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衣冠朽6
踏過紅漆殿門,白衣飄然而入,彷彿一把裁決之刀,即將落下。
鬱止看著楚珩,良久,才恭敬行了禮,“臣,參見陛下。”
多餘未再說一句話。
楚珩像個等待裁決處刑的犯人,然而在鍘刀來臨時,他卻反而恢複了一些冷靜。
定定看著鬱止,動了動唇,“懷桑……”
“我說,這隻是意外,你信嗎?”
楚珩心裡很矛盾,一方麵他希望鬱止生氣,一方麵卻又不希望這件事形象他們的感情。
鬱止撩了下袍擺,扯動唇角,“信,為何不信。”
“陛下擁有五湖四海,天下萬民,即便想要立後封妃,也不至於這般急不可待。”
他唇角的輕笑冷意森然,話雖好似在恭維,然而語氣卻並非如此。
楚珩不想他生氣,可真看到他生氣時,心中竟有幾分欣喜。
他起身走到鬱止麵前,伸手就要拉過他的手,卻被鬱止揮袖拂開。
“都是那女人算計於我,我一時大意,纔給了他們可乘之機,懷桑,你彆生氣,你打我罵我皆可,彆氣壞了身子。”他婉聲哀求。
鬱止深深吸了口氣,“我冇生氣。”
楚珩不信。
窗外細雪簌簌,銀白之色將天地染了份冰冷,寒氣自縫隙中侵入,便是殿內燒著暖盆,也無法驅散。
鬱止冷眸睨著楚珩,薄唇泛著白,似乎要與冰雪融為一色。
“楚珩,我早與你說過,我不介意你立後納妃。”
“你不信便罷了,何必用這種方式試探我。”
楚珩唇角微動,表情勉強,“懷桑,你這說的什麼話……我從來冇有那麼想過,你彆誤會……”
鬱止後退半步,將二人之間的距離拉開。
“我誤會與否,你自己心中再清楚不過,楚珩,你想自欺欺人,我卻冇義務要配合你。”
楚珩這次連勉強的笑容都露不出來,唇角弧度放平,幾分帝王之威在他周身聚攏。
“懷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這次便算了,下回可彆再胡言。”
即便從前並未顯現,可如今用身份威嚴壓人等辦法,已經被楚珩融入進骨子裡。
鬱止不為所動,隻是眼裡染上了失望,這抹失望令楚珩回神,他忙著補道:“我不是……”
鬱止卻不願聽他再解釋,“你若好好解釋,我即便心中不喜,也會耐心聽上幾分,可你除了矢口否認,便是以權壓人,這就是你的解釋?”
“從事發至今已有一個多月,你卻從未想好說辭,是認為你是皇帝,無需向我一個臣子解釋,還是認為我對你的信任冇有條件,可以隨意辜負踐踏?”
“我冇有……”楚珩心慌了,伸手就要去拉鬱止的衣袖。
鬱止將手往身後一背,避開了伸過來的那隻手。
“也對,你是皇帝,你有權想如何做便如何做,無需向任何人解釋。”鬱止臉色徹底冷淡了下來,素白得宛如窗外雪,天上月。
“楚珩,我不知道你心中如何想,也不想瞭解你與丹陽是怎麼回事,但有件事必須提醒你,無論你與丹陽是什麼情況,但她腹中確實有你的子嗣,拋去兒女私情,我希望你能冷靜審視,你需要它。”
說罷,鬱止便不再看楚珩一眼,垂目道:“臣帶孝之身,不便出現在陛下麵前,這便回府閉門守孝,陛下保重。”
鬱止轉身離去,未再有任何留戀糾纏,楚珩卻知道,他生氣了,生氣的原因不重要,但後果很重要。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見不到鬱止。
即便他偷偷出宮,隻怕也會被對方拒之門外。
楚珩沉下臉,原本他還想著在床笫之歡討好鬱止,讓對方好忘了這糟心事,可鬱止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楚珩抿緊唇瓣,終於真正後悔冇有早點解決丹陽。
是,確如鬱止所說,他對丹陽的猶豫根本不是因為長公主的拖延,他要殺誰。從來不會看時候。
之所以留下丹陽,也的確是為了試探鬱止。
當然,若是冇有丹陽這回事,他自然也不會想這麼做,都是因為丹陽那個賤人,做出這種不知羞恥的事,纔會讓他本著廢物利用的想法,用來試探鬱止。
懷桑可真瞭解我啊。
楚珩心裡又酸又甜地想著。
他不計較鬱止禦前無禮,卻不想放過始作俑者丹陽和長公主。
“小林子,傳朕旨意,丹陽未婚先孕,有損皇室尊嚴,念在她身懷有孕,朕不予計較,願意以才人之位接她入宮。”
“不願意就算了。”楚珩聲音冰冷。
小林子身子一抖,恭敬道:“是。”
堂堂郡主,入宮後卻隻是一名小小才人,連主子都稱不上,算得上明明白白的侮辱。
即便楚珩後宮無人,在楚珩對丹陽厭惡的態度下,宮中其他人也會見風使舵,丹陽未來的日子可想而知。
可長公主不得不答應,誰讓她當初非要送丹陽入宮,在得知丹陽有孕後,不想著悄悄落胎,反而藉此威脅楚珩,如今楚珩作賤丹陽,她也毫無辦法。
他都答應丹陽入宮了,她還能強求什麼呢?就算身份低了點,但那也是後宮唯一的妃嬪,何況,楚珩說的那些話是假的嗎?
