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衣冠朽7
寒風悄悄吹來,拂動淺藍色的輕紗簾幔,連香爐升起的嫋嫋青煙在訴說著急迫的味道。
不等鬱止說什麼,謝辭便十分體貼地再次爬上了房梁,又做了次梁上君子。
鬱止忍住了笑,調整好表情,開門迎上。
楚珩踏風雪而來,黑色鬥篷上落了一層銀裝,將深淵幽墨染成了雲中月牙。
他看著鬱止,良久,才啞聲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見我了。”
鬱止淡淡睨他一眼,也不行禮,更未因他的身份而有所恭敬,“我不見你,你會罷休?”
擋了幾回,這人還不是會仗著身份直接逼迫鬱府下人,不敢阻攔。
“既然來了,進來吧。”說罷,他轉身進屋。
楚珩心中一喜,快步跟上。
然而剛剛進屋,他的臉色便又微微一變。
鬱止手中正拿著一杯剛纔用過的茶杯,將剩餘茶水倒入一旁的盆景中。
“你屋裡,還有客人?”楚珩視線不著痕跡打量屋內,像是要從中找出哪些蛛絲馬跡。
然而他註定失望,這屋裡的東西,自鬱止來後,他基本冇動過,原主和楚珩相識太早,早到原主成長的很長一段時間是與他一起度過,這屋裡的許多東西,與楚珩有關,所是變化太大,必會讓楚珩心中警惕。
鬱止動作自然地將那杯子放在一邊,重新拿了乾淨杯子倒了一杯茶,放在楚珩附近,“小弟方纔來過。”
楚珩暫且信了,冇再多問。
“怎麼是雲山雨霧,我記得你從前最喜歡喝的是青鋒銀芒。”淺嘗一口清茶,楚珩問道。
鬱止給自己填茶的動作一頓,並未看楚珩,清潤的聲音裹著淡淡雪意,“是你喜歡。”
你喜歡,他才常喝。
你喜歡,他才常備。
蒼白的指尖握著杯壁,明明茶水並不燙口,卻彷彿能將那素白手指融化。
楚珩冒雪而來,臉頰被凍紅,他上前抱住鬱止的腰,鬱止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懷桑,我們不要吵架,你也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你冷落我這麼久,我很難受。”
他以為自己可以堅持就一,然而才短短幾天,他便受不了,心上人就在眼前,他卻見不到也碰不到。
“你想怎麼罰我可以,不要不見我……”
楚珩是真的有怕了,這幾天的被拒,比先前幾月不見還讓他受不了,總給他一種自己要被拋棄的錯覺。
不……或許不隻是錯覺,若是他處理不好這件事,恐怕真的會與鬱懷桑出現難以解決的問題。
鬱止靜靜等他說完,控製自己的視線餘光不往謝辭所在的房梁瞥去。
他緩緩推開楚珩,神情因為楚珩的話而有所變化,至少比剛纔見的第一眼溫和一些。
“楚珩,你說我為何要生氣?”
楚珩也不敢再自作聰明,誠懇道:“你氣我不信你,你氣我不將其他人乃至自己的子嗣放在心上,你氣我試探你。”
鬱止心說這人原來還能好好說話,要是原劇情中不要自作主張,自以為是,說不定也能和原主有撇煌的劇情。
可惜,他不是原主。
“既然知道,那你改了嗎?”
楚珩頓時啞口無言。
他改,他改什麼?他有什麼要改的?
在楚珩心裡,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唯一錯的就是鬱止太聰明,讓他根本冇辦法隱瞞。
“我,我可以改,隻要你看著我,我一定改。”他也不笨,連忙說道。
鬱止輕笑一聲,笑過後,神色又淡了下來,“有我你才改,若是冇我呢?若是我不在了呢?”
“你怎麼可能不在!”楚珩不接受這萍偕琛
鬱止雙目認真地看著他,“楚珩,皇位是你自己要的,皇帝是你自己要做的,既然做了,就把它做好。”
不,是因為你,我纔會要的!
為了配得上你,為了將你護在羽翼之下,為了給你一條青雲路,我纔要的!
楚珩眼中神情急切,就要開口,鬱止卻先一步阻止道:“切莫說些什麼為了我這種話,自你要皇位以來,我從未得到過什麼。”反而失去了很多。
“不是嗎?”
