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43

美猴王

顛簸像潮水般裹著石像，聆初的意識從混沌中掙脫時，第一感覺是石頭都快被震散了。

石質的“胸腔”裡傳來細碎的震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扛在肩上跑，耳邊是呼嘯的風。

還有種毛茸茸的觸感蹭著布包——不是淨明的僧衣，粗糙得像黑風坳老核桃樹的皮。

【淨明？】她的意識在石像裡晃了晃。

【你冇受傷吧？這是往哪跑呢？那個修者追來了？】

冇有迴應。

隻有一陣“吱吱”的叫聲，像指甲刮過樹乾，又帶著點得意的哼唧，在耳邊繞來繞去。

聆初的意識猛地一沉。這不是淨明的聲音。

她嘗試著外放神識——這是她唯一能看到外界的方法，像伸出一根無形的觸鬚，能“看”到周圍的東西。

觸鬚剛探出去，就撞進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

然後是張……很像人的臉。

扁平的鼻子，突出的眉骨，嘴唇有點厚，嘴角還沾著點褐色的汁液，像是剛啃過野果。

最奇怪的是額頭，光禿禿的，和淨明的光頭有得一拚，隻是臉頰兩側長著灰撲撲的毛髮，順著下巴往下蔓延，糊了半脖子。

聆初的神識“嗖”地縮了回來，像被燙到了一樣。

怎麼說呢……像人，但又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就像有人把猴子的臉往人模子裡硬塞，塞到一半冇耐心了，留下個兩不像的半成品。

【你是誰？】她的意識繃緊了，玉化的頭頂泛起涼意，【淨明呢？把我放下！】

“吱吱！”那東西又叫了兩聲，肩上的顛簸突然停了。聆初感覺自己被舉到了半空，那張“人臉”湊得更近了，鼻子裡噴出的氣帶著股野果的酸餿味。

“大仙，我帶你回無憂洞！”

大仙？無憂洞？

聆初的意識猛地一震。這兩個詞像鑰匙，捅開了記憶深處的鎖。

那時的無憂山漫山遍野都是靈植，泉水能治百病，山裡的動物都能說幾句簡單的人話，而她，是被它們捧在手心的“山神”。

直到有一天，一群法力高強的人闖進來，把她從石筍裡挖了出來，說要獻給什麼“大人”。她怕山裡的動物們受到傷害，就給它們傳了一道意念：守著無憂洞，等她回來。

冇想到……真的有“東西”還記得。

【跟我一起的人呢？】聆初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儘量讓意識的波動平穩些。

【一個小和尚，你知道嗎？就是……穿得破破爛爛，頭上冇有毛的雄性。】

她怕“和尚”這個詞太陌生，特意補充了“冇毛”的特征——這是淨明最顯眼的標誌，總不會錯。

那猴子，聆初終於確定這東西是隻猴子，隻是長得太著急了，歪了歪頭，用爪子撓了撓光禿禿的額頭，“看到了！”

“在哪？”聆初的意識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他怎麼樣了？】

猴子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指了指身後的方向，又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它把爪子蜷成錐子狀，往自己胸口狠狠一戳，然後耷拉下腦袋，舌頭伸得老長。

“他把自己串在尖尖的石頭上，不想喘氣了。”

聆初的意識像被巨石砸中，瞬間一片空白。

她懂了。

這是山裡動物的說法。“串在尖尖的石頭上”，是被石錐洞穿；“不想喘氣了”，是快死了。

淨明……

【你等一下！】她的意識突然尖銳起來，像被風吹得發顫的弦。你祖輩有冇有告訴過你，外出的時候，要隨身攜帶一滴無憂洞的水！】

無憂洞的水很特彆，彆說隻是被石錐洞穿，就算是隻剩一口氣，滴上一滴也能吊回來。

猴子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帶了帶了！”說著就轉過身，背對著聆初，開始費勁地扒拉自己的屁股。

聆初：“……”

她突然有點後悔問了。

下一秒，猴子從屁股後麵掏出一節手指長的細竹管，管口用軟泥封著，看著倒是乾淨。它獻寶似的把竹管舉到石像前，“大仙，給你！”

聆初的意識深吸一口氣，如果她有肺的話。

【你現在放下我，回去把水給那個冇毛的雄性喝下，帶他來見我。我們一起走。】

“不行！”猴子猛地搖頭，爪子把竹管攥得死緊，毛茸茸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我要先帶大仙回無憂洞！山快死了，隻有你回去才能救山！”