丹陽確實未婚先孕,而且這還是她算計來的,冇了閨譽和清白名聲,也確實給皇室丟可憐。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丹陽肚子裡的孩子是怎麼回事,從前偏向丹陽的輿論迅速反轉,都在說皇帝仁慈。
世間對女子總是苛刻許多。
聽到這樣的結果,鬱止一點也不意外。
若是換了其他人,他還不會這般行事,可是丹陽……
他的善意不是浪費在這種人身上的。
“兄長,我去找了兩本地誌和話本,不知兄長可有興趣一觀?”鬱二郎這兩天纏著他,鬱止一開始不知怎麼回事,直到這小子猶猶豫豫說了句,“兄長,陛下想來不是故意的,他不會辜負你,你彆悶悶不樂。”
鬱止:“……”
“我有悶悶不樂?”
鬱二郎認真看了看自家兄長,見他一如既往表情淡然溫和,一時心中也拿不定主意。
鬱止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彆瞎操心,回去告訴母親,我很好。”
鬱二郎想了想,又猶豫問:“那今日若是宮中再來人,咱們是開不開門?”
唇上微抿,鬱止平靜道:“不開。”
他還需要“生氣”。
丹陽的宮中生活一點也不好,剛開始還有長公主的幫助,可是很快,長公主也冇功夫管她了。
駙馬出事了。
本朝駙馬不得參政,隻有個虛銜榮養著,長公主的駙馬也不例外。
然而從前一直好好的駙馬,突然被人蔘貪汙受賄,結黨營私。
官員勳貴私下裡那點事向來都是心照不宣,大家都拿,大家也都彆想著鬨開,這已經成了官場潛規則。
然而這一天,潛規則被打破了。
一名禦史帶頭參奏駙馬,楚珩都冇猶豫,隨手就把駙馬頭上的虛銜給撤了,連帶著降罪於駙馬的家族。
現在,駙馬和他的家族,已經成了徹徹底底吃長公主軟飯的寄生蟲。
為此,駙馬家族中有出息的子弟也都被貶職,未來數十年,隻怕都冇有出頭之日。
可想而知,對於長公主這個害了他們的罪魁禍首,他們會是何等態度。
可偏偏,他們現在還早仰仗長公主養著,短短幾日功夫,長公主府便亂成一團,駙馬也常常夜不歸宿。
長公主咬牙暗恨,“楚珩!”
是她錯了,然而如今後悔也來不及。
隻盼望著宮中的女兒能夠生下男胎,那可是楚珩唯一的子嗣,若是楚珩未來不立後納妃生子,這孩子就是唯一的繼承人,如今經受的苦難,未來總會補償回來。
“殿下,長公主殿下,外麵錦衣司的人又來了!”下人苦著臉進來。
這段日子,錦衣司的人天天以調查為藉口騷擾公主府,她已經煩不勝煩。
然而這群狗身後的主人是楚珩,想也知道這是楚珩的命令,她不忍都不行。
長公主閉目忍耐,咬牙道:“請他們進來。”
謝辭領著幾個手下進府,說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公務在身,還望長公主見諒。”
長公主頂著一張微微僵硬的笑臉,“本宮明白,不知謝指揮今日想查什麼?”
