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27

慘象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在道旁的破廟裡歇腳。

剛點燃火堆，就聽見廟後傳來壓抑的哭聲。他攥著刀繞過去，看見對年輕夫婦正跪在地上。

男人按著個老漢的肩膀，女人手裡攥著根麻繩，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老漢的臉憋得發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枯瘦的手抓著男人的胳膊，像是在求饒。

“爹……對不住了……”

男人的眼淚砸在老漢手背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您最疼愛的孫兒快餓死了……您……您就當積德了……”

女人捂著臉哭，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湧。

“爹！我們給您磕頭了！來世我們給您做牛做馬！”

可他們的手冇鬆勁，麻繩勒得越來越緊。

老漢的腿蹬了蹬，漸漸不動了，眼睛卻圓睜著，像是冇看清這對哭著要殺他的兒女。

男人癱坐在地上，抱著頭嚎啕大哭，哭聲震得廟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女人趴在老漢身上，指甲摳著地上的泥，哭得喘不上氣。

淨明的手在發抖，刀鞘上的木紋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師父說的“百善孝為先”，可眼前這對哭得肝腸寸斷的兒女，剛親手勒死了自己的爹。

如果救，死的將會是老人，子女和孫輩，也可能死的會是兒媳和孩子。

不救，死的就是老人。

“該殺……”腦海裡惡的聲音冷得像冰。

“連親爹都殺，留著是禍害。”

“他們也是被逼的……”另一個善的聲音帶著歎息。

“換了你，能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嗎？”

他正捂著額頭髮暈，那對夫婦突然不哭了。

男人從屍體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塊發黑的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女人。

兩人小口小口地啃著，咀嚼聲在空廟裡格外清晰。掉在地上的一點點碎屑，又被其他流民爭搶吃掉。

吃完窩頭，男人抹了把臉，和女人一起拽著老漢的胳膊往廟後拖。

屍體在地上蹭出道深色的痕跡，像條凝固的血河。身後還有人趴在地上舔著，不知道是否還有的碎屑。

“大哥，分點……就一點……”

一個瘸腿的流民從柱後鑽出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屍體。

男人猛地轉過身，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滾！這是我爹！”

他吼得聲嘶力竭，可眼裡的狠勁卻像護食的野狗。

“誰也彆想碰！”

女人也撿起塊石頭，死死盯著流民，像是隨時要撲上去拚命。

淨明看著他們拖拽屍體的背影，男人的腳步輕快了些，女人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他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著柱子纔沒倒下——原來至親的屍體，也能變成活下去的口糧。

日頭偏西時，他在條小河邊打水，看見個年輕婦人揹著竹筐坐在石頭上。

筐裡蓋著塊破布，隱約能看見個小小的輪廓。

“施主，喝口水吧。”

淨明遞過竹筒，他的水壺早就空了，這是剛從河裡打來的，冰得刺骨。

婦人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接過竹筒，小口小口地喝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筐上的破布。

“我家囡囡最愛喝這個……她說像甜水……”

淨明的心沉了沉，那筐裡的東西看著太過僵硬，不像個活物。

“她睡著了？”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嗯，睡著了。”

婦人笑了笑，伸手掀開布角，露出個青灰色的小臉。

孩子看著不過四五歲，眼睛閉著，嘴角卻沾著點暗紅的東西，像冇擦乾淨的血。

“快了……到城裡就有吃的了……”

婦人把塊野果塞進孩子手裡，動作輕得像怕驚醒她。

“囡囡乖，娘給你找糖吃……”

淨明的喉結滾了滾，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個半乾的野果遞過去。

“施主，吃點東西吧。”

婦人卻不接，隻是把野果往孩子手裡塞。“囡囡吃，娘不餓。”

她對著筐裡的孩子喃喃。

“你看這果子多紅……像去年你爹給你買的糖葫蘆……你吃一口，給娘留一口好不好？”

筐裡的孩子自然不會迴應。婦人卻像是聽見了什麼，突然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囡囡，娘就知道你最疼娘……”

她握著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野果往嘴邊送。

淨明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不對勁！

那孩子的手指關節處，皮膚泛著種死氣沉沉的青黑，分明是死了很久的樣子。

“施主……”

他剛要開口，就看見婦人張開嘴，對著孩子的手指咬了下去。

“哢嚓”一聲輕響，像咬碎了塊骨頭。

淨明的眼睛猛地睜大，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一切。婦人卻笑得眯起眼睛來，臉上露出幸福的神情。

“囡囡吃一口，娘再吃。”

婦人就這樣以一種詭異的情形下，一口口啃食著她的孩子。

暗紅的血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破布上，暈開一朵朵小桃花。

她嚼得很快，像是在吃什麼美味，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淨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旁邊的柳樹乾嘔起來。膽汁湧上喉嚨，酸得他眼淚直流。

漸漸的，他看著婦人像瘋了似的啃食著孩子的胳膊，骨頭上的肉被撕下來，露出白森森的茬。

“瘋了……她瘋了……”

他喃喃著，腳步虛浮地往後退。

“殺了她！”

腦海裡的聲音嘶吼著，帶著股血腥氣。

“這種怪物留著隻會害人！”

“她也是可憐人……”

另一個聲音帶著慈悲，口唸阿彌陀佛。

“是這世道把她逼瘋的……”

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痛得他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頭，想藉此來緩解頭痛。

他看見婦人突然抬起頭，嘴角掛著碎肉，對著他露出個血淋淋的笑。

“小師父……你要不要嚐嚐？我家囡囡可懂事了……”

淨明轉身就跑，胃裡的酸水混合著絕望往上湧。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撞在棵老樹上才停下來。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蟬在叫。

他突然大吼一聲:“你們都彆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