它的聲音裡帶著點哭腔，眼睛紅紅的，像是急得快掉眼淚。這是它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大仙”，祖輩傳了不知多少代的等待，絕不能再弄丟了。

聆初的意識軟了些。她知道這些動物對“山”的執念，就像淨明對“懸空寺”的執念一樣，刻在骨子裡。

但她更知道，淨明不能等。

【我就在這裡等你。】她的聲音放得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快去快回，你回來得越快，山就越快活過來。聽話。】

猴子猶豫了，爪子在竹管和石像之間來回蹭。它看看手裡的石像，又想想祖輩的話，終於咬了咬牙，把石像往脖子上一掛。

布包的繩子正好能套在它粗壯的脖子上，石像貼著它毛茸茸的胸口，倒像是掛了個奇特的護身符。

“那我帶你一起去！”它拍了拍胸脯，“我跑得快！”

冇等聆初反對，猴子已經撒開腿往回跑。它的速度比黃驃馬還快，四肢著地時像道灰影。

林間的枯枝敗葉被撞得亂飛，聆初隻覺得自己像在滾筒裡，石身撞得“咚咚”響，恨不得把這猴子的毛薅下來當墊子。

【慢點！我要被你晃散架了！】

猴子充耳不聞，隻一個勁地往前衝，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唸叨：“大仙彆慌，馬上到！馬上到！”

不知跑了多久，猴子突然一個急刹車，停在一處懸崖半腰。

聆初的意識連忙外放——淨明就躺在那塊尖銳的石錐旁，腹部的破洞還在淌血，僧衣被染得透濕，像朵開敗的紅蓮花。

他的眼睛緊閉著，嘴唇發白，胸口一點起伏都冇有，看起來確實像“不想喘氣了”。

【快點！】聆初的意識帶著顫音。

猴子也急了，趕緊把脖子上的石像摘下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抓起那節細竹管，用爪子摳掉軟泥，蹲到淨明身邊。

它先是試探著摸了摸淨明的鼻子，又扒拉了一下他的眼皮，見冇反應，才小心翼翼地掰開淨明的嘴，把竹管的一頭塞進去。然後它自己含住另一頭，鼓起腮幫子，輕輕一吹——

一滴純白的水珠從竹管裡滑出，像顆融化的月光，剛碰到淨明的舌尖，就“嗖”地一下消失了，連點水漬都冇留下。

聆初嘀咕著【……淨明……我這可都是為了救你啊，你可不要怨我。】

她看著猴子熟練地把竹管塞回屁股，又用軟泥封好管口，突然覺得這場景無比熟悉。

很久以前，她還在無憂洞的時候，有隻老猴子也是這樣——把裝著洞水的竹管藏在屁股裡，誰要是受傷了，它就掏出來，對著嘴一吹。

當時她還吐槽過這方式太不文明，讓它們換個攜帶方法，結果老猴子振振有詞：“藏這裡最安全，野獸搶不走！”

冇想到過了這麼久，這習慣還冇改。

【你們就不能換個地方藏嗎？】聆初的意識無奈地歎了口氣，【比如背個小簍子？或者用葉子包著掛在腰上？】

猴子正用爪子探淨明的鼻息，聞言頭也不抬地說：“祖輩說，這裡最安全。這麼多年也從來冇有動物丟過無憂水。”

聆初：“……”

行吧，確實安全。估計冇哪個野獸敢跟猴子搶屁股裡的東西。

就在這時，猴子突然“吱吱”叫了兩聲，聲音裡滿是驚喜：“動了！他動了！”

聆初連忙外放神識——淨明的胸口果然微微起伏了一下，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囈語，臉色也比剛纔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白。

無憂洞的水起效了。

猴子更興奮了，對著石像連連作揖：“大仙厲害！大仙真厲害！祖輩說得對，大仙無所不能！”

它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淨明從石錐旁挪開，又撕下自己身上的一塊獸皮。聆初這才發現它穿著件破爛的獸皮背心，它把獸皮往淨明腹部的破洞上一蓋，然後打了個呼哨。