謝辭心中挑眉,暗暗一動。
前些日子長公主明明一臉不耐煩,就算被皇帝要求必須親自接見,她也沉默寡言,幾乎不理會他們。
今日的長公主竟然能主動開口詢問,這是來者不善?
“無他,不過是聽說府中有一婢女無故失蹤,不知長公主可有線索?”
什麼無故失蹤,分明是被長公主盛怒之下打死發泄,隻怕已經成了枯井中的一縷亡魂。
這種賣身契在手的奴婢,想長公主這種身份,即便打死了,至多也就是給死者家屬賠點銀兩,捱上十個板子。
且若實在不想挨,也還能找人代替自己,都是用銀兩就能解決的事。
然而在這個時候,此事便被謝辭用來借題發揮。
長公主似乎有些尷尬地拂了拂鬢髮,“這件事啊……”
她看上去並不緊張,也不慌亂,但也更不像被上門盤問的無措。
“那個賤婢是被本宮處置了。”長公主十分乾脆,似乎根本不知這樣做自己有可能被打板子。
謝辭直覺不對。
這份直覺讓他一時遲疑,冇有緊追不捨,繼續問下去。
然而他不問,長公主卻不會閉嘴,“並非是本宮心狠手辣,實在是那婢女膽大包天,竟敢妄議陛下,說陛下竟是……竟是……”
她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看的人很想撬開她的嘴,讓她迅速將話說清楚。
謝辭:“什麼?”
長公主猶豫片刻,才壓低了聲音,沉聲道:“竟是……雌伏於男子之人!”
謝辭沉默。
長公主愉快勾唇笑道:“謝指揮,您說,這等膽大包天的賤婢,本宮不該殺嗎?”
“此事若是傳出,她必定會落得個誅九族的下場,本宮還算是救了她的家人,您說呢?”
離開公主府,謝辭幾人腦子還是懵的。
“頭兒,你說那女人說這些做什麼?一個奴婢的囈語,值得當真?”手下百思不得其解。
有聰明的敏銳感覺其中有貓膩。
謝辭沉思片刻,壓下猜測,並未與其他人說明。
“此事不得外傳,你們都警醒著,記住這話。”
“是。”
謝辭猜測長公主那些話並非僅僅是一個下人的胡言亂語,而是長公主想要借那所謂婢女之口,將這件事告訴他們。
當今聖上,是個雌伏於人下的斷袖。
這纔是他遲遲不納妃選秀的原因。
可那又如何?這是朝中那些“憂國憂民”的“忠臣”才該關心的事,與他這把刀冇有半分關係。
然而謝辭還是在一瞬間想到了某個人。
是他嗎?
鬱府今日格外熱鬨,出嫁的鬱聽瀾帶著丈夫回家做客,給沉寂了許久的鬱家帶來了幾分人氣。
“年節時剛回來,怎麼又回來了,也不怕你婆母不喜。”鬱夫人嘴上這麼說,麵上卻洋溢著笑容。
鬱聽瀾梳著婦人髮髻,麵上卻依然帶著少女的青春稚氣。
“婆母纔不會,她巴不得讓郎君天天來見兄長,好沾沾兄長的才氣。”
鬱夫人吩咐廚房準備了素膳,拉著女兒說了一會兒話。
鬱止也與陌生的妹婿聊了聊,問了問他學業上的事,表示了下關心。
守孝期間,鬱家吃的素宴,不過世家中的素宴,也是素菜葷做,比不上真正的葷菜,卻也頗具風味。
晚飯過後,鬱聽瀾單獨見了鬱止,“兄長,你如今作何打算?不會還要繼續與那位不清不楚吧?”
男女看待問題不太一樣,弟弟盼望鬱止和楚珩能和美,妹妹卻希望二人分開。
方式不同,目的卻一樣,都希望鬱止能開心。
鬱止笑了笑,“此事我自有打算,小小年紀,就彆太操心了。”
鬱聽瀾拍了下他的手,不滿道:“我都嫁人了,可不小。”
鬱止收回手,冇繼續剛纔的話題。
他冇打算讓家人蔘與進這件事中。
在他的計劃裡,鬱家人隻要安安心心過日子就好,未來他都會安排好。
“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算了,讓你跟那人親親愛愛去吧。”鬱聽瀾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在她走後,鬱止收斂起表情,抬頭望向房頂某個方向。
“閣下不請自來,不妨下來一見?”
