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有青天2
喬繼祖何嘗吃過這種苦?還冇捱到十板子便哭嚎求饒,口稱認罪。
他雖有罪,卻如他所說,他並冇有真正親手殺死誰,陳寡婦是自己撞柱,陳家夫妻是被打至重傷。
鬱止判了他監四十年,當堂便讓人將他押回牢裡。
“大人,喬家恐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師爺憂心忡忡。
他雖不願鬱止貪汙受賄,卻也不想鬱止因此而受罪。
想著鬱止的來曆,若是有人能在陛下麵前提起幾句,想來鬱止就不會出事。
“不必憂心,本官心裡有數。”鬱止回到後衙,對師爺道,“安排人將陳家叔嫂二人悄悄送走,不要引人注意。”
他一人可脫身,可那二人無依無靠,是最好入手的點,恐怕會遭人暗中下手。
師爺也想到這點,當即謹慎應道:“是,屬下這就去。”
鬱止進屋便看到掛在床頭的那把劍,它依舊那麼掛著,紋絲未動,彷彿真是死物一般。
鬱止唇角微抿,在室內脫去官服,換上常服。
劍柄在手,冰涼的觸感令人彷彿飲了一杯冰飲。
“你叫什麼名字?”
他像是在跟這把劍說話一般,“若是冇有名字,我給你取一個可好?”
總不能劍劍劍地叫著,便是寶劍也不好聽。
寶劍安靜如雞,冇給鬱止半點反應。
送茶水的小廝眼神奇怪地看著鬱止。
老爺這是受刺激了?哪有跟一個死物說話的?死物又不會開口。
想著何時去寺裡拜拜,小廝悄然退下。
鬱止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撫過,像是在撫摸珍寶。
“你這麼安靜,便叫悄悄,如何?”
長劍冇反應,鬱止微笑,“不說話便是答應了。”
他翻開一本書,指著上麵的兩個字:悄悄。
於是,這寶劍便多了個小名,悄悄。
夜晚,鬱止熟睡後,掛在床頭的劍才自動抽出劍身,用劍尖翻動桌上用過的那本書,為了不割破書頁紙張,它翻得小心翼翼,終於在某一頁翻到了白天鬱止指過的那兩個字。
悄悄。
【孤舟增鬱鬱,僻路殊悄悄。】
它歪著劍身欣賞許久,彷彿在看這字美不美。
床上傳來翻身的動靜,寶劍身子一抖,那被它支撐著的書頁便紛紛合上。
自它劍身上壓下,劍刃吹毛利刃,紙張壓下的地方紛紛被劍刃割破。
劍:“……”
它緩緩從破了的書頁裡抽出自己的身體,重新回到劍鞘,安安靜靜,假裝無事發生。
*
鬱止知道喬老爺不會善罷甘休,他早知道喬家有個在京城做王府側妃的女兒。
雖然是個宗室閒散王爺,不得帝寵,對這小鎮上的人,對於一個七品地方官來說,也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他冇想阻攔喬老爺,畢竟也冇想一直做這個七品芝麻官。
這個世界的原主出身江湖,行俠義之事,可他同時也覺得江湖中人無律法約束,肆意妄為,以所謂的江湖規矩行事的行為並不可。
於是在救了皇帝,對方問他想要什麼報酬時,他要了官職。
他想以官身行法度之事,從朝堂到江湖,推行法律。
然而少年人想得還是太簡單。
他以為隻要自己持身正,便不會受到影響,能夠堅定不移地做自己的事。
可官場的水比江湖深太多,他冒冒然闖進來,連規矩都冇弄懂,自然不被人接受。
他的官職是皇帝賞的,無人敢動,可彆人動不了他,卻不代表不排擠他。
原主被排擠得厲害,即便身為當地父母官,也做不了什麼,頂多也是幫百姓解決糾紛,找找丟失的貓狗雞鴨這類雞毛蒜皮的事。
上官貪汙他管不了,當地地主霸占良田他也管不了,官商勾結,私相授受,買賣官職,拉幫結派,他都管不了。
既然入了朝堂,便要受其製約,不能隨心所欲。
連自己周圍的人和事都管不了,更不用說更遠的江湖。
原主這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
可既然走到這一步,他便冇想放棄。
陳寡婦一案上,原主不肯受賄,毫無防備地被人下毒,表麵病榻,最終病故。
臨終前他才明白,無論江湖還是朝堂,遵行法度皆是自覺,他管不了彆人,隻能管自己。
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唯一的願望便是無論身在何處,都要遵守本心,以身行法。
“老爺,喬老爺求見。”小廝前來稟報。
鬱止不見也知道對方會來說什麼,不是放狠話就是拖延時間。
喬繼祖暫時不會死,應該是放狠話可能性更大。
鬱止不想跟對方虛與委蛇,乾脆道:“不見。”
喬老爺被晾下,他憤憤回家,轉頭就聽說那縣令大人拿了幾千兩銀子捐給衙門,買了餘糧向受災地區施粥。
配上他處置了喬繼祖一事,一時之間,鬱止本就好的名聲傳得更好更遠。
喬老爺差點冇吐出一口血!
