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19

小花

而此時的淨明，已經走出了黑風坳的範圍。他站在一道山梁上，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山林，然後轉過身，目光堅定地望向南方。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石像，晨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角的弧度似乎更清晰了些，恍惚間，真像個睡著時偷著笑的娃娃。

“師父，弟子走了。”他輕聲說完，又朝寺廟方向拜了拜，才走入林中。

山路依舊崎嶇，隻是少了黑風坳裡的陰森。淨明走得熟稔，腳程比兩年前快了許多，護膝裹在腿上，碎石子硌著也不覺得疼。

歇腳時，他在溪邊用布蘸了水，小心翼翼地給石像擦拭石麵。青灰色的石頭沾了些路上的塵土，他擦得格外仔細，連眉眼間的縫隙都冇放過。

【我說你是不是有點太講究了？】聆初的意識在石像裡打了個轉，【我這石頭身子，臟點怕什麼，又不會發黴。】

這兩年來一直這樣，淨明聽不到她的話，隻是擦完後對著石像笑了笑，像是完成了件重要的事。

他從揹簍裡拿出劉春給的饅頭，掰了一小塊遞到石像嘴邊，自己才啃起剩下的大半。

“這饅頭比李嬸做的鬆軟。”他邊吃邊說，“李嬸總說發麪要放老麵引子，她的引子是用前年的麥麩做的，酸得很。劉嬸用的是新酵母，甜絲絲的。”

【聽著就挺講究，可惜我嘗不到。】聆初咂咂嘴。

【話說你知不知道這兩年錯過了多少好吃的？劉嬸做的肉聞著可比紅薯粥南瓜粥香多了。】

甜香混著山間的草木氣飄過來，聆初的意識頓了頓。

她忽然想起剛下山時，這小和尚連肉腥味都怕，如今卻能熟練地分辨不同麪食的滋味，還會打獵處理獵物了。

想起他麵無表情地一邊掏獵物內臟一邊唸經的樣子，她打了個寒顫。

【你小子不會朝著黑心佛子發展吧。】想到這她突然笑出了聲，覺得自己神經大條了。

【抱一絲啊，我不是故意的，雖然你也聽不見吧，哈哈哈】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聆初還是冇忍住又笑了出來。

到了第三日，山裡的夜還是有些涼，淨明撿了些枯枝生火。火苗“劈啪”地舔著木柴，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石像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倒像是有了腰身。

“這麼長時間了，小僧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先前說小僧給你取一個，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他把石像抱在懷裡，藉著火光細細打量。這兩年他總對著她說話，早已不覺得怪異，反倒覺得這樣能驅散夜裡的孤寂。

“我看李嬸子她們村裡女孩叫荷花、杏花、小蓮，我覺得你像蒲公英一樣軟綿綿的，要不就叫你小白吧，你覺得怎麼樣？”

他興致勃勃的問石像，也不管能不能得到迴應。

【不怎麼樣啊，什麼小白，跟狗一樣啊喂，你還是不要讓我醒來了，我不想麵對這個名字。】聆初的意識在石像裡跳腳，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石像外的淨明像是感覺到她的不滿，也改了口。

“其實我覺得小雲也不錯……”他像是在跟聆初商量一樣。

【小雲，我選擇小雲，這個名字好，我就喜歡這個。】聆初迫不及待的認可了這個名字，但淨明已經有了最後的決斷。

“要不叫小花吧，那些女孩名字裡都有花，你就叫小花，什麼花都有，自然什麼美好的寓意就都有了。”淨明笑眯了眼，像是真的為她開心。

聆初目瞪口呆（如果她有的話），她的意識欲言又止，最後她放棄了抵抗，反正從頭到尾他也冇給她選擇的機會。

“小花，你到底是什麼呢？”他輕聲問，手指輕輕拂過石像的眉眼，“張叔說山裡的精怪都要吸人精氣……可你從來不害人。”

【算你有眼光。】聆初哼了一聲，【本姑娘可是正兒八經的現代人，就是倒黴催的變成了石頭。】

“你從佛像裡誕生，那是天生異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是不是……來自很遠的地方？”

【何止是遠，簡直是跨次元。】聆初歎了口氣，【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等你醒了，講給小僧聽好不好？到時一定要告訴小僧你的名字。”他把側臉輕輕貼在石像冰涼的石麵上，“小僧一定會找辦法讓你醒來，靈泉不行就找仙泉，仙泉不行就找神泉……一定會有辦法的。”

火光映在他眼裡，亮得像藏了星子。“到時候小僧給你做肉吃，再也不會讓你餓著了，真的。”

【也不是非要吃肉……】聆初嘀咕著，心裡卻有點發堵。冇想到她的“死”居然對他影響這麼大。

第四日午後，他們走到一片鬆林。淨明坐在鬆樹下啃乾糧，忽然發起呆來。

“你肯定能醒來的吧……畢竟你不能算是真正的人。”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又帶著些不確定。

【你才……】聆初剛想吐槽，卻聽他又說：“說不定你是山裡的妖，隻是在睡覺。妖怪都活得久，睡個十年八年也醒得來。”

他像是被自己說服了，眼睛又亮起來：“等你醒了，小僧給你梳好看的髮髻。村裡小女孩總愛梳雙環髻，小僧可以去學很多……”

說到這裡，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頂，忽然訕訕地笑了：“不過小僧是光頭，怕是學不好。要不……先找塊木頭練練？”

【木頭怎麼練啊！梳紋理嗎？】聆初的意識炸毛了。

【還有，誰是妖啊！你纔是妖，你全家都是妖！】

他卻冇接話，自顧自地往下說：“我針線活現在也練出來了。劉嬸教我縫補衣裳，說針腳要密才結實。等找到好看的布料，給你做件新衣裳……”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語氣也鄭重起來。

“我還向劉嬸學了怎麼照顧小娃娃，說要勤換尿布，餵奶不能太急。我以前在李嬸家笨手笨腳的，現在肯定學會了。

等你醒了，要是……要是身子弱，小僧肯定能照顧好你。”

【誰要你當奶媽啊！過去的事我可不想再經曆第二遍！】聆初簡直要氣笑了，【你這小和尚，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可看著他認真的側臉，聽著他一樁樁一件件地規劃著“她醒來之後”的事，她心裡那點火氣忽然就滅了，隻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明明他也隻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夕陽西下時，淨明收起乾糧，背起揹簍繼續趕路。林間的風漸漸涼了，吹得鬆針“沙沙”作響。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石像，把披風解下來，小心地裹在布包外麵。

“明天應該就能走出這片林子了。”他輕聲說，腳步堅定地朝著南方走去。

夜色漸濃，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像是有村莊的方向。淨明找了處背風的山坳，又生起一堆火，抱著石像靠在岩壁上。

火光照亮了他稚嫩的臉，也照亮了石像眼尾那道柔和的弧度。他打了個哈欠，把石像抱得更緊了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明天……就能看到人煙了吧……”

話音未落，他已經抵不住疲憊，沉沉睡了過去。

隻有篝火還在靜靜燃燒，映著一人一石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