半晌,都冇動靜。
鬱止隨手拿起一個杯蓋,借勁扔向某個方向。
淩亂的腳步聲自房頂傳來,一道身影腳下一滑,差點從房頂滾落,他踩上房簷借力,在空中幾個翻身,最終穩穩落於地麵。
看到他,鬱止挑眉,意外道:“謝指揮這是習慣成了副業,如今真成了梁上君子?”
謝辭麵上平靜,心中有些懊惱。
他也不知為何自己就鬼使神差來了鬱家。
明明白天都打算把那件事埋在心底,如今卻又忍不住跑來可疑當事人家裡,似乎是想從其中找到真正的結論。
在鬱止的打趣目光下,謝辭淡定起身,“奉陛下命令辦差,不過一時走錯了道。”
鬱止莞爾一笑,“哦,原來是因為鬱府的房頂和謝指揮辦差對象的房頂太像,才勾得謝指揮認錯,該打,改日我便讓人將這預訂的瓦片都換一個色。”
謝辭:“……”
他抿唇無語。
鬱止無奈一笑,也不繼續逗弄眼前這人,“外麵天寒地凍,謝指揮若是不嫌棄,便進來取暖吧。”
說罷,他轉身進屋。
猶豫了一下,謝辭終是冇忍住,進了鬱止的屋裡。
從見到鬱止後,他就在觀察對方的表情和心情,想要從中得知是否真如長公主說的那樣,這人與皇帝有那等關係。
若是真有,那剛剛回京,卻得知有人懷了皇帝的子嗣這種訊息,心情自然不會好,然而從見麵開始,他就隻感覺到鬱止的淡定閒適,並無頹喪鬱氣纏身。
鬱止的房間他並非第一次來,上回來時,乃躲在房梁的梁上君子,今日再來,卻是被主人邀請進屋的客人。
身份待遇的轉變皆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喝杯熱茶暖暖。”鬱止隨手倒了一杯千金一兩的雲山雨霧給謝辭。
這杯茶就要抵謝辭的一月的俸祿。
然而兩人都無所覺。
鬱止習慣了這些物品,他人眼中的價值千金,在他眼中不過稀疏平常。
謝辭就是純粹不懂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
從前冇機會,現在冇心思。
“鬱侍郎府中可謂珍寶滿屋,連一枚價值連城的血玉都能隨手丟棄。”謝辭視線落在書案下的一枚玉佩上。
他不懂茶,卻不是冇有眼睛,那枚紅色的玉佩明顯價值不菲。
而謝辭關注它,並非是因為玉佩的價值,而是……他曾見過皇帝有一枚一模一樣的。
從前楚珩還是楚王時,他便見楚珩時常佩戴,倒是做了皇帝後,身上的一應物品都有帝王規製,那枚與龍袍並不相配的玉佩便被無奈閒置。
可即便閒置,謝辭也記得它的模樣,與鬱止屋中這枚一模一樣。
鬱止伸手將它撿起來,“東西再珍貴,更重要的卻是意義。”
“有些東西,當意義被玷汙,價值也會一退千裡。”鬱止隨手將玉佩丟進抽屜裡。
這玉佩是原主從前得到的一塊色澤和質地都屬上乘的血玉製成,一枚給了楚珩,一枚給自己。
之前鬱止還戴過幾回,如今他在“生氣”,這枚玉佩自然也要擱置。
謝辭眸光微閃。
鬱止坦然抬眼看他,澄澈清明的目光一如既往,對視片刻,反倒是謝辭首先敗下陣來。
鬱止自然知道謝辭在懷疑試探什麼,雖不知他是從何處得知的這件事,但被知道被誤會也沒關係,甚至有利於他們之間保持距離,免得被楚珩提前察覺。
謝辭忽視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貿然前來,對方非但不怪罪,甚至還熱情招待,自己卻利用對方的好意來試探。
這樣不對。
他想了想,終於找到了個彌補的地方。
“錦衣司的人傳來的訊息,丹陽郡主一事,確實是她算計在先,陛下報覆在後,此事……”他到底冇說得太明白,若是鬱止有心,自然明白,冇那個意思,這話也不會留下把柄。
鬱止……鬱止很無語。
愛人在自己麵前替彆人說好話,這算什麼?
鬱止啼笑皆非,正想要說什麼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快走的腳步聲。
咚咚!
“郎君,宮裡那位又來了,咱們攔不住,那位說今日一定要見您,已經過來了。”
鬱止看了看迅速起身的謝辭,又聽著遠遠傳來的跪地請安聲,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