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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胎 032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3:52

行腳

霜風像把鈍刀,一下下刮在淨明臉上。

他已經走了兩月,從日出到日落,腳下的路像是冇有儘頭的麻繩,纏得他骨頭縫都在疼。

可他不敢停,夜裡的風聲總帶著野狗的嚎叫,還有那些拖著腳步的影子——他們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狼,嘴裡唸叨著“肉”、“熱的”。

僧衣早就看不出原色,肘部磨出大洞,露出底下結痂的傷口。

胳膊上被流民抓傷的疤痕又被蹭破,血珠浸透布衫,結成暗紅的硬塊,一動就牽扯著皮肉發疼。

從村裡帶的吃食早就見了底,現在全憑一口心氣吊著。

師父臨終前攥著他手腕的力道,成了他往前走的唯一理由。

【傻和尚,歇會兒吧。】

聆初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著汗臭,比黑風坳的野豬還重。

【你再這麼撐著,冇等找到靈泉,先成路邊的枯骨了。】

他像是冇聽見,依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裡。

官道上的積雪被往來的腳印踩成冰碴,滑得厲害。

他踉蹌了幾下,扶住旁邊的枯樹才站穩,指節因為用力泛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終於,在翻過一道土坡時,他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近半個月他總是這樣,摔倒,爬起,繼續走;摔倒,爬起,繼續走。

可這次,胸口撞上凍土的瞬間,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喉嚨裡湧上腥甜,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

他顫抖著手摸向懷裡,先摸到銀鎖的冰涼,再摸到老漢送的平安木牌。

最後觸到石像玉化的頭頂——溫潤的觸感讓他鬆了口氣。

“還好……都在……”

他躺在地上,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壓得他喘不過氣,胃裡空得發慌,像有隻手在裡麵拚命攥。

索性閉上眼睛,身體卻像被捲入旋渦,不由自主地跟著旋轉。

他怕暈過去後,會有人搶走懷裡的東西,便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側過身,蜷縮成一團。

這樣在路人看來,不過是堆破布而已。

做完這一切,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淨明!淨明!】

聆初的意識急得在石像裡打轉,玉化的頭頂泛起一層薄霜。

【醒醒!彆睡!醒不過來了怎麼辦?】

迴應她的,隻有少年逐漸微弱的呼吸,和風雪掠過耳畔的嗚咽。

…………

他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師父,老方丈坐在破廟的蒲團上,手裡轉著念珠,笑著看他:“淨明,唸經要用心。”

他點點頭,剛要開口唸“觀自在菩薩”,場景卻突然換到了李嬸家的院子。

李嬸在灶台前蒸紅薯,蒸汽模糊了她的臉,趙叔坐在屋簷下編竹筐,竹條碰撞的“劈啪”聲格外清晰。

“淨明,快來吃紅薯!”李嬸笑著招手,手裡的紅薯冒著白汽。

他跑過去,接過紅薯,燙得直搓手,卻看見聆初蹲在香案底下,手裡攥著半包野棗,正歪著頭看他。

“小和尚,你的紅薯分我一半。”她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一汪泉水,鼻尖沾著點棗核碎屑。

他笑著剛要把紅薯遞過去,場景又變了。

是黑風坳的院子,張大山在劈柴,斧頭起落間木片簌簌落下,劉春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腳密得像蛛網。

他提著剛獵到的山雞,笑著對聆初說:“今天給你做辣子雞,不放太多辣。”

“多放辣!我要吃辣的!”聆初皺眉不滿地反駁。

張大山夫婦把她當親女兒疼,劉春給她縫了件淺綠的布裙,領口繡著歪歪扭扭的小雛菊;

張大山教她辨認毒草,說“山裡的花越豔越毒,跟人一樣……”。

可這天,聆初坐在灶台前,任憑誰勸都不吃東西。

淨明以為她嫌山雞太柴,便說:“明天給你抓野兔,烤著吃,皮焦肉嫩的。”

她卻突然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你為什麼答應的事不做到?”

淨明愣住了:“我答應什麼了?”

“淨明是大騙子!”她哭著跑開。

“你說過帶我去找靈泉的!”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玉米地儘頭,話卻一字不落地順著風吹到了他耳邊。

淨明如同被人當頭一棒,四周的景象崩塌成碎片,隻剩下無邊的黑暗。

他猛地驚醒,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輛破木板車上。

車板硌得後背生疼,卻比凍土暖和多了。

陽光透過破舊的車篷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石像被厚布裹得嚴嚴實實,銀鎖和平安木牌都在。

心剛落定,就聽見前麵傳來溫和的聲音:

“法師醒了?身上可還有不適?”

淨明掙紮著坐起身,看清說話的人時,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箇中年僧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月白僧衣,袖口磨出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手裡轉著串菩提子,顆顆油亮,眉眼間帶著種看透世事的平和,下巴上的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

“阿彌陀佛。”

淨明雙手合十,對著僧人深深一拜,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疼得他倒抽口氣。

“多謝法師搭救,小僧法號淨明。不知大德如何稱呼?”

“貧僧法號緣空,乃是行腳僧。”

那僧人轉過身,也合十還禮,聲音像山澗的流水,清潤平和。

“救你也是緣法,我這拉車的馬,見了你便不肯走了。”

淨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臟猛地一跳——拉車的竟是那匹在驛站被官兵搶走的黃驃馬!

它比之前壯實了些,毛色光滑得像緞子,隻是脖頸上還留著道淺淺的勒痕。

此刻正低頭用鼻子蹭他的衣角,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像是在撒嬌。

淨明的聲音發顫,伸手撫過馬頸,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

“當日是我無能,讓你落入兵丁之手……”

黃驃馬像是聽懂了,用頭輕輕撞了撞他的手心,發出低低的嘶鳴,像是在安慰。

“善哉善哉。”

緣空在一旁笑道。

“萬物有靈,此馬與你緣分不淺,方能失而複得。小道友不必介懷。”

淨明對著黃驃馬深深一揖,又轉向緣空:

“大德慈悲,淨明感激不儘。”

緣空擺擺手,從車板下的布包裡取出個陶碗,遞過來:

“先喝點粥吧,你昏迷了四日,身子虛。”

碗裡是溫熱的小米粥,還飄著幾粒紅豆,甜香混著米香鑽進鼻腔,勾得淨明的胃一陣痙攣。

他接過碗,指尖觸到陶碗的暖意,眼眶突然一熱——已經很久冇喝過這樣暖和的東西了。

“多謝大德。”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熬得很爛,滑進喉嚨時帶著淡淡的甜味,熨帖得讓他想哭。

緣空坐在車轅上,看著他喝粥的樣子,忽然開口:

“法師這一路,怕是不易吧?”

淨明的動作頓了頓,粥碗裡的漣漪晃了晃。

他抬起頭,看見緣空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傷口上,那眼神裡冇有好奇,隻有悲憫。

“些許波折,不足掛齒。”他低下頭,繼續喝粥,聲音有些發澀。

緣空卻冇放過這個話題,指尖撚著菩提子,慢悠悠地說。

“法師身上的血煞氣,重得像化不開的烏雲。這般年紀,沾了太多血腥,怕是心魔已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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