楚珩腦海裡突然出現鬱家主和丹陽,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喉頭滾動,一埔艚諉環⒊觥
鬱家主一事,他不敢說,就如鬱止瞭解他,他也瞭解鬱止,若是換了鬱止來選,必不會是自己那蒲≡瘛
鬱止態度溫和地推開他,二人距離拉遠。
便是窗外寒風落雪,不及楚珩此時的心寂冷寒涼。
“你受我影響太重,我想,我們需要單獨的時間思考。”
楚珩的心已經僵硬,不知該作何反應,隻有一絲本能讓他啟唇問出:“思考什麼?”
鬱止的聲音如清泉在山間安然流淌,不帶半分情緒,冇有愛,冇有恨,有的不過是天地初開時的澄澈純淨,大道無情。
“思考你有什麼,你要什麼,你改怎麼做,以及……你我的未來。”
“在我守孝期間,我們不要再見麵,不久後,我會離開京城,孝期過,回朝後再見。”
楚珩走了。
屋裡的某位梁上君子也悄然下來。
謝辭靜看著鬱止,神色中似乎帶著某些複雜。
他從未見過楚珩這麼卑微的模樣。
從前楚珩是楚王,現在他還是皇帝,無論何時,他的身份比鬱止高出許多。
雖說如今打著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名頭,可隨著製度變革,世家地位確實在下降,即便鬱家底蘊盛怒,尚且無法保證永世昌盛繁榮,何況其他人。
這樣的情況下,鬱止麵對楚珩的態度是不卑不亢,不恭維不討好,反而言語間以勸誡指導居多。
如此作為,著實說明眼前的男人對楚珩的為臣為戀人的真心。
可他大概忘了,楚珩除了是他的戀人,還是說一不二的皇帝。
此時此刻,謝辭竟對鬱止擔心起來。
他不願意見到這樣的人最後卻下場淒慘,楚珩或許可以做坪細竦幕實郟卻絕對不是坪細竦牧等恕
“鬱侍郎就不怕,我將今夜之事宣揚出去?”謝辭悠悠開口,想要知道鬱止的態度,他躲起來是不得已,聽到八卦也是巧合,若是鬱止想著殺他滅口的打算,那自己還是把那擔心丟進狗肚子裡的好。
應付完楚珩,還為接下來要做的事做足了準備,鬱止心情不錯,麵對愛人,心情更好。
“我信謝指揮。”
謝辭唇角動了動,似乎是想彎一彎,露出魄承Γ然而終究失敗了。
“放心,今夜就當我冇來過。”這算是承諾和保證。
“鬱侍郎對陛下可真用心良苦,今日所見,甚感敬佩。”
鬱止唇角抽了抽,他大概知道謝辭誤會什麼了。
謝辭以為他今日所言是為了讓楚珩做樸判愕幕實郟不惜以二人的“感情”為代價要挾。
著實稱得上一句忠君之心,用心良苦。
然而真相卻是他要用皇位困住楚珩,並奪走他最在意的東西。
“分內之事罷了。”鬱止大言不慚道。
為完成原主的願望,他說這話也冇錯。
謝辭還當這人是隻有一腔赤膽忠心的忠臣,還為了讓他避免落得不好的下場冥思苦想。
臨走前,還不忘道:“鬱侍郎,有些話不便多言,但望你明白,那位已經不是從前的楚王殿下,而是一言可定人生死的聖上,你也是他掌中之一。”
鬱止心情略複雜。
幾日後,一輛低調的馬車出了京城,楚珩站在宮牆之上,遠遠望著那輛馬車消失不見。
小林子小心翼翼道:“陛下,鬱侍郎隻是外出遊曆一段時日,不久後便會回來,天寒地凍,您還是回宮吧,若是病了,豈不是辜負了鬱侍郎的心意?”
楚珩麵色蒼白憔悴,可見這段時間他並未休息好。
“小林子,你說,他真的會回來嗎?”
小林子心驚肉跳,“自然會,您和鬱侍郎家人在京城,他怎會不回來。”
楚珩輕笑一聲,雙眼染上一層猩紅。
“可朕覺得,他不會。”
不是不回京城,而是不會回到他身邊。
冇有任何原因,就是直覺而已。
可偏偏,最冇有理由的直覺纔是最真實的想法。
“回宮。”
年關已過,重開朝堂。
謝辭得知鬱止離開京城的訊息,心知他是在按那日的約定行事,他觀察了楚珩一段時日,發現對方並未做什麼事,例如用鬱家人來威脅鬱止這種行為。
完後又覺得自己對那二人關注太多,他是錦衣司的人,該做的隻有為皇帝辦事,不該對皇帝和臣子的感情太過關注,便又收斂了自己的好奇心思。
“頭兒,渝州那邊有訊息了!”一剖窒驢觳腳芾矗麵上帶著喜色。
無他,上任這麼久,謝辭釋出的任務終於有了進展,他們不該高興嗎?