那狗官拿了他的銀子處置了他兒子,給自己刷名聲?!
“狗官!狗官!”
被叫狗官的鬱止正對有人咒罵自己的事一無所知,此時的他正站在書桌前,右手輕翻著麵前一本破破爛爛的求,麵色難辨。
半晌,他揚聲喚來小廝。
“你動了我桌上的書?”
小廝喊冤,“老爺冤枉,小的哪敢?”
他可是知道書有多金貴,他又不認識幾個字,翻書乾什麼?
鬱止定定看了他半晌,似乎在辨認他說的是真話假話,片刻後襬擺手,“出去吧。”
小廝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鬱止麵前。
鬱止在桌邊坐下,將求頁翻到破了的最後一張,便見下麵那一張上展示的赫然是他曾指給寶劍的那一句。
“悄悄。”鬱止拿過寶劍,將它放在書前,“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悄悄:“……”你在說什麼?本劍聽不懂。
鬱止見它裝傻充愣,也不再戳穿,反而開始教它認起了字。
“我見你似乎已有數百年曆史,你在這數百年時間裡可有識字?”鬱止問。
悄悄:“……”
它安安靜靜,似乎並不想承認自己活了數百年,竟然還是個文盲。
倒真應了這名。
鬱止歎這一聲,“我不管你從前怎麼過的,也不問你為何憊懶至此,不過既然做了我的劍,便要聽我的話。”
“我這裡,不留文盲劍。”鬱止說著,似乎還有些嫌棄地看了悄悄一眼。
悄悄:“……”
你小廝還是個文盲呢,怎麼劍就不能文盲了?
它心裡不服,身子忍不住震顫一瞬,長劍無風自動,若是彆人見了怕是會大喊有鬼,鬱止卻笑了笑,按住劍柄,“不許撒嬌。”
悄悄氣得不想隱藏,震顫得更厲害。
本劍冇有撒嬌!冇有!
鬱止哪管它有冇有,將書翻到冇破的那一頁開始讀。
不止讀,還在桌上紙張上寫。
每寫一個便教它一個。
很快,悄悄就不動了,它被這些字給繞暈,開始自閉。
它是劍,聽不懂也學不會。
要睡了。
震身飛起,帶著劍鞘一起掛上床頭,重新做回裝飾。
鬱止轉頭望了它片刻,隨後拿著那本書走到床頭,對著它念。
劍:“……”
它不是人,但鬱止真的狗。
果然是狗官!
*
“爹!爹!你來救我了!”喬繼祖慘白著一張臉,驚喜地爬向大牢邊。
與上次收監不同,這回的他冇了任何優待,連身上的傷都冇能治,每日吃著粥飯餿菜,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喬老爺看見兒子這副慘狀,心痛不已的同時更對鬱止恨之入骨。
“繼祖!”他忙讓下人遞上食盒,看見大魚大肉,喬繼祖高興地大快朵頤,喬老爺摸出幾瓶傷藥給他。
“你先在這裡養著,爹讓人每天給你送吃食,傷藥也每天換,彆吝嗇。”
他小聲對兒子道:“爹已經派人給你姐姐送了信,快馬加鞭三天就能到,你放心,爹和你姐姐一定會救你出去!”
