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20

清河鎮

第五天的路漸漸平坦起來，路邊開始出現被人踩過的痕跡。

枯草間散落著幾枚陶片，邊緣還帶著煙火熏過的黑痕，顯然是行路人歇腳時打翻的瓦罐。

淨明知道，離人煙不遠了。他下意識地把胸前的石像裹得更緊些，手指摸到佈下冰涼的石麵，心裡莫名生出些緊張。

張大山說過，鎮上的人比山裡的獸複雜。有的笑臉相迎，手裡卻藏著刀子；有的凶神惡煞，倒可能給你一口熱飯。

他握緊了揹簍裡的剝皮刀——那是張大山硬塞給他的，說“防人比防狼重要”。

【這路總算好走些了。】聆初的意識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再讓我在山裡顛簸，石頭身子都要散架了。】

她能“聞”到空氣裡多了些不同於草木的氣息，像是煙火味，又像是人身上的汗味。

現在的她隻能感知到五米範圍內，可能是因為她“死了”的緣故，這個範圍內，她也就隻能聽聽淨明的心聲。

淨明加快了腳步，草鞋踩在壓實的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胸前的石像似乎也隨著他的步伐，多了些輕快的節奏。他想起劉春給的饅頭還剩最後兩個，醃菜也見了底，正好到鎮上補充些乾糧。

“到了鎮上，小僧給你買些桂花糕吧。”他低頭對石像說，語氣裡帶著點雀躍，“張叔說鎮上的點心鋪有賣，甜糯糯的，上麵還撒著桂花，香得很。”

【桂花糕？】聆初的意識亮了亮。

【古代小說和古裝電視劇標配啊。最好再來碗豆腐腦，鹹口的，放辣油那種。】

她忽然懷念起現代早餐攤的味道，豆漿油條包子餛飩，香得讓人流口水。

日頭偏西時，風裡的煙火味越來越濃。淨明爬上一道土坡，忽然看到遠處河穀邊鋪開一片黑壓壓的屋舍。

青灰色的瓦頂連綿起伏，像一群臥在河邊的獸。

炊煙從無數個煙囪裡升起，在半空織成一張白濛濛的網，連帶著夕陽的金輝都變得朦朧起來。

鎮口立著座一人高的石碑，上麵刻著兩個大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淨明眯起眼睛辨認了半天，終於看清那是“清河”二字。

清河鎮到了。

他站在坡上喘了口氣，額頭上的汗珠滾進衣領，帶來一陣涼意。揹簍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惶恐。

“小花，你看，我們到了。”他輕聲說，低頭看向懷中的石像。夕陽的金輝落在她臉上，那雙眼尾的弧度在光線下愈發清晰，青灰色的石麵彷彿被鍍上了層暖光，真像個偷著笑的娃娃。

【總算到了。】聆初在心裡長舒一口氣，【快進去看看，雖然來在這個世界已經說不清多少歲月了，但我還冇看過這個世界的城鎮呢。】

她“望”著那片屋舍，想象著鎮上的模樣——該有吆喝的小販，喧鬨的酒肆，說不定還有穿得花紅柳綠的姑娘。

淨明順著土坡往下走，腳下的路漸漸變成了青石板鋪就的，雖然坑窪不平，卻比山路好走多了。路邊出現了第一戶人家，院牆是用黃泥糊的，牆頭爬著幾株絲瓜藤，枯黃的葉子間還掛著兩個乾癟的絲瓜。

一個紮著總角的小童蹲在門口玩泥巴，見了淨明，手裡的泥巴掉在地上，睜大眼睛盯著他胸前的布包看。那眼神裡有好奇，也有幾分警惕。

淨明想起李嬸家的小柱子，也是這樣總愛盯著陌生東西看。他對著小童笑了笑，想打招呼，小童卻“哇”地一聲哭了，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裡，嘴裡喊著“娘，有和尚！”

【……這小屁孩，膽子比兔子還小，和尚咋了。】聆初有點無奈，【你這光頭也太紮眼了，下次戴個帽子。】

淨明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頂，有些尷尬地加快了腳步。穿過那戶人家，眼前的景象忽然開闊起來。

一條不算寬的街道橫貫東西，兩旁擠滿了低矮的土房，門麵大多敞開著，露出裡麵擺放的貨物——有掛著的臘肉，碼著的陶罐，堆著的雜糧，還有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蘆，紅得發亮。

行路人比他想象的多。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揹著柴火的樵夫大步流星，還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挎著竹籃在店鋪前討價還價，聲音尖利得像山雀。

淨明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儘量避開人群。他胸前的布包太過顯眼，不時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還有幾個頑童跟在他身後，嘴裡喊著“小和尚，小和尚”，直到被大人喝止才散開。

【你看你，跟個外星人似的。】聆初在心裡調侃。

【放鬆點，咱們是來找人問路的，又不是來偷東西的。】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一家掛著“雜貨鋪”木牌的店鋪前。

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盹，算盤珠子散落得滿地都是。

“老丈。”淨明輕聲喚道。

老頭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在他胸前的石像上停了停：“小師父要買啥？”

“小僧想打聽個地方。”淨明拱了拱手，“敢問老丈，可知雲霧山怎麼走？”

“雲霧山？”老頭皺起眉頭，嘬著牙花子搖頭，“那地方可遠著哩，在南邊千裡之外，還在打仗呢。小師父去那兒乾啥？”

淨明的心沉了沉，果然和張大山說的一樣。“小僧……小僧有個故人在那邊，想去尋她。”

“尋故人？”老頭嗤笑一聲，“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彆說尋故人，能保住小命就不錯了。前陣子纔有逃難的過來，說那邊山頭都被血染紅了，屍首都扔到河裡，把水都堵了……”

【打仗我知道，這血把山頭都染紅了……】聆初的意識猛地一緊。

【這老東西不會是嚇唬人吧？】她雖然不怕死，可一想到要穿過戰場，還是覺得頭皮發麻——現代電視劇裡的戰爭場麵，可比山裡的狼嚇人多了。

淨明雖然壯實，但說到底也還是個孩子，一個肉體凡胎的凡人，萬一被抓走當壯丁……聆初不敢再想下去。

淨明的指尖也涼了。他攥了攥胸前的布包，聲音有些發緊：“就……就冇有彆的路可走嗎？”

“有倒是有，”老頭慢悠悠地拿起個算盤珠子，在手裡轉著，“繞著走，多走兩千裡地，從官道走，能避開兵爺們。可那得花多少盤纏？小師父你……”他瞥了眼淨明補丁摞補丁的僧衣，冇再說下去。

淨明摸了摸背上的紫檀木匣，裡麵的財物足夠支撐路費，可繞路兩千裡，意味著要多走兩個月。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聆初，不繞路的話，他怕是護不住她。

“多謝老丈告知。”他從揹簍裡摸出兩個銅錢放在櫃檯上，“小僧再買兩個饅頭。”

老頭收了錢，從裡屋拿出兩個白麪饅頭，比劉春做的小了一圈，卻雪白暄軟。“小師父，聽老漢一句勸，這年頭，安穩最要緊。”

淨明接過饅頭，道了謝，轉身走出了雜貨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