謝辭一把奪過信,待他看完信中內容,雙眼發亮,竟是比以往哪一次案子有了進展要興奮。
“啟程去渝州!”
謝辭從前被楚珩重用,並甘願做他一把刀時,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懲治遠在渝州許家。
那是害了他全家之人的家族。
楚珩答應了,條件是謝辭必須自己找到證據,有多少證據,就下多重的懲處。
謝辭要一擊即中,那些可大可小的錯處他不放在眼裡,派人一直盯著他們,等到有大錯時,便是他出手之日。
如今,那一日終於到來。
一行人低調來到渝州,這裡重巒疊嶂,群峰驚險,待入了城,幾人便喬裝改扮成外地商人,倒賣蠶絲。
渝州城熱鬨非凡,比起過年時也絲毫不遜色。
謝辭一行人來到一處茶攤,狀似不經意道,“大哥,這渝州真熱鬨啊,外麵婦人小娘子成群結隊,看來那小子冇騙我們,來這兒真的能賺錢!”
“嘖嘖,這些小娘子可真漂亮,說不定咱們也能娶票曛鞠備荊
送茶和小菜上來的小二笑著招呼道:“可不是嗎,我們渝州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最是容易出美人的地方,皇帝老兒納妃子,可要咱們這兒的!”
謝辭挑眉,示意手下們一眼,當即有人和小二攀談起來。
“這皇帝也要娶媳婦兒?”
“可不是,那些,看到冇有,是要去給皇帝做妃子的。”
“這麼多?這皇帝應付得過來嗎?”
“哈哈,說皇帝後宮三千,這忙不過來也不妨礙他把人收進宮啊。”
……
幾人的話題彎來繞去,竟是開起了黃腔,謝辭一迫司簿埠炔瑁不知為何,素來不在意這些的他竟第一次想到,這茶冇有之前在鬱止屋裡的好喝。
待手下在小二那裡套好了訊息,幾人默契地冇在外討論,而是單純吃吃喝喝。
結賬後,其中一人說:“大哥,我們已經找到暫住的地方,在聞柳巷,裡麵有間小院子,便宜又安靜。”
謝辭看了他一眼,“我們是外地來的絲販,冇多少錢,怎麼會租院子?”
那手下也機靈地回覆道:“大哥,我們家裡幾菩值苊幌備荊打算在渝州物色幾破亮媳婦娶回家,所以打算多留一段時間,租圃鶴臃獎恪!
謝辭滿意頭,“行,去吧。”
同一套說辭,他們跟租房的牙行也說了一回,算是掩人耳目。
牙行辦事利落,很快辦好了租房手續,兩剖窒氯ネ餉娌陝蟶活用品,其餘幾人在院子裡跟謝辭商議正事。
他們此行前來,是為了調查渝州官員和當地豪強勾結,假傳聖旨說新帝欲選秀,藉此斂財的案子。
那豪強,自然便是渝州最大的許家。
“大哥,我們的人已經混進許家幾圃攏能夠接觸到一些主院的事,不過不多,他暗中查探到不少訊息,但是證據不好拿,會驚動彆人。”
謝辭頭,“我知道了,找機會跟他取得聯絡。”
“這兒的知州最寵愛的小妾便是許家族女,他們必定有所勾結,隻是不知此事究竟是誰主要牽的頭。”
此事可判定許家究竟是主犯還是從犯,謝辭要一擊必中,不願意讓他們有任何可以推脫的機會。
還需從長計議。
正商議間,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幾人以為是那兩撇陝蚨西的人回來了,前去開門。
謝辭急忙製止:“等等!”
他們初來乍到,雖說一直低調,卻也不能排除被人盯上的可能性,“小心為上。”
手下瞭然,變聲後,對著門口喊道:“誰啊?”
門外傳來一道女聲,“幾位官人,是我啊!紅娘!”
果然不是他們的人!
謝辭皺眉盯著門口,心道他們剛來,誰認識什麼紅娘?眼神一掃,那手下便又道:“紅娘是誰,我們不認識,你找錯人了!”
門外的女子皺眉疑惑道:“冇走錯啊,不就是這兒嗎?今兒剛租出去的。”
她又敲了敲門,“幾位官人,奴家在外不好說,咱們進去聊怎麼樣?”
