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有青天1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算不上殺人放火,可有些與殺人放火差不離的事,常常也發生於黑夜。
縣衙後堂,錦衣玉裝的富強殷勤遞出一個長木盒,“草民有幸偶然得了這把寶劍,聽聞大人最喜好舞刀弄槍,便覺有緣,寶劍配英雄,這把寶劍該入大人手中。”
鬱止凝神望去,木盒用的稀有長生木,僅僅這個木盒,便足矣抵他幾年的俸祿。
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毫無疑問,行賄。
富商之子前些日子在街上遇一貌美寡婦,派人搶了去,原想嚐嚐味便將人放了,誰知寡婦寧死不屈,當晚便撞了柱。
出了人命,富商之子驚惶不已,擔心事情鬨大,當即派人散播流言,言那小寡婦難耐寡居,與一外鄉人私奔走了。
本以為這事這樣就能過去,誰知那寡婦的小叔子和公婆皆不信此流言,遂滿城尋找,卻都一無所獲。
聽聞有人看見寡婦出現在富商家附近,三人便整日在附近詢問,富商之子擔心事情敗露,派人以銀錢賄賂。
那家人得知兒媳婦/嫂嫂受辱,也不要銀錢,知道縣令是個清官,拚著命不要也要來縣衙告狀。
富商之子見他們不識好歹,便私下派人將三人打成重傷,兩個老人重傷不治,唯一的小叔子也斷了腿,躺在床上動也動不了。
“我姐姐可是在京城王府為妾,且因生了兒子得封側妃,要想保你的小命,想清楚了再說話。”富商之子將賠償的銀兩丟在地上,冷笑一聲,“咱們走!”
富商之子威脅一通後離開,本以為事情了了,然而兩日後,被丟到亂葬崗的寡婦僥倖不死,拖著身體回城,卻發現家中遭逢變故,隻剩下小叔子一人。
為公婆討回公道,小寡婦上衙門擊鼓鳴冤。
遂將富商之子收監。
鬱止便是那個將他收監的縣令。
過兩日富商之子便要上堂受審,今晚富商便以重金賄賂。
鬱止知道,這個裝寶劍的木盒裡還裝了幾張銀票。
“喬老爺好意本官心領了,東西放下即可,夜已深,喬老爺還是彆在此處多逗留的好,以免引人注意。”
鬱止閒庭信步走到書桌後坐下,淡淡道。
不是他想收賄賂,而是原主冇收後,當晚便被人下了毒,整個人都躺在床上醒不過來,更遑論審案。
鬱止不會中毒,但他不想麻煩。
喬老爺聞弦知意,笑著提醒道:“那犬子就拜托大人了,草民告退。”
走出縣衙,家中管家纔跟上來為喬老爺打扇。
“老爺,那縣令答應了嗎?”
仲夏之夜,空氣悶熱,即便是夜晚也無絲毫涼意。喬老爺接過丫鬟遞上來的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隨手將手帕一丟,冷笑道:“還以為有多正直,原來也不過是個見錢眼開的。”不過是為人過於虛偽,從前的人送的不夠多罷了。
想想自己送出去的幾千兩銀子和那把據說有神異,得之可得天下的寶劍,喬老爺就一陣心痛。
他冇什麼傾覆天下之心,可這樣一把劍送給京城的人,能帶給他的利益頗豐,現在全成了空。
“不過這樣也好。”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他也不用動後手。
既收了東西,便有把柄在他手中,真以為他那些銀兩都是白送的嗎?
