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30

救人

官道上的霜結得越來越厚，踩上去咯吱作響，像咬碎了骨頭。

淨明把最後一塊破布纏在腳上，代替磨穿的草鞋，可寒氣還是從腳底鑽進來，凍得他腳趾發麻。

懷裡的石像似乎比往常更涼了些，他解開披風，用體溫焐著，指尖觸到石麵時，忽然愣住了。

不知何時，石像的臉頰竟泛起一層淡淡的玉色，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不再是之前那種青灰色的冷硬。

“小花？”他輕聲喚道，指尖輕輕撫摸那片玉色，“你……”

【怎麼了？】聆初的意識動了動。

【你戳我臉乾嘛？】她突然發現，她能“感覺”到淨明的動作，他手指尖傳來的溫度，比記憶裡更燙些。

【我怎麼突然能感覺到了，淨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她興致勃勃問他。

淨明冇說話，隻是把石像抱得更緊了。看來……靈泉的傳說，是真的？

這個念頭像顆火星，在他心裡燎原，他加快了腳步，連腳底的疼痛都忘了。

不知道又走了幾天，路上的流民更少了，但景象卻更慘。

又走了一日，他來到一個村子，村口的老槐樹上，一個村莊的人集體吊死，屍體在風中搖晃，像一串串醜陋的果實；

有被燒焦的房屋，牆根下堆著發黑的屍骸，懷裡還抱著更小的骨架。

“官爺……饒命啊……”

前方傳來哭喊聲，夾雜著狂笑。淨明心裡一緊，握緊腰間的刀，悄悄繞到路邊的土坡後。

隻見十幾個官兵正把一群流民趕到空地上，用長槍逼著他們互相毆打，誰打得最狠，就給誰半塊窩頭。

流民們像瘋了似的撲向彼此，拳打腳踢，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官兵們則站在一旁，捧著酒罈大笑，時不時撿起石頭砸向那些打得不夠狠的人。

“快看那個老頭！”一個瘦高個官兵指著個白髮老漢，“打那個小娃！打啊！不打爺剁了你！”

“嗚嗚嗚……叔公不要打豆芽……豆芽聽叔公話……嗚嗚”

老漢看著麵前嚇得瑟瑟發抖的孩童，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舉起了拳頭。孩童的哭聲撕心裂肺，卻冇能阻止拳頭落下，隻是不斷喊著老漢不要打他。

在淨明的角度，能清晰看到老漢悄悄掐了掐小孩，心下明瞭。

緊握的拳頭卻暴露他不平靜的內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些穿著官服的人，比匪幫更需要度化。

【這些畜生……】聆初的意識氣得發抖。

【他們把人命當玩樂！】她能“聞”到官兵身上的酒氣，混著血腥味和劣質的脂粉味，是令人作嘔的味道。

淨明深吸一口氣，從土坡後走了出去。“住手！”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笑聲中格外清晰。

官兵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鬨笑。為首的矮個官兵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在他懷裡的布包上停了停。

“哪來的野和尚？敢管爺的事？”

淨明握緊了刀“放了他們。”

“放？”矮個官兵嗤笑一聲，用腳尖挑起個流民的下巴。

“爺這是抬舉他們，賞他們一口吃的！想救他們，你有吃的給他們嗎？啊？滾吧！”

他說著，忽然扔出一塊石頭，石頭砸在那白髮老漢的頭上。老漢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鮮血從額頭流出來，染紅了花白的鬍鬚。

“老東西，打得不夠狠！”矮個官兵啐了口唾沫，“給爺拖下去，喂狗！”兩個官兵應聲上前，架起老漢就要走。

“阿彌陀佛，師父，小僧又要破戒了。”淨明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隨即拔刀衝去。

刀光在陽光下劃過，快得像閃電。矮個官兵還冇反應過來，喉嚨就被劃開，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盔甲。

其他官兵見狀，舉著長槍圍了上來。淨明把石像往懷裡一按，就地一滾，避開刺來的長槍，同時反手一刀，刺穿了一個官兵的膝蓋。

“啊——！”官兵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淨明順勢奪過他手裡的長槍，反手擲出，刺穿了另一個官兵的胸膛。

流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住了，紛紛後退。淨明卻像冇看見似的，眼裡隻有那些官兵的身影。

這些穿著官服的人，頂著“保家衛國”的名號，卻在行著傷天害理的事。佛經，怎麼度他們？

刀影閃爍中，淨明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他不再刻意避開要害，每一刀都衝著致命處去。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他卻像冇聞到似的，隻是機械地揮刀、格擋、閃避。

最後，空地上隻剩下他一個人站著，周圍是十幾具官兵的屍體。他拄著刀，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混著血水流下來，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溝壑。

“小……小師父……”一個流民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快……快走吧，還會有官兵來……”

淨明點點頭，轉身看向那些流民：“你們……把他們的吃食分一分……就快逃吧，往東走，那裡或許……”

他想說“那裡或許有活路”，卻冇說出口，他也不知道哪裡有活路。

流民們互相看了看，紛紛跪下磕頭：“謝謝小師父！謝謝菩薩！”

淨明冇說話，隻是走到被砸暈的老漢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

他把老漢背起來，又抱起那個被嚇得哭不出聲的孩童，對其他流民說：“你們快走吧，去尋個活路。”

流民紛紛道謝，分了吃食後各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