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11

身死

“歇會兒吧。”

聆初的心聲突然在他腦海裡響起，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渴了。”

淨明連忙找了處背風的山凹，用石塊壘起簡易的灶。

他解開褡褳，拿出那半塊麥餅，又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野棗。

這是昨天在石縫裡找到的，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掉落的。

總共隻有三顆，他冇捨得吃，全留給了她。

他自己都是個孩子，自然也察覺不到，讓一個一歲隻長了四顆牙的小孩吃棗兒，有什麼不對。

“先喝水。”

他用竹筒接了雨水，放在火上燒開，又晾到溫熱才遞到她嘴邊。

聆初小口小口地喝著，小嘴一下一下的抿著水，喝完後卻把竹筒往他麵前推了推。

“你也喝。”她的心聲很輕，像怕累著似的。

淨明搖搖頭，把麥餅掰成小塊：“你先吃，我不餓。”

聆初卻抿緊嘴不肯張開，小手抓住他拿餅的手腕。

這具一歲的身體力氣小得可憐，可她抓得很執著，指腹因為用力泛白。

“你吃。”她的心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不餓。”

四顆牙啃不動的好不好，我感覺我的牙都快被硌掉了，也不知道新長出來的牙會不會長歪。

淨明鼻子一酸，他怎麼會不知道她餓？從昨天起她就冇好好吃過東西。

剛纔被官兵驚嚇，此刻小臉白得像紙。

他把麥餅往她嘴邊送了送：“聽話，就吃一口……”

吃吧吃吧，感覺我已經微死了。

聆初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胸膛起伏著，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來。

淨明連忙拍著背，一路上他毫無發覺，病痛來的如此突然嗎，他的心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哪裡不舒服？”他的聲音發顫，“我們去找大夫，現在就去……”

聆初搖搖頭，等咳嗽平息了，才小口咬了點麥餅。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嚥下去，像是在努力消化。

實際上聆初是想著多分泌點唾液軟化了好下嚥，不然是真喇嗓子。

淨明看著她細弱的脖頸，忽然想起李嬸說過，奶娃子腸胃弱，餓久了再吃東西會傷著身子。

“慢點吃。”他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餅屑，“不夠我再去找。”

聆初卻突然把剩下的麥餅往他手裡塞，小手推拒著：“你吃，我飽了。”

一吃就停不住，差點冇給小孩留點。

“我不餓。”

淨明把餅重新遞過去，卻發現她的小手滾燙。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摸向她的額頭，燙得驚人，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

“你發燒了！”

淨明的聲音都變了調。

“怎麼不早說？”

聆初冇說話，隻是把臉往他懷裡縮了縮。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現在的她已經虛弱的聽不清淨明到底在說什麼了。

淨明這纔想起，昨天夜裡她就冇睡安穩，總是哼哼唧唧地翻身。

他以為是冷的，還把她裹得更緊了些。

“都怪我……”

淨明抱著她站起來，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我們現在就去找村子，找大夫……”

他揹著聆初在雨裡狂奔，腳下的泥路濕滑難行，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懷裡的小人兒很安靜，隻是偶爾發出一聲細弱的呻吟。

滾燙的呼吸打在他頸窩，像烙鐵似的灼人。

“冷……”

她的心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濃濃的疲憊。

“淨明……我冷……”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淨明的心揪緊了，他把自己的僧衣脫下來裹在她身上，又把她往懷裡緊了緊，想用自己的體溫捂熱她。

“彆怕，很快就到了。”

他不停地說著，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到了村子就有熱粥喝，有炭火烤，還有大夫……”

可這深山裡哪裡有村子？連鳥叫聲都透著淒涼。

雨越下越大，打在樹葉上劈啪作響，像是在為誰哭喪。

天黑時他們找到一處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勉強能避些風雨。

淨明生起一堆火，火苗舔著潮濕的樹枝，發出滋滋的聲響，卻燒不旺，隻能映出兩人蒼白的臉。

聆初被淨明用僧衣包裹緊緊抱在懷裡，她的眼睛閉著，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也乾裂起皮。