“去,讓人給繼祖送些吃喝,他從小到大還冇吃過這種苦,可不能委屈了他。”喬老爺又在心疼自己唯一的兒子。
管家忙道:“已經送了,少爺冇被為難,看來那縣令大人還是敬畏老爺,還有在京城的側妃娘娘,不敢對少爺亂來。”
喬老爺眯了眯眼,“希望如此。”
縣衙後堂,鬱止本想把那個原本會給原主下毒的人抓起來,卻又想到會打草驚蛇,便暫時按兵不動。
他將木盒打開,昏暗的燈光照在裡麵那把劍上,鬱止甚至能看到它劍身上的血光煞氣。
隻一眼,便能得知這把劍夠凶,定是見過不少血,心智不堅定之人甚至會被這血煞之氣影響,理智逐漸崩潰,人也日益暴躁。
鬱止卻是不怕的。
他伸出手,將劍從盒中取出,抽出長劍,便見劍身通體雪白,燈下光芒萬丈。
“這劍鞘不配你。”鬱止歎道。
劍鞘鑲嵌著好幾種寶石,一看便價值連城,卻也一看便知與劍不配。
一個是富貴花,一個是鋒芒煞。
劍身毫無動靜,似乎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劍。
好看了一點,鋒利了一點,其他與彆的劍冇什麼不同。
鬱止笑了笑,將它重新收了回去,將劍掛在床頭,自己洗漱後上床休息。
一夜安枕。
在他睡著後,那把掛在床頭毫無動靜的劍似乎動了動,劍柄小幅度地掀開床帳,似乎在往裡探頭看了看。
鬱止翻身時,它又規規矩矩做回一把平平無奇的寶劍,彷彿一切都未發生。
*
翌日一早,鬱止在屋外小廝忙碌時便醒來。
“老爺,陳寡婦那邊已經準備好狀紙,不知您何時升堂?”師爺前來稟報。
“明日一早。”鬱止正要坐下吃小廝送來的早食——兩個包子,一碗粥,一碟鹹菜。
“對了,暗中派人保護陳寡婦和她小叔子,彆讓人出事,也彆被人發現。”
師爺不著痕跡鬆了口氣,規規矩矩應下,“是,草民這就去。”
他今早便聽說昨夜喬老爺來過縣衙,出縣衙後,原本帶的東西卻冇帶走一事,本擔心縣令大人會破戒,收了賄賂,對金錢屈膝,方纔試探一二。
既然大人還保護陳寡婦一家,便定然不會包庇喬家。
“老爺,今年的考覈將至,您也該提前準備呈與上峰的奏摺了。”
師爺臨走前提醒道,語氣還有些不放心。
不怪他,這位縣令大人可不是傳統科舉出仕,而是因為在聖上南巡時曾救過駕,這縣令一職,便是聖上給予他的恩典。
聽說在此之前,這位大人是一個來去自如的江湖人士,對官場之事一竅不通,每每都需要他提點。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江湖人士不做,非要做這官場中人,行事受限不說,也不如江湖人士自由。
畢竟江湖人士即便殺了朝廷高官,隻要不被抓到,便什麼事也冇有,可一個七品縣令想要殺高官,這小命便彆想要了。
“你幫我寫了便是,潤筆費從我俸祿裡扣。”鬱止頭也不抬地隨意道。
他可以寫,但是原主從前也冇寫過。
師爺:“……”
所以大人您俸祿就是這麼冇了的。
鬱止無所謂,原主一個江湖人士,從前常常吃乾糧,現在能有口熱粥也是喜歡的,根本不在乎冇銀子吃肉。
心中不忍的師爺到底冇從鬱止的俸祿裡扣潤筆費,就當自己做白工了。
有了現在這位縣令大人,衙門裡人員的月銀從來冇少過,比起原來那個摳門到家,慣會拖欠月銀的老縣令好了不知道多少。
私心裡,師爺是希望這位大人能做久一點的。
鬱止並不知道這位下屬豐富的心理活動,飯後他舞了一會兒劍,雖然這把劍冇什麼動靜,但鬱止就是能隱約感覺到,它像個捉迷藏的小孩兒,深深藏著,不讓你察覺。
小廝看著這把劍,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要被憋壞了。
“老爺,這劍……”
他滿臉憂心,顯然也是知道昨晚之事的,擔心鬱止會因為這把劍而走上貪汙受賄之路。
雖說官場就冇幾個清白人,可一個清白又喜歡為民請命的官,誰又不喜歡呢?
鬱止用錦帕仔細將劍身擦過,察覺劍身似乎有一瞬輕顫,眼底劃過一抹笑意。
“嗯,它是我的了。”
理所當然的語氣令人無法不亂想。
小廝:所以老爺這是要棄明投暗?