手下這會磕磕巴巴問謝辭:“頭兒……咱們這不會是遇上上門的那什麼了吧?”
謝辭不解:“什麼?”
“就是……就是那什麼啊!聽說有的那種……”他紅著臉衝著其他幾迫宋剩“你們到底誰了?快站出來接人!”
其他人連連搖頭,“你彆亂說,我冇有!”
“我也冇有!”
“怎麼可能!”
終於明白過來的謝辭:“……”
他額角抽了抽,抬腳踹了那手下一下,冇好氣道:“滾去開門!”
門外紅娘已經等的有不耐煩了,大門終於打開,一瓶∏文昵嶁±煽戳慫一眼,猶豫道:“您……您請進!”
說罷,匆忙跑回去,躲進其他幾人身後。
紅娘在看到開門人時便雙眼一亮,等她看清幾人的麵貌後,雙眼更亮了,此時竟是一雙眼睛落在謝辭身上移不開。
剛剛因為被攔在門外的不悅已經散去,滿心是收到好貨的激動!
“你有事?”謝辭皺眉看她。
紅娘一拍大腿,“有事,有事!是官人你們有事啊!”
謝辭莫名其妙,“什麼?”
紅娘以為他們忘了,笑著道:“哎喲,不是幾位官人在牙行說想討媳婦兒嗎?這不,收到訊息,牙行便立刻把訊息告訴了奴家,奴家這就上門來了啊!”
難怪那牙行傳話的人跑得這麼快,原來是上等容色,尤其是打頭的這位小夥兒,她要是再年輕十年,自己就上了!
不過現在也沒關係,家裡還有浦杜,肥水不流外人田。
謝辭:“……”
他緩緩扭頭,視線落在某品較頡
其他人渾身一抖,紛紛避讓,將身後的某人露了出來。
謝辭:這就是你的好辦法?
那人……那人慾哭無淚,他怎麼知道這牙行的人這麼認真啊!他們又冇下任務給訂金,竟然這麼熱心地幫他們請了媒人。
紅娘什麼紅娘,分明是媒婆!
紅娘絲毫冇察覺到院子裡氣氛不對,開始笑容熱情地跟謝辭介紹起來。
“這位官人,你年歲幾何?家中可有多少資產?還有啊,你喜歡什麼樣的小娘子?溫柔可人的行嗎?”
謝辭捂著脹疼的額頭,很想把人丟出去。
不行,他們是商人,不能動粗。
他冥思苦想,試圖找到一譜詈鮮實睦磧桑徹底毫無後患地解決眼前的麻煩。
腦海中閃過鬱止,他眸光微動,“我生性龍陽,不欲娶妻,此次主要是為我那些弟弟們娶妻,家裡就靠他們傳宗接代了,嬸子還是去問他們吧。”
手下們:“……”
他們齊齊在心裡對謝辭豎起大拇指,夠狠!
聞言,紅娘表情愣了一瞬,隨後繼續笑道:“這也無礙!官人喜歡怎樣的男子,威武強壯的?文質彬彬的?還是靦腆可愛的?奴家知道的也能給你介紹嘛!”
謝辭:“……”
他這纔想起來,民間向來是不禁止男子結契的。
他腦子裡下意識認為鬱止和楚珩的關係會被許多人反對,不得善終,是因為他們二人身份特殊,確切的說,是因為楚珩身份特殊。
可若是不是楚珩,鬱止未必不能得一心人,幸福美滿。
將這莫名其妙的思緒丟出去,謝辭沉思一瞬,又才繼續道:“有勞嬸子,實不相瞞,我已心有所屬,這才連番拒絕你的好意。”
紅娘扼腕歎息,好好的郎君,怎麼又心有所屬了呢!
失去了一坪米試吹暮炷錕嗔肆常“你們這些外地來的怎麼喜好龍陽還心有所屬,這不是浪費人感情嗎!”
外地來的?謝辭敏銳問道:“除了我們,還有誰外地來的?”
“還能有誰,就住你們隔壁的一剖檣,他每日要教附近孩子識字,這會兒也快回來了吧。”
紅娘隨意扭頭,“喏,回來了。”
謝辭警惕看去,忽然頓住。
初春已至,渝州未雪,唯有細雨如針,飄飄灑灑。
來人一身月白色衣衫,容色如畫,眉眼似山川河流,巍然溫柔,卷著一腔春意繾綣,背後青山落雨,靜靜融於萬丈山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