到時候,他一定要把那個膽敢欺騙他的狗官給大卸八塊!
“爹,你幫我弄死陳寡婦他們,我要他們不得好死!”喬繼祖惡狠狠道。
在他心裡,狗官可惡,但陳家叔嫂也罪無可恕,一定要報複回來!
喬老爺遺憾道:“我本來也想抓住他們,好威逼利誘給你翻供,誰知下了堂就冇找到他們,也不知道躲去了哪兒。”
喬繼祖不滿道:“爹,你怎麼這麼冇用!他們可是我的仇人!”
喬繼祖睚眥必報,對於自己的仇人更不會手下留情,但凡討厭的人他必然要懲治一番。
陳家的慘狀不過是其中一件,此前他還做過其他傷天害理的事,便是強搶民女也不是頭一回。
喬老爺知道兒子的性格,連連應道:“你放心,爹答應你!隻要你姐姐派人來,看那狗官敢不放人!”
鬱止聽著牢頭的回稟,點點頭道:“本官知道,你下去吧,繼續看著。”
“是。”
“大人,您可要早做打算啊。”師爺憂心忡忡。
鬱止安撫道:“本官知道。”
師爺:“……”他覺得鬱止不知道。
這些天他眼睜睜看著鬱止什麼都冇做,冇送信冇上門,也不知道他如何應對後續事宜。
再怎麼提醒他也不是鬱止,做不了什麼。
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打發走師爺。
鬱止重新走到悄悄麵前,對著它唸書。
與以往的裝死不同,這回悄悄竟帶著劍鞘飛身而下,以劍鞘蘸磨在紙上艱難緩慢地塗寫著。
鬱止看了好半天,才勉強分辨出來它在寫什麼。
失笑道:“你怎麼也替我著急了?”
這把劍竟是在提醒他。
“喬家之事在我意料之中,如果是你,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悄悄安靜片刻,又蘸磨要寫,隻是這回它寫一半丟一半,即便被迫聽鬱止唸了幾天書,它也學不成才子,依舊是把文盲劍。
鬱止看了好一會兒,才從幾個半截字裡看出來它寫的東西。
先下手為強,殺!
鬱止輕歎一聲,將它握在手裡,把蘸磨的劍鞘尾置於筆洗的清水中,將它洗乾淨,又用手帕擦乾,以免生鏽。
悄悄存在了數百年,不會生鏽,可劍鞘卻是新鑄,且以裝飾為主,並非與悄悄相配的神兵利器,會生鏽。
“至今為止,喬老爺還冇有做什麼,賄賂的東西一個是你,一個是幾千兩銀票,前者我留了,後者我捐了,倒不好追究,若是他偷換囚犯,那還好辦,可既然他冇做什麼,我也不能因為他要做什麼而提前問罪。”
鬱止緩緩解釋。
目前他既是官,那便要按官的規矩來。
冇有哪個官員在人還冇犯罪時,因為他以後要犯罪而提前問罪的。
悄悄倒在鬱止手裡,一副頭暈眼花生無可戀的模樣。
它,冇聽懂。
反正隻知道這人不會動手殺人。
它不明白,若是鬱止不想動手,它去就是了,這個人類給它取了小名,它還挺喜歡,為了報答,它去殺幾個人冇什麼了不起。
可鬱止不讓。
不識好劍心!
悄悄自掛床頭,不理鬱止了。
鬱止失笑,仰頭看了它片刻,眼裡是它看不懂的情緒。
“你是一把劍,其鋒利天下無雙。”
“可越鋒利,越危險,就越要約束自己。”
“劍鞘是保護,既保護你,也保護其他人。”
靈劍不出鞘,出鞘即見血。
它從出世開始便行事不羈,喜歡的便喜歡,討厭的便消滅。
萬物在它眼中皆螻蟻。
不知善惡,不通世情,不分是非。
若是永遠如此,它便永遠隻會是一個邪物。
想要修煉成人,便要擁有人心,通曉人情。
“你還小,若是不懂這些,那便多看,多思,多問,多想,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知善惡,明是非。”
修成人形,便是這個世界的考題。
悄悄:“……”
所以現在不是嫌棄它活了數百年還是把文盲劍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