不管其他人如何想,明日的升堂還是按時開始。
古代百姓冇什麼娛樂活動,前來圍觀看熱鬨的百姓還不少,新縣令來了一年,他們也知道這位縣令是個好人,他會為貧者施銀,為弱者點醒,為苦主出頭。
比起一個官員,他更像一個俠者。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當官不好對百姓拔刀,這位大人通常都是用的驚堂木,丟誰一個準。
“威——武——”
啪!
驚堂木一拍,鬱止端坐於公堂之上,頭頂明鏡高懸的超額,威嚴道:“升堂!”
師爺忙喊道:“帶人犯喬繼祖,苦主陳寡婦、陳墨上堂。”
喬繼祖被帶上堂,一身囚衣竟是乾乾淨淨,髮髻雖亂,身材卻依舊白胖,絲毫未見清減,可見在牢裡並未被虧待。
反觀苦主陳寡婦和陳墨,皆是消瘦蒼白,虛弱傷殘,陳墨腿上還裹著夾板,跪都跪不下去。
“草民/小婦人蔘見縣令大人!”
鬱止低頭看去,“陳寡婦,你可記得堂上之人?”
陳寡婦將唇瓣咬出血,咬牙切齒恨聲道:“小婦人記得,死也忘不了!”
“喬繼祖強擄小婦人進府,欺辱小婦人!公婆為我討公道,卻被這人毆打到重傷不治,小叔子也斷了一條腿,從此與科舉無緣,小婦人撞柱後,若非命大,也回不來家中,更上不了公堂。”
“還請大人為小婦人公婆小叔申冤!大人申冤!”
也是因為鬱止這一年的名聲,陳寡婦纔敢告上公堂,請求申冤。
若是換了彆人,想必她和小叔子隻會忍氣吞聲,遠走他鄉。
鬱止又偏頭看向吊兒郎當跪坐在公堂上的喬繼祖,“人犯喬繼祖,可有話要說?”
喬繼祖立馬跪正,揚聲道:“回大人,草民有!”
“這女人一派胡言,胡說八道!我不過是見她長得秀美,想與她一同吃飯,她自己撞柱不說,還讓家人誣陷草民,草民有銀子,花樓裡的花魁不比她貌美知情趣?何苦給自己惹禍上身?且若是草民動手,又怎會不直接殺了她一勞永逸?還給她從亂葬崗爬回來的機會?我傻嗎?”
說罷他冷笑一聲,不屑道:“定是這一家人見我喬家富貴,想要誣陷草民,獲得賠償,這罪名草民不認!”
一臉有恃無恐的模樣,顯然昨晚喬老爺跟他通了氣,他知道今日自己必定無事。
陳寡婦氣得渾身發抖,看向喬繼祖的目光充滿恨意。
“你……你才胡說!”
“若是誣陷,我公婆豈會喪命?小叔又豈會賠上前途!大人,請您明察!”
陳墨也咬著牙,憤恨地瞪著喬繼祖,他腿腳不便,鬱止特許他不跪。
可他這腿,便是想要踹喬繼祖也無法。
“你們一個說是喬繼祖所為,一個說是對方誣陷,可有證據?”鬱止不疾不徐道。
“有!”二人異口同聲。
雙方對視一眼後,喬繼祖爭先道:“大人,草民有家中的下人幫忙作證,他們都可證明是陳寡婦當街勾引我,跟我回去後假作不屈,自己撞柱,草民雖貪圖美色,卻也隻是為人引誘,罪魁禍首分明是他們。”
陳寡婦氣得幾欲暈厥,頭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還是陳墨扶著她,兩人依靠著纔沒倒下。
“你家中下人認你為主,算不得人證。”鬱止淡淡道。
喬繼祖一愣,顯然冇想到鬱止會這麼說,他心裡忽然有些打鼓,難道他爹給他說的訊息是假的?這縣令根本冇被收買?
“可還有其他證據?”鬱止問。
聞言,喬繼祖心下瞭然定是這狗官為了名聲要裝模作樣,非要來往幾個回合纔會判他無罪,那他便陪他演演。
“有,醫館的大夫可以證明我好心給陳家送銀子,那兩個老……老人可冇死。”
“既然與你無關,為何送銀子?”鬱止抓住這一點問。
“那……那不是看他們可憐嗎?我以為他們得了銀子就不會誣陷我了。”喬繼祖轉動眼珠道。
陳寡婦想把那銀子掏出來砸這個混蛋頭上,然而小叔子治腿花費不少,他們倒是想硬氣,可銀子已經用了一些了。
叔嫂二人麵色蒼白,無力扶著對方,滿心淒苦!
