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28

差點成為食物

天漸漸黑了，他蜷縮在道旁的土坡後，懷裡緊緊抱著石像。胃裡空得發疼，頭也暈得厲害，視線裡的東西都在打轉。

他想起自己已經三天冇好好吃東西了，佈施出去的糧食比自己吃的還多，此刻渾身發軟，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

“師父……”他對著石像喃喃，聲音輕得像耳語，“我撐不住了……”

風裡傳來野狗的嚎叫，像是在爭搶什麼。淨明抱著石像的手更緊了些，指甲深深掐進石縫裡。

他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隻覺得腦海裡的兩個聲音吵得越來越凶，像要把他的頭劈開。

“殺了他們……都殺了……”

“不能殺……他們也是被逼的……”

“留著他們隻會更糟……”

“可殺了他們……你和他們有什麼兩樣？”

他抱著頭，身體抖得像篩糠。月光透過樹縫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無數隻鬼爪在抓他。

遠處的官道上，隱約傳來流民的哭喊和野狗的撕咬，混合成一曲絕望的夜歌。

淨明的意識漸漸模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最後看了眼懷裡的石像，青灰色的石麵上，彷彿映出了師父的臉。

“師父……我該怎麼辦？”

冇有人回答他。隻有風穿過樹林的嗚咽，像誰在哭。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壓下來。

淨明蜷縮在土坡後，意識早被饑餓和疲憊啃得支離破碎，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懷裡的石像冰得刺骨，卻成了唯一的支撐。

【小和尚，你快醒醒，你再不醒過來就要被他們吃了！】聆初在石像裡焦急不已，隻得再次用不多的力量去嘗試喚醒淨明。

這一路上，她兩年在黑風坳一點點積蓄的力量，陸陸續續地也都用光了，做不到交流，突然影響一下他的感知還是可以的，

淨明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疼，胃裡空得發慌，像是有隻手在裡麵拚命攥。

“這和尚……不動彈了。”

有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試探的意味。淨明的眼皮顫了顫，卻冇力氣睜開。

隻覺得有人在翻他的褡褳，粗糙的手指劃過他的衣襟，想把能摸的地方都摸個遍。

“啥都冇有……”另一個聲音啐了口，“白瞎了背這麼多多東西。”

“誰說白瞎了？”先前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股詭異的興奮，“這天氣，肉還新鮮……”

淨明的意識混沌著，像是隔著層厚厚的棉花，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覺得有人在拽他懷裡的石像。

他猛地攥緊了些，喉嚨裡發出聲模糊的嗚咽——這是他唯一能守住的東西了。

“嘿，這石頭倒挺沉。”有人掂了掂石像，“砸腦袋正好用。”

【你快醒過來啊！】

聆初也顧不得其他了，一下子把所有的力量都彙聚在這一個念頭裡，衝擊淨明的意識，然後她就又陷入了沉睡。

淨明的後頸突然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對準了他。他費力地掀開條眼縫，看見個滿臉褶子的流民正舉著石像，胳膊抖得像篩糠，眼裡卻閃著種野獸般的光。

那流民的嘴動著，像是在說“趁熱吃”，可淨明聽不真切，隻覺得那舉起的石像越來越近，陰影把他整個罩住了。

“呃——”

他突然發出聲短促的呻吟，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下。舉著石像的流民嚇了一跳，手一抖，石像“哐當”掉在地上，砸在淨明的胳膊上，疼得他倒抽口冷氣。

這一下，倒把他徹底疼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圍的流民。那些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往後縮了縮，有兩個膽小的甚至轉身就跑，卻被後麵的人拽住了。

“活……活了？”有人結結巴巴地說。

“活了又咋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往前湊了湊，手裡攥著塊石頭。

“看他這樣子，離死也不遠了！咱們動手，分了他的肉，夠活好幾天！”

“對！分了他！”

“這和尚看著細皮嫩肉的，肯定好吃！”

流民們像是被點燃了什麼，眼裡又冒出那種貪婪的光，一步步往他這邊圍。淨明的心臟狂跳，他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他的手在地上胡亂摸著，摸到了那塊掉在地上的銀鎖，又捱了幾拳後，終於搶過聆初的石像緊緊抱在懷裡，衝出了流民堆。

“都彆過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連自己都覺得冇力氣。

可冇人聽他的。有個流民已經撲了上來，伸手就去拽他懷裡的石像。

淨明咬著牙往旁邊滾，躲開了那隻手，卻被另一個人抓住了胳膊，指甲深深掐進肉裡，疼得他倒抽冷氣。

“放開！”他嘶吼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推開那人，抱著石像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他的胳膊被劃開了道口子，血順著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凍成了暗紅的冰碴。

他顧不上疼，隻是抱著石像拚命往前跑，身後傳來流民的怒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跑，隻覺得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都差點摔倒。風灌進他的喉嚨，像刀割一樣疼，肺裡像是要炸開。

手裡的木牌、銀鎖和懷裡的石像一起硌得他生疼，可他不敢鬆手，這些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跑著跑著，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他也跑不動了，扶著棵枯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月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無數隻手在抓他。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石像，青灰色的石麵上沾了些泥土和血漬。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把那些臟東西擦掉，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塊乾淨的地方都擦不出來。

“師父……”他喃喃著，聲音輕得像耳語，“我該往哪走？”

冇有人回答他。隻有風穿過樹林的嗚咽聲，像是在哭。

他靠著枯樹歇了會兒，又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身體越來越沉，意識也開始模糊。

有時候覺得自己在黑風坳的炕上，劉嬸正給他端來熱粥；有時候又覺得在破廟裡，師父正敲著木魚唸經文，聆初笑眯著眼睛坐在在供桌上，晃著兩條腿吃棗兒。

可每次驚醒，看到的都是黑漆漆的樹林和懷裡冰冷的石像。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腳下的路漸漸平坦了些，遠處隱約能看見點微弱的光，像是村莊，又像是鬼火。

他冇有力氣去分辨了，隻是抱著石像，一步一步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