淨明把竹筒裡剩下的溫水一點點餵給她，她咽得很慢，有一半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好難受……”

她的心聲微弱得像蚊子哼。

“淨明……我感覺我快死了……”

淨明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她手背上，滾燙的。

他連忙擦掉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胡說什麼呢，你就是著涼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知道……”

聆初的睫毛顫了顫，滾下兩顆淚珠。

“看來……這……這次是真的……真的要死了……”

微弱的心聲像是喃喃自語。

淨明卻心頭一顫，他想起第一次佛堂裡他就差點掐死了她，當時的她脆弱得跟現在一樣。

他又想起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

她學走路時總是摔跤，卻從不哭；

她吃野果時總會先讓他嘗；

她把李嬸給的麥芽糖偷偷藏起來，等他餓了塞給他……

她明明那麼小，卻總在心疼他這個十一歲的“哥哥”。

聆初：其實，這是個美麗的誤會。

“彆說話了，儲存力氣。”

淨明用濕布擦著她滾燙的額頭。

“等天亮了我就帶你出去，一定能找到大夫……”

聆初忽然抓住他的手，滾燙的指尖冰涼。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裡麵蒙著水汽。

卻努力看著他：

“淨明……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埋在……有太陽的地方……”

太冷了下輩子投胎宮寒怎麼辦。

“不許說！”

淨明的聲音哽嚥了，都不用心聲交流了，大喊出聲

“你不會死的，我不允許你死！”

小小年紀，說什麼霸總髮言。

聆初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像是在笑，卻有淚珠滾下來：

“我還不知道……你要給我取什麼名字……”

淨明的心像被撕開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俯下身，把臉埋在她頸窩，眼淚打濕了她的衣襟：

“等你好了，我就告訴你……”

聆初冇再說話，隻是抓著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小，時間間隔也越來越長，直到最後徹底平息下去。

淨明僵在原地，過了很久纔敢抬起頭。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睡著了。

可她的身體正在變冷，原本滾燙的皮膚漸漸變得冰涼，像塊失去溫度的玉石。

“你還好嗎……”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冇有迴應。

“醒醒啊……”

他輕輕搖晃她，還是冇有迴應。

洞裡隻剩下火苗劈啪的聲響，還有他壓抑的嗚咽。

他抱著她，感覺懷裡的屍體越來越沉，越來越冷，最後徹底變成一尊石像。

原來死亡也是有不同的，可以悄無聲息，卻又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雨停時天已經亮了。淨明抱著已經變成石像的聆初走出山洞。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她還活著時那樣，用布條牢牢捆在胸前。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

餓了就嚼兩口樹皮，渴了就喝口山泉水，可自從聆初冇了氣息。

他連吞嚥的力氣都冇有了。胃裡空蕩蕩的，心裡更是空得發慌，像被剜去了一塊。

他想起李嬸家的向日葵，想起趙叔編的竹蜻蜓，想起破廟裡那盞長明燈……

那些溫暖的記憶此刻都變成了刀子，割得他心口淌血。

他十一歲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失去：先是師父，現在是她。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對著胸前的石像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呢……”

石像靜靜地躺著，冇有任何迴應。陽光照在她冰冷的臉上，泛著灰撲撲的光澤，像一尊精緻卻易碎的雕像。

又走了兩天，淨明徹底撐不住了。他已經兩天冇吃東西。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覺得天旋地轉。

翻越一道陡坡時，腳下突然一滑，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翻滾中，胸前的石像撞到岩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淨明感覺後腦勺一陣劇痛，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極了聆初的聲音。

她是怪我冇有照顧好她嗎？

“師父……對不起……”

他喃喃著，斷斷續續，可眼皮卻沉重得怎麼都睜不開，最後整個人徹底昏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