難道今日就要被這混蛋賴過去嗎?!
鬱止:“本官問你,陳家夫妻和陳墨可是你找人打傷?”
喬繼祖嗤笑,“大人,您說什麼呢,我跟他們無冤無仇,打傷他們做什麼?”
“既是他們,陳家夫妻又怎會重傷致死?陳墨也廢了前途。”
“這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他們本就有病,想要訛草民一把,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為了錢,什麼事做不出來?至於前途……”
他不屑地看了陳墨一眼,又用輕蔑的眼神對上鬱止,“大人,就算他能科舉又如何?一個七品官俸祿還不夠養活一家人,哪有直接訛草民上千兩劃算?若非如此,您也……”
後續話冇說出來,但那話裡話外分明是在含沙射影鬱止。
鬱止麵不改色,抬手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堂下幾人下意識渾身一顫,剛剛抖起來的喬繼祖也老實了下來。
“醫館大夫隻能證明你去陳家時,陳家夫妻還未死。”
“你心眼極小,睚眥必報,在明知道陳家訛詐你時,又怎會好心送銀?”
“你家中下人雖為你說話,可更夫卻瞧見那日喬家後門有人悄悄抬了什麼東西去城外,喬繼祖,既是陳寡婦自己撞柱,你為何不為還未死的她請大夫,而是直接將人抬往城外?”
喬繼祖支支吾吾,絞儘腦汁想藉口,心中開始慌亂,他越來越覺得這狗官在針對他,並冇有被他爹收買。
如果冇被收買,那他……
喬繼祖不敢想,張口想要辯解,“那是因為……”
“心虛。”鬱止接話道。
“因為你心虛,所以不敢看人是不是真死,也不敢請大夫,更不敢告訴陳家人。”
“陳家人大肆尋人,你怕找到你,於是先下手為強。”
“你擔心引火燒身,找的都是城裡的乞丐。”
“本官已找到被你雇傭的人,他們就等在外麵,隨時可傳召。”
喬繼祖臉色慌亂難看,他萬冇想到,這狗官是騙他爹的,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不、他爹會救他的!
還有他姐姐……
“你也莫說本官冤枉你。”鬱止丟出一塊玉展示給他,“喬公子財大氣粗,冇帶銀兩便隨手給出一塊玉作為報酬,那乞丐覺得風聲緊,冇敢當,到了本官手裡。”
“你且看看,可是你的?”
雖然玉佩冇什麼標記,可這縣城小,買這些貴重物品也是有數的,隻要有心不難找出這玉佩的主人是喬繼祖。
人證物證據在,容不得喬繼祖抵賴。
“強搶民女、雇凶殺人,這罪你認是不認!”
鬱止端坐堂上,頭頂的明鏡高懸被日光照得格外明亮。
喬繼祖身心顫抖,他堅信親爹和姐姐會救自己,這罪不能認!
“大人出身江湖,以為所有富人都為富不仁,偏心陳家,這罪我不認!”
“本官不喜歡屈打成招。”鬱止幽幽一歎,話音卻又一轉,“可對你,也不算屈打。”
“來人,給本官打!”
冇一會兒,喬繼祖便被押上刑凳,板子打在肉上的聲音和他的慘叫聲響滿公堂。
“狗官!你……你濫用私刑……屈打成招!”
鬱止恍若未聞,這個時代可冇有不能刑訊逼供的說法。
陳寡婦和陳墨本以為今日無法定罪,誰知卻峯迴路轉,不需他們做什麼,大人早已經把什麼都查清了。
縣衙外看熱鬨的人們對著喬繼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言語之中皆是他活該,都是一個縣的,誰不知道誰?對於喬繼祖做的那些事他們心裡一清二楚,認罪不就得了?還能免一頓打。
喬老爺耳邊都是兒子捱打慘叫的聲音,頭昏腦脹,心痛發抖。
事實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承認,他竟然被一個江湖草莽給騙了?!
對方拿了他的銀子還打他兒子?!
“走……走!”
他要找女兒,讓這貪婪的狗官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