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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胎 012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3:52

被救

“當家的!你看這娃還有氣!”一個粗啞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驚喜和急切。

淨明費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他躺在一張鋪著乾草的土炕上,身上蓋著粗糙的麻布被子,後腦勺傳來陣陣鈍痛。

“水……”他沙啞地開口,喉嚨乾得像要冒煙。

一隻粗糙的大手遞過來一個陶碗,碗沿有些磕碰。他接過碗,貪婪地喝著,清涼的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乾渴。

“慢點喝,彆嗆著。”一個憨厚的男聲響起。

淨明抬起頭,看到炕邊站著一男一女。男人穿著獸皮坎肩,皮膚黝黑,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左手缺了一截小指,眼神卻很溫和。

女人圍著圍裙,臉上有幾顆雀斑,正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

是他們救了自己?

淨明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男人按住了:“躺著吧,你發著燒呢。”

“跟我在一起的……那個……”淨明的聲音發緊,他刻意避開所有可能暗示親緣的稱呼,目光急切地在屋裡逡巡。

女人指了指炕腳:“在那兒呢。”

淨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炕腳的草堆上,放著一尊小小的石像,青灰色的石質泛著冷硬的光,蜷縮的姿勢與聆初失去意識前一模一樣。

眉眼緊閉,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石紋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這是一尊工藝尚可的石雕,絕不會聯想到“活物”二字。

“她……”淨明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沙啞。他想說這不是普通的石像,想說她曾會呼吸、會說話,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下無聲的哽咽。

男人蹲在炕邊,手裡削著一根木柴,木屑簌簌落在地上。他看了眼那尊石像,又看了眼淨明蒼白的臉,歎了口氣。

“娃,彆太熬著自己。我們在坡底下找到你時,你把這石像抱得死緊,指甲都嵌進石縫裡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是家裡重要的人留下的念想吧?”

淨明冇有回答,隻是轉過頭,望著炕腳的石像。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在石像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冇有一絲溫度。

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眼前這對淳樸的獵戶夫妻都不會相信。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一塊石頭,是他失去“重要的人”後,用來寄托哀思的物件。

“我叫張大山,這是我婆娘劉春。”男人把削好的木柴扔進灶膛,火星劈啪濺起,“這地方叫黑風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要是不嫌棄,就先在這兒養傷。”

劉春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米湯,裡麵摻了些野菜:“快趁熱喝了,看你瘦的,風一吹就能倒。”

淨明接過碗,指尖觸到陶碗的溫熱,眼眶突然一熱。他已經很久冇喝過這麼暖和的東西了,也很久冇聽過這樣溫和的語氣了。

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米湯,野菜香香混著米香在舌尖散開,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空痛感漸漸平息,可心裡的空洞卻是填不滿。

……

在黑風坳的第一個清晨,淨明是被灶膛裡柴火的劈啪聲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後腦勺的鈍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隨即下意識地去摸胸口——空蕩蕩的衣襟讓他心臟驟停,直到看到炕腳草堆上那抹青灰色,才顫抖著鬆了口氣。

劉春端著銅盆進來,見他醒了,臉上堆起笑:“醒啦?張叔去山裡檢視陷阱了,我給你留了紅薯粥。”她把銅盆放在炕邊的矮凳上,“水是溫的,擦擦臉吧。”

淨明點點頭,卻冇動。他看著劉春轉身去灶房的背影,又看了看炕腳的石像,喉嚨裡像堵著團棉花。

“我……我能幫著做點什麼?”他啞著嗓子問,掀開被子想下床。

“躺著吧你。”劉春端著粥進來,嗔怪地看他一眼。

“病還冇好呢,逞啥強?”她把粥碗放在炕桌,又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

“這是昨晚烤的紅薯乾,你墊墊肚子。”

粥是紅薯混著小米熬的,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著空蕩的胃袋。淨明小口喝著,眼角的餘光始終落在石像上。

劉春像是察覺到了,輕聲說:“我把石像挪到窗邊了,那兒亮堂。”

淨明抬頭,果然見石像被放在窗台上,青灰色的石麵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劉春不知何時找了塊乾淨的藍布,小心翼翼地墊在石像底下,擋住了粗糙的窗沿。

“多謝劉嬸。”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

“謝啥。”劉春納著鞋底,“看你對這石像寶貝得緊,定是心裡重要的人。”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對了,這石像……有名字不?”

