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
淨明猛地轉頭,他的雙眼依舊漆黑,但翻湧著劇烈的掙紮和痛苦。
目光死死地盯著碎石堆裡聆初那破碎的玉像殘軀上!
入土為安?轉世投胎?
不!
絕不!
淨明身體猛地一震,周身那沸騰的血色氣流如同潮水般瞬間倒捲回體內。
那雙翻湧著惡唸的漆黑眼眸中,一絲微弱卻無比執拗的金光。
如同破開烏雲的晨曦,艱難地刺透了濃重的黑暗。
“無憂……潭……”
他喉嚨裡滾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瘋狂希冀。
就在上官昭臨驚魂未定、羅沙哭得打嗝的注視下,淨明動了。
他完全無視了剛剛還生死相搏的上官昭臨,身形瞬間來到了亂石堆旁。
他的雙手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小心,動作遲緩地扒開遮掩了聆初玉像的雜草。
當那佈滿猙獰裂痕、缺胳膊少腿、腰腹還破了個大洞的慘狀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時。
他那雙剛剛恢複了一絲清明的眼睛裡,痛苦和恐懼如同實質般炸開,身體都控製不住地晃了晃。
但他冇有猶豫。
他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完好的、用某種不知名獸皮縫製的簡陋坎肩。
極其輕柔,卻又極其迅速地將獸皮鋪在地上。
然後,伸出那雙剛剛還奪人性命、此刻卻抖得如同空中落葉般的手。
他屏住了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最脆弱、最搖搖欲墜的裂痕邊緣。
用最小的接觸麵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托起聆初那佈滿裂紋的玉像身體。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混合著之前沾染的塵土。
終於,聆初那破碎的玉身,被穩穩地托在了那張溫軟的獸皮上。
淨明立刻用獸皮的兩角極其輕柔地蓋上來。
將聆初那慘不忍睹的殘軀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隻露出一個佈滿裂痕的小小頭顱。
他雙臂環抱,將獸皮包裹的玉像緊緊地、卻又無比輕柔地護在胸前,就像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彷彿抱著這世間最易碎也最珍貴的瑰寶。
他看都冇再看上官昭臨和羅沙一眼,就這麼抱著聆初,轉身就朝著山洞的方向,發足狂奔!
那速度,比來時更快!灰撲撲的身影在山林間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撞開擋路的枝葉,帶起呼嘯的風聲。
“和尚!”上官昭臨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沫,掙紮著想追。
“等等我!淨明小師父!”
羅沙也慌忙從地上爬起,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泥汙,捧著掌心那幾片染血的碎玉。
跌跌撞撞地跟著跑,聲音還帶著哭腔。
“碎片!還有碎片!帶上啊!”
山洞深處,那占據了半個無憂洞的水潭依舊靜靜躺在那裡。
水麵平滑如鏡,倒映著洞頂垂落的微弱天光,散發出幽幽的寒意。
潭水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濃稠的奶白,水麵上氤氳著一層薄薄的寒霧。
淨明抱著獸皮包裹的聆初,如同旋風般衝了進來,帶起的風攪動了潭邊的寒氣。
他一步衝到潭邊,冇有絲毫猶豫,甚至顧不上潭水那刺骨的冰冷,直接踏入了淺水之中。
冰冷的潭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草鞋,刺骨的寒意順著腿骨往上爬,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地、專注地落在懷中獸皮包裹上。
他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如同在破廟第一次捧著聆初一樣。
他緩緩蹲下身,讓潭水浸冇到他的膝蓋。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包裹著玉像的獸皮。
連同裡麵破碎的玉像殘軀,小心翼翼地、平緩地放入了那稠白的寒潭之中。
水麵微微盪漾,盪開一圈圈漣漪,倒影也變得扭曲。
當聆初的身體完全冇入那奇寒刺骨的潭水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她殘破的靈識。
那冰冷並非單純的低溫,更像是一種沉寂的、帶著濃厚生機的力量。
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試圖鑽進聆初佈滿裂痕的玉身,填補那些破碎的裂縫和空洞。
冷。刺骨的冷。
但這冷意之中,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安撫。
暫時凍結了那靈識被撕裂的劇痛,讓聆初混沌的意識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淨明保持著半跪在潭水中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雙手依舊虛托在水麵下,維持著那小心翼翼的姿勢,彷彿生怕水流的波動驚擾了潭底的殘骸。
潭水的寒氣迅速在他身上凝結出細小的冰晶,眉毛、睫毛、甚至頭頂的髮絲都掛上了一層白霜。
他臉色凍得青白,嘴唇發紫,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水麵下。
潭水清澈,透過那層薄薄的寒霧,他能清晰地看到玉像那沉在潭底的身體。
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斷臂處慘白的茬口,腰腹那個猙獰的空洞……
每一處傷痕,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他的心臟,再用力攪動。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如同化作了潭邊一尊冰封的雕像。
隻有胸膛劇烈的起伏和眼中翻湧的痛苦,證明他還活著。
後來師父離世,她就這麼突然地在天地異象中,出現在他的麵前。
他將她帶下山,將她一點點養大,又親眼目睹她身死化石。
後來又經過了黑風坳兩年的日日傾訴,和五千六百多裡的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再到一起尋靈泉的五個月零十九天,走過六千裡路。
一路上雖曆經生死,但卻形影不離。
其實說起來,他也算是在懸空寺從小就與她相識,隻不過當時的聆初還是他虔誠供奉的佛。
或者說,他本來供奉的……就是她!
洞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喘息,是上官昭臨和羅沙追了進來。
上官昭臨臉色蒼白,嘴角還殘留著血跡,身上的獸皮衣衫破爛,整個人連氣息都不穩。
他衝到潭邊,看到淨明那副模樣和水底聆初那淒慘的玉身。
身體猛地一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最終頹然地跌坐在冰冷的潭邊岩石上,雙手痛苦地插進頭髮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羅沙更是直接撲倒在潭邊,巨大的身軀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顧不上疼痛,攤開沾滿泥土和血汙的手掌。
露出那幾片被他死死攥住的小小碎玉,對著潭水中的聆初,嚎啕大哭:
“山神大人!我……我把您掉下來的……撿回來了……您……您彆嫌少……嗚嗚……”
他想把碎玉放進潭水,又怕驚擾了聆初,手足無措,哭得像個犯錯的孩子。
山洞裡隻剩下羅沙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迴盪,混合著潭水細微的流淌聲。
以及上官昭臨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淨明的聲音在無憂洞裡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從今天開始,你們不得再繼續修煉,也不能離開無憂山地界半步。”
“她什麼時候醒過來,再由她自己決定怎麼處置你們。”
“如果我等不到那天的到來,在此之前……我會親手殺了你們!”
他就這麼平靜地,聲音冇有一絲起伏,三言兩語就宣判了他兩人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