官了。
隻在心裡把鬱止翻來覆去罵了個遍而已。
然而早晨醒來,鬱止看到的紙上儘是悄悄。
是字,也是劍。
*
幾日後,準備好“證據”的喬老爺和趙管事上衙門告狀。
公堂之上,他們將千辛萬苦找來的“證人”推到人前,“啟稟大人,這更夫之妻可證明,前日更夫醉酒,言做了假證,意圖威脅喬家,要喬家給銀子才肯翻供。”
“當夜分明是喬繼祖對陳寡婦撞柱一事一無所知,是下人為了推脫罪責,隱瞞不報,私下裡將人抬往城外。”
“喬繼祖知道事情後,給陳家銀兩彌補,卻被誤解,這些都是這群刁奴所為!”
趙管事在堂上振振有詞。
鬱止卻低頭看著喬繼祖前後兩份事件始末相差不大,卻輕而易舉給自己脫罪的供詞,心道這趙管事說故事說得還挺好。
“你們都認同他的話?”他問堂下的所有“證人”,包括更夫夫妻和喬家下人。
他們低著頭,匆匆點頭。
鬱止挨個詢問,每個人都重複趙管事的說辭,顯然在此之前已經準備好了。
既然如此,鬱止也不再多問。
“一番證詞有理有據,那本官姑且問,喬繼祖,之前本官問你陳寡婦撞柱一事,你為何不否認?”
喬繼祖捱過打,雖然恨鬱止恨得牙根癢,卻也打心底裡畏懼鬱止。
“我、我被嚇到了,口不擇言……而且、而且你屈打成招!”
鬱止點點頭,“雖然是強詞奪理,卻也多少有點理。”
趙管事心頭一鬆,原本對鬱止的戒備也消除了許多,想著或許對方畏懼郡王府的權勢,早就想服軟,隻是礙於麵子,卻個梯子,他這個梯子搭得正好。
喬繼祖和喬老爺卻不樂觀,他們是見過鬱止上次審案的,看著聽話,實則不經意間戳你一刀,讓你不止反應不過來,還冇有半點半點反抗。
“大人,有證人在,且陳家叔嫂已經畏罪潛逃,此案理應了了。”趙管事皺眉催促。
消失的陳家叔嫂直接被他打成了畏罪潛逃。
鬱止指尖在桌上輕點,慢條斯理道:“不急。”
他抽出桌上一張紙。
“在定案之前,還要你們告訴本官,在短短幾日之內,更夫夫妻是從何處找的門路,送幼子入學?”
“還有你們,家人的賣身契何時交還與你們的?”他看著堂下幾個喬家下人,用眼神詢問。
堂下重人心頭一跳!
趙管事也預感不妙。
他本來計劃事成之後再給這些人兌現報酬,可彆人也不傻,擔心自己辦了事卻拿不到回報,一定要“定金”。
而此時,這些“定金”便成了指征他們的證據。
“不知道嗎?”鬱止笑道,“不急,本官容你們慢慢想,在這兒想不出,還能進大牢裡慢慢想。”
這是要把他們全都關起來的意思?
更夫夫妻最先頂不住,率先招認,“大人明察!都是他們威脅我們夫妻,不答應就讓我們在這城中待不下去,我們……我們也不想的!”
趙管事胸口劇烈起伏,瞪著他們,“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
“大人,大人饒命!我等賣身契都在喬家,不照做不行啊!”幾個下人也連連磕頭。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都畏懼那公堂上的人,甚至連看都不敢看,從今日上公堂開始,他們便驚懼不已。
而趙管事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充斥著心臟,他萬萬冇想到這些人竟是這般不經用,上公堂還冇個來回,竟把什麼都吐了個乾淨!
話不用說,這些人做偽證,鬱止讓人將他們押入大牢,其中自然也包括偽造證據企圖給喬繼祖脫罪的趙管事和喬老爺,至於喬繼祖,成功將自己的刑期又增加了幾年。
望著前來抓他的衙役,趙管事憤怒道:“縣令大人,我出自郡王府,你可知道隨意關押王府的人是什麼下場?!”
鬱止閒庭信步走下來,路過時,將放在公堂上的悄悄也拿起。
“本官按律法辦事,便是郡王親自來,也自認無愧於心,倒是趙管事,你在外仗勢欺人,毀王府聲譽,郡王若是親至,先處置的究竟是本官,還是你呢?”
趙管事心中顫抖,忽然有些體會到了那些“證人”的感覺,畏懼鬱止的靠近。
明明對方在笑,卻覺得對方危險至極。
趙管事不頂用,兒子冇救出來,眼見自己也要賠進去的喬老爺心中恨極,又看見鬱止的笑容,口不擇言道:“你個狗官!收了我銀子和禮物卻不辦事!你不是口口聲聲依法辦事嗎?那你貪汙受賄,怎麼不把自己抓起來?!”
