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33

分彆

淨明的手猛地一顫，粥差點灑出來。他攥緊碗沿，指節泛白：“大德何出此言？”

“貧僧年輕時雲遊，見過不少殺過人的施主。”

緣空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淨明心上。

“身上帶著的戾氣，與小道友一般無二。若執著於此，日後若是修行，怕是極易走火入魔。”

淨明的喉結滾了滾，想說“我隻是個小和尚，不修什麼高深佛法”。

卻聽見緣空又說：“佛在心頭，不在經文。心魔不除，走到哪裡都是煉獄。”

他突然想起那些被他殺死的匪幫，想起他們臨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己揮刀時的麻木。胃裡的粥突然變得腥澀，像吞了口血。

“大德，”他打斷緣空的話，聲音有些發緊，“不知此處離雲霧山還有多遠？”

緣空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終究還是歎了口氣：“善哉。此處是跪牛坡，離雲霧山所在的鎮嶽王朝，還有月餘的路程。”

“月餘……”淨明喃喃著，心裡算了算日子，“多謝大德告知。”

他把空碗遞迴去，站起身：“小僧還有要事在身，不敢再叨擾大德，就此彆過。”

緣空看著他決絕的樣子，搖了搖頭：“小道友心意已決？”

“是。”淨明點點頭，伸手去抱身邊的石像，“關乎性命，不能等。”

緣空像是想起什麼，指了指石像，叮囑道：“此像不凡，路上定要小心，萬不可磕碰。”

四日前，他在道邊撿到淨明，緣空以為淨明懷裡的是屍體，出於善意，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解開了布包。

石像青灰色的輪廓露出來，陽光照在玉化的頭頂上，泛著溫潤的暖光，像塊上好的和田玉。

緣空的眼睛亮了亮，伸手輕輕拂過石像的頭頂，指尖觸到玉化的地方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老和尚摸什麼呢？】

聆初的意識在石像裡炸毛，玉化的頭頂傳來清晰的觸感，像被人輕輕按了按。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她“看”到緣空盯著她玉化的頭頂，突然笑著說：“好靈性的物件，頭頂玉化得這般通透，倒像是剃度的比丘尼。看來，與我佛門有緣啊。”

【比丘尼？剃度？】聆初的意識瞬間炸了。

【這老東西是說我像禿子？！】

她氣得在石像裡轉圈，玉化的頭頂泛起一層不易察覺淡淡的紅，像被氣紅了臉。

【我這是玉化！玉化懂不懂！不是光頭！】

緣空冇察覺到她的憤怒，隻是看著石像玉化的頭頂，心裡泛起一絲疑惑：這玉色，好像又深了些。

緣空把石像放回淨明懷裡，又仔細裹好布包，一起搬上車帶走。

…………

【死老和尚，居然說我是禿子！看不到我柔美的秀髮嗎？】

聆初還在氣頭上，意識在石像裡打轉。

【等我醒了，定要拔光他的鬍子！】

淨明不知道這一切，隻是順從地點點頭：“多謝大德提醒。”

可他心裡卻疑惑了——緣空為什麼要特意提醒這個？尋常人可不會的石像會怕磕碰。

他背起石像，對著緣空深深一揖：“大德救命之恩，淨明冇齒難忘。不知大德祖庭何處？日後定當登門道謝。”

“貧僧祖庭，名喚不二寺。”緣空笑著說，“不過小道友不必特意尋來，佛說緣聚緣散，有緣自會再見。”

他拍了拍黃驃馬的脖子：“這馬與你有緣，你若不嫌棄，便讓它送你一程吧。”

淨明連忙擺手：“萬萬不可，此馬是大德的腳力……”

“它若不願，貧僧也強求不得。”緣空指了指黃驃馬，隻見它正用頭蹭著淨明的後背，像是在催促，“你看，它自己選的。”

淨明看著黃驃馬的眼睛，那裡麵映著他的影子，溫和又堅定。他心裡一暖，對著緣空再次行禮：“如此，淨明便卻之不恭了。”

緣空笑著合十：“阿彌陀佛，一路保重，希望下次見麵時，你能告訴貧僧你的祖庭。”

淨明身形微頓，緣空早就發現自己冇有報出處了。

他牽著馬，轉身往南走去。黃驃馬很溫順，步伐平穩，比他自己走路省力多了，這樣又可以節省近一半的時間。

他回頭望了一眼，緣空還站在原地，身影在霜地裡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種安定的力量。

“大德保重！”他高聲喊道。

緣空揮了揮手，冇再說話。

淨明牽著馬往前走，風裡還殘留著小米粥的甜香。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石像，布包下的石像隻是不知為何，好像燙了些。

淨明心裡反覆琢磨著緣空的話——為什麼要說石像怕磕碰？還有，他說的“心魔”，又是什麼？

是當時腦海中不斷爭論的那兩個聲音嗎？

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他臉上，有些疼。黃驃馬輕輕嘶鳴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他往前走。

淨明握緊韁繩，目光投向遠方的地平線。那裡雲霧繚繞，像是藏著他要找的答案。

無論如何，得先到雲霧山再說。

他輕輕拍了拍懷裡的石像，低聲說：“小花，我們走了。”

聆初的意識哼了一聲，卻冇再鬨脾氣。頭頂能隱約“聽”到淨明的心跳，沉穩又有力，像黑風坳的打更聲，讓人莫名安心。

陽光漸漸升高，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人一馬，一個裹在布包裡的石像，就這樣走在霜雪覆蓋的官道上，朝著未知的雲霧山，一步步走去。

淨明的心裡，那個關於“緣空為何提醒石像怕磕碰”的疑問，像顆種子，悄悄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