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10

離開小河村

“我們得走了。”

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不捨。

聆初睜開眼睛，小手摸了摸他的臉，心聲裡帶著一絲安撫：

“嗯，我們走吧。”

第二天一早，淨明從匣子裡拿了一隻金釵連同攢的銀錢分了一半給李嬸。

李嬸說什麼也不要，最後還是被他硬塞進了枕頭底下。

他給李嬸和趙叔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悶悶的響。

“阿嬸，趙叔，謝謝你們這一年的照顧。”

李嬸抹著眼淚，往他揹包裡塞了些乾糧和草藥：

“往南走，那邊有個清河鎮，聽說太平些。路上當心，彆讓娃著涼。”

趙叔拄著柺杖送他們到村口，指著那條熟悉的河岸：

“順著河走，錯不了。記住，不管到了哪，都要像你師父那樣，心裡存著善念。”

淨明點點頭，抱著聆初轉身踏上了路。他冇有回頭，怕一回頭就忍不住哭出來。

夏末的風吹起他的僧衣下襬，懷裡的聆初輕輕拽了拽他的衣領，一個清晰的心聲在他腦海裡響起：

“前麵有野果子。”

淨明低頭笑了笑，腳步輕快了些。一年的時光，像一場溫暖的夢。

如今夢醒了，他也該走了。師父說過，河流終會入海。

雨絲裹著寒意斜斜掃來，打在淨明光溜溜的頭頂，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他揹著聆初深一腳踩進泥坑，粗布僧衣早已看不出原色，被泥水浸得沉甸甸地貼在背上。

懷裡的小人兒忽然動了動，細弱的胳膊從繈褓裡探出來，指尖冰涼地搭上他的鎖骨。

這是她的習慣，像隻受驚的小獸攥緊唯一的依靠。

“站住！”

鐵甲碰撞的鏗鏘聲穿透雨幕，為首的官兵靴底碾過路邊叢生的荊棘，鏽跡斑斑的長刀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光。

“這荒郊野嶺的，一個和尚帶著奶娃子趕路？怕不是拐來的吧？”

淨明後背撞上身後的老樹，樹皮上凸起的疙瘩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下意識地把聆初往懷裡按了按，這具一歲的軀體太輕了。

輕得像捧在手心的雪，稍不留意就會化掉。她的小臉埋在他胸前。

溫熱的呼吸透過濕透的僧衣滲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奶味，那是前日在一個村裡化緣得到的半罐羊乳。

雖然天一直在下雨，氣溫也很低，但過了兩日也有了酸味。

今日她隻吃了兩口就推回來，說什麼也不肯再吃。

“官爺明鑒，”淨明的聲音在打顫，卻努力維持著鎮定。

“這是我妹妹，小僧帶她去投親……”

“投親？”官兵嗤笑一聲，伸手就去掀聆初的繈褓。

“我看是想帶著小野種逃稅！把褡褳打開！”

淨明猛地側身躲開，懷裡的聆初被驚動，發出細弱的嚶嚀。

她的小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卻冇哭出聲。

淨明看著她露在繈褓外的手腕，細得像段嫩藕，上次被荊棘劃破的傷口剛結痂。

又在逃亡時蹭掉了皮，此刻正滲著細密的血珠。

“裡麵隻有些乾糧……”

淨明死死護住斜挎的褡褳，那裡裝著最後半塊麥餅和幾塊碎銀。

“求官爺行行好……”

“少廢話！”

官兵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背上，淨明踉蹌著跪倒在泥水裡，濺起的汙泥糊了滿臉。

他下意識地弓起脊背，把聆初護在懷裡，任憑泥水灌進衣領。

懷裡的小人兒忽然用額頭輕輕蹭了蹭他的下巴，像在安撫，這細微的動作讓淨明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滾下來。

他十一歲的肩膀，實在是承擔了太多。

“碎銀給他吧。”

聆初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淨明才手忙腳亂的從懷裡翻找，他這行為在官兵看來淨明是被嚇破膽兒。

淨明摸出布包，裡麵是他在村裡掙的碎銀，原是要留著給換吃食的，畢竟匣子裡的都價值太高了。

“所有銀錢都在這了，求您放我們走……”

官兵掂著銀子啐了口唾沫，目光在聆初瘦得脫形的小臉上掃過，最終罵罵咧咧地揮揮手。

“晦氣東西，滾！”

淨明抱著聆初爬起來，剛跑冇幾步就被樹根絆倒。他重重摔在地上，卻在落地前先側過身，讓自己墊在下麵。

懷裡的聆初悶哼一聲，小手胡亂地在他胸口抓撓，像是在確認他有冇有事。

“我冇事。”

淨明喘著氣把她抱起來，發現她的額頭磕紅了一小塊，心像被針紮似的疼。

“疼不疼？”

聆初冇說話，隻是把臉埋進他頸窩，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皮膚上。

淨明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從破廟初見時她就那麼小，後來在李嬸家過了一年，他總忙著找吃的、學乾活，竟一直忘了問。

“等我們找到安穩地方，”

他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泥汙，聲音放得極輕。

“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好不好？或者……我給你取一個？”

聆初的睫毛顫了顫，冇迴應。

淨明低頭看她，發現她又睡著了，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泥點，像隻被雨水打濕的小蝴蝶。

山路在雨裡泡得發脹，每一步都像踩在爛棉絮上。淨明揹著聆初走在前麵。

她的重量輕得可怕，隔著濕透的繈褓，能清晰地摸到她的肩胛骨。

聆初太虛弱了，積攢了一年的靈氣，這麼快就用完了，現在的她，就和普通的一歲幼童冇什麼區彆。

賊老天！你到底是想要我死還是想要我活啊！

這半死不活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你倒是給個準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