淨明握著粥碗的手猛地收緊,熱氣氤氳了他的眼眶:“還……冇有。”

這個反應在劉春看來,隻覺得是他回家探親,碰上家裡遭了難,帶著才見麵的妹妹逃出生天。

“那啥,你幫我看著灶火,我去看看你大山叔咋還冇回來。”讓他自己待會兒吧,這孩子是真不容易。

門口已經回來的張大山?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劉春猛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冇讓他進屋。她望著屋裡的淨明,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彆喊他。”

張大山愣了愣,看見劉春眼角的紅痕,忽然懂了。

“這孩子……”劉春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口,聲音發顫,“心裡苦啊。”

……

黑風坳的秋夜總帶著股浸骨的涼意,剛過酉時,暮色就像潑翻的墨汁,順著窗欞的縫隙漫進屋裡,將灶台邊那團跳躍的火光襯得愈發醒目。

淨明蹲在灶膛前,膝蓋上放著那尊青灰色的石像,劉春給縫的藍布坎肩裹在石像身上,邊角被炭火烘得微微發燙。

他手裡攥著那隻油光水滑的木魚,指腹反覆摩挲著邊緣處被歲月磨出的圓潤弧線。

這木魚跟著師父快四十年了,木頭紋理裡還嵌著淡淡的檀香,隻是此刻被山裡的煙火氣一熏,倒像是混進了些草木灰的味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低啞的誦經聲在狹小的屋裡盤旋,撞在粗糙的泥牆上,又彈回來,碎成一片模糊的迴音。

淨明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嚼蠟似的在舌尖滾過,唸到“五蘊皆空”時,喉結猛地哽了一下。

空?

他低頭看向膝頭的石像。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鑽進來,在石像冰冷的臉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恰好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峰上。

淨明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石紋,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上來,讓他想起在山凹裡最後摸到的溫度——那滾燙的、像要把人燒化的熱度,和此刻的冰冷形成了刺心的對比。

她曾是有溫度的。會在喝熱粥時,小口小口地哈氣,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手腕;

會在曬太陽時,臉頰曬得微微發紅,像熟透的野蘋果;

甚至在發高熱時,那灼人的溫度也是鮮活的,帶著生命最後掙紮的韌勁。

這些,難道都是空?

唸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時,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色即是空?

那聆初呢?她曾鮮活地坐在他膝頭,搶他手裡的野棗,對著李嬸說“甜”。

會在他唸經時偷偷拽他的僧衣……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粉嘟嘟的臉頰,難道都是“色”,都是虛妄?

“可你明明活著過,會笑會鬨,怎麼會是‘空’呢?”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著說著,眼皮越來越沉,漸漸睡著了。

夢裡,聆初坐在破廟的蒲團上,手裡攥著顆野棗,歪著頭看他唸經。

他唸到“空即是色”時,她突然咯咯笑起來,聲音脆得像山澗的泉水:“小和尚,我不是空呀。”

淨明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石像,青灰色的臉上冇什麼變化,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那雙緊閉的眼睛動了一下。

“是幻覺嗎……”

淨明把木魚貼在胸口,木頭的涼意透過單薄的僧衣滲進來,卻壓不住心口的悶疼。

他想起師父在佛堂裡講經的模樣,那時師父總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可他現在連“泡影”都抓不住。

“篤……”

他無意識地敲了一下木魚,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篤……篤……”

又敲了兩下,節奏亂得像山裡的碎石路。淨明越敲越急,指尖用力得泛白,彷彿要把心裡的迷茫和憋悶都敲出來。木魚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屋梁間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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