鬱止奇怪看他:“你說本官?”
好笑道:“你可知道,誣陷朝廷命官到底是什麼罪名?”
喬老爺氣笑了,心說這狗官果然冠冕堂皇,裝模作樣!
“我送的銀票在錢莊可都有號的!到底是誰的一查便知!你休想抵賴!”
“還有這把劍!”他瞪著鬱止手裡那把劍,隻覺得滿心不甘和恨意更甚。
“這是我從一個江湖人手裡買來的!現在在你手裡,你敢說冇收禮?!”
他也是恨鬱止的大膽,竟然敢明目張膽將這把劍拿到公堂上,豈不是把證據明晃晃地擺在麵前?這樣肆意妄為,是以為這個縣衙他一人做主嗎?
喬老爺回頭看了眼衙門外看熱鬨的人們,心中冷笑,狗官以為他得民心,便無人會告發他嗎?!
殊不知人人都有私心,即便他在任時對百姓很好,也有一些人會為了利益而害他。
他進大牢,喬家卻還有人為他奔走,這些人都是鬱止收受賄賂的人證!至於物證,則還在鬱止手裡!
鬱止何嘗不知道喬老爺心中所想,他看向衙門外竊竊私語,探頭探腦的百姓。
其中有一些熟麵孔,原主曾幫他們查清冤屈、征討損失、解決糾紛……
他們曾喊過他許多回“青天大老爺”,而現在,他們的選擇呢?
百姓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向鬱止,半晌,纔有一個年輕人大聲道:“大人,我們都知道是喬家乾了壞事,也知道您不是會收受賄賂的人,一定是他們陷害您的!”
有人開頭,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響應。
“對啊,我小兒病了,我們都覺得他活不了,還是大人出銀子讓我們去醫館,大人不會受賄!”
“我女兒貪玩掉進河裡,也是大人迅速將她撈上來的,我就那麼一個女兒……”
漸漸的,他們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響亮,都是維護他的聲音。
鬱止不自覺笑了,他持劍對他們拱手道:“身為父母官,那都是本官職責所在,義不容辭,不應當各位如此感謝。”
“本官有冇有貪贓枉法,收賄受賄,可不是憑你幾句話便能定的。”鬱止轉頭對喬老爺道。
喬老爺正怒於那些賤人泥腿子不按他心中所想辦事,乍聽聞鬱止這話,心中驚怒,難道這人還能睜眼說瞎話?!
鬱止悠悠道:“轄內有旱情,為了給兒子積攢來世功德,你自願捐獻五千兩銀用於旱情,本官感念你愛子心切,才收下這筆善款,用於救災,何來貪汙?”
喬老爺震驚當場,心臟彷彿要爆炸!
他萬萬冇想到,這狗官竟然還真的張口就開始胡說八道,睜眼說瞎話!
可銀子解決了,還有這把劍呢?!
這可是明明白白,抵賴不得!
“至於這把劍……”鬱止低頭輕撫劍柄。
它有邪性,今日帶它上堂,一來是讓它跟在自己身邊多看多聽,二來……它在場會不著痕跡影響在場人的情緒,負麵情緒會不斷增多,令他們露出馬腳,不再負隅頑抗。
鬱止抽出悄悄,隨手挽了個劍花,此時的他雖身穿官服,卻更像個劍客。
錚——!
長劍被釘在地上石縫間,佇立爭鳴!
“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叫它,它應嗎?”鬱止輕笑道。
喬老爺心梗,“你這是耍賴!這是死物,我就是再怎麼喊也不會有反應!”
“哦。”鬱止淺淺勾唇,“可我能。”
說罷,望著長劍輕喚:“悄悄,回來。”
長劍不動。
周圍人慾言又止地看他。
鬱止:“……”
他無奈一笑,不得不妥協道:“晚上我給你洗三遍。”
長劍依舊不動。
鬱止抿唇,丟盔卸甲,“休息三天,不讀書。”
眾人:“……”
衙役也交頭接耳,師爺更是傻眼,大人該不會是傻了吧?腦子真的冇問題嗎?
就在眾人覺得鬱止腦子有病時,卻見那問問刺在地上的劍抽……抽動了!
它無風自動,準確地飛到鬱止麵前,劍柄勾了下鬱止的手指,好像在說:你說的。
鬱止無奈:“我說的。”
它滿意了,正要回鞘,卻又想到什麼一般,將剛剛刺進石縫的劍尖在鬱止衣服上擦了擦,成功把灰塵蹭到鬱止身上,這才心滿意足地回鞘。
鬱止:“……”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久久沉默之後,纔有人驚叫一聲,“啊啊啊啊啊!!!”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