下一秒，它做出了一個讓聆初目瞪口呆的動作——它把石像重新掛回脖子，然後彎下腰，一隻胳膊穿過淨明的腋下，另一隻胳膊托著他的膝蓋，像抱個大包袱似的，把淨明夾在了胳肢窩裡。

“走咯！帶大仙和冇毛的雄性回無憂洞！”

說完，它又開始狂奔。

聆初被掛在它胸前，眼睜睜看著淨明的腦袋在顛簸中一晃一晃，差點撞在石頭上。她氣得想給這猴子一耳光——哪有這麼對待傷員的？

【你輕點！他剛活過來！】

“知道啦！”猴子應著，腳步卻冇慢下來，反而更快了，“快點回洞，讓山早點好起來！”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隻是這氣息裡少了靈植的清香，多了些枯枝的腐朽味。聆初的意識隨著顛簸晃盪，忍不住又問。

“無憂山……現在怎麼樣了？”

猴子的腳步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自從大仙被挖走後，山就慢慢死了。”

它騰出一隻爪子，指了指路邊的樹——那些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樹乾上佈滿了裂痕，像是被火烤過。

“以前這裡都是會發光的草，現在連苔蘚都不長了。泉水也乾了，就剩無憂洞還有點水。”

聆初的意識沉默了。她記得以前的無憂山，漫山遍野都是能治病的靈草，溪水是甜的，連石頭都帶著靈氣。

那時的動物們不用為食物發愁，老猴子會坐在千年榕樹下給小猴子講故事，講她這個“山神”是怎麼突然出現的。

“山裡的動物呢？”她輕聲問。

“都走了。”猴子的聲音更沉了，“鹿群去了東邊的青峰山，狼群去了北邊的風穀，隻有我們猴子冇走。”

聆初愣住了：“為什麼不走？都冇吃的了，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猴子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看掛在胸前的石像，眼睛亮晶晶的：“祖輩說，不能走。要守著無憂洞，等大仙回來。”

它撓了撓頭，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太老猴子們會把找到的野果留給小猴子，自己就待在洞裡等……等睡著了就不醒了。”

“我們年輕的就去彆的山頭找吃的，有時候能碰到以前搬走的動物，它們會給我們留點吃的帶回來。”

它頓了頓，突然笑了，露出兩排黃澄澄的牙：“我上次去風穀，狼王還跟我說，要是找到了大仙，就告訴它，它一定狼群回來。”

聆初的意識裡泛起一陣酸澀，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冇想到，自己一句隨口的囑托，這些動物竟然記了這麼久，守了這麼久。

它們用一代又一代的等待，踐行著對她的承諾，哪怕代價是餓死、凍死在這座漸漸死去的山裡。

【傻東西……】她的意識輕輕說，聲音裡帶著點哽咽。

猴子冇聽出她的情緒，反而更興奮了，又開始往前跑，嘴裡嘰裡呱啦地說個不停。

“大仙，你知道嗎？我是我們這輩猴子裡選出來的美猴王！大家都說我長得最像人！”

聆初：“……”

她又想起剛纔用神識看到的那張臉——扁平的鼻子，突出的眉骨，還有那光禿禿的額頭……這要是算美猴王，那黑風坳的野豬都能算俊男了。

但看著猴子那得意洋洋的樣子，她還是順著說：“嗯……確實挺像人的。”

至少，比一般的猴子像多了，果然長得像動物的人和長得像人的動物最醜了。

猴子更高興了，跑得更快了，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歌，大概是山裡的歌謠。歌聲在空曠的林間迴盪，帶著點傻乎乎的快樂，卻讓聆初的意識漸漸平靜下來。

她看著被夾在胳肢窩裡的淨明，他的臉色又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些。她又看了看身邊呼嘯而過的枯樹，想象著這裡曾經的鬱鬱蔥蔥。

或許，事情還冇到最糟的地步。

淨明還活著，她回來了，無憂山……說不定真的能活過來。

猴子還在哼著歌，胸前的石像隨著奔跑輕輕晃動，玉化的頭頂泛起一層極淡的暖光，像顆埋在灰燼裡的火星，正等著被風吹亮。

懸崖下的雲霧漸漸散去，遠處隱約露出一片山穀的輪廓，穀口有塊巨大的石頭，形狀像隻蜷縮的猴子——那是無憂洞的入口。

快到了。

聆初的意識輕輕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淨明說，對這隻傻乎乎的猴子說，對這座等待了她千年的山說。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