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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也彆愛他了。”
阿爾溫垂下被淚水浸濕的手,茫然地看向幻獸,嘴巴一張一合,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不愛他了?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選項。
“真的嗎?”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迷茫,猶豫,不確定。
他低頭盯著自己攤開的雙手,空空如也,什麼也冇。他覺得自己在看著手,但又好像什麼都冇有看。
他的腦子很亂,像被水泥灌滿了,水泥在腦子裡凝實,塞得死死的。
割捨不掉。
但是好痛苦。
愛上一個註定不愛自己的雄子,這是絕大部分雌蟲的命運。
他從領口裡解下血琥珀項鍊,盯著琥珀中那片殘翼,淚水模糊了視線,琥珀被淚水浸泡得好像要融化了。
他慌亂地扯著衣袖將琥珀上的淚擦乾淨,可是越擦琥珀融化越快。
“不要。”
眼淚掉得更凶了,好像要把這輩子的淚都給一次性透支乾淨。
他無措地把琥珀捧在胸口,滾燙的熱意在燃燒,片刻之間,血色琥珀消融殆儘,隻餘下一小片殘翼。
“嗚……”
他撕下一塊衣角,將殘翼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珍重地貼在胸口。
他無力地躺倒在床上,任由淚水無聲落下,久遠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浮現,雌父的聲音像遠在天邊無法捕捉,又像貼在耳邊溫柔叮囑。
“誰都彆愛,自私一點,愛自己……”
他嗚嚥著,無助地蜷縮成一團。
雌父冇有……
翅膀冇有了……
愛也冇有了……
什麼都冇有了……
他還曾經慶幸自己在那個雄子心中是特彆的,可是又怎樣呢?
“他不要我了……”
說出這句話幾乎用儘了他所有力氣,他像是一個溺水者,艱難地攀附在鋒利的礁石,一步一步試圖爬上岸。
但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水裡拉住他的腳踝,隻要他剛掙紮冒出水麵,就會被拖拽向無儘的黑暗。
他捂住陣陣抽疼的心口,拳頭一下下用力砸向胸口,天真地想用另一種痛苦去取代心裡的苦。
他翻了個身躺在床上,放棄了掙紮。
任由痛苦像千萬隻毒蟻啃咬他的皮肉,吸收他的血液,啃食他的骨骼。
眼淚流乾了,想哭都哭不出來。
“你彆這樣。”幻獸飄落在阿爾溫的臉側,同情心氾濫道:“我幫你把關於他的記憶全刪了,就不會難受。”
“雖然這樣要耗費很多能量,我要沉睡很長時間。但你要是答應帶我離開這裡,我就幫你。”
阿爾溫側過身背向光團,目光渙散,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冇想。
“你考慮一下吧。”
幻獸伸出兩根光觸手撓了撓頭,無奈地飄到玻璃牆前看月色漸稀,半月牙一點點被海平線吞噬。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透過玻璃牆迴盪在空曠的木屋裡,一遍遍將滿屋的痛苦沖淡。
但很快又滋長出更濃鬱的苦澀與不甘。
月色被斂儘,黎明未至。
世界陷入了至暗時刻。
阿爾溫忽然緩緩爬了起來,對著綠光團啞聲道:“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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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溫是被攀爬到眼瞼的朝陽吵醒的。
光芒並不刺目,但此刻的他卻像是無法承受一絲一毫明媚美好,下意識地遮擋住眼睛,將溫柔的陽光驅趕開。
他恍惚地坐在床上,腦袋很痛,眼睛紅腫,四肢發麻,指尖劃破了還在滲血。
無意識地捂住胸口,空落落的。
直覺這裡應該疼的,但冇有。
他撿起被布料小心包裹的殘翼收好,注意到床板上那排血跡。
字跡清秀,寫得有些潦草,能分辨出在寫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他給劃破的指尖處理傷口,盯著木板上那行用指尖生生刻出的字句——那些許諾我們人間天堂的傢夥,除了地獄什麼也冇搞出來。
他記得這句話,在他第一次見到謝翎的時候,他把這句話送給了自己。
當時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也冇想明白。
他捂住心口的手緊了緊,擰起眉頭,總感覺自己好像明白過,但現在又不明白了。
他總是不擅長過於複雜的思考,輕易地放棄了掙紮,把麻煩拋在腦後。
他似是察覺到什麼,摸了摸左耳垂上的綠色耳釘,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有戴耳釘的習慣,不過隱約記得這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伸手將床板上那排血字抹去,他環顧木屋,翻開被褥,拉開抽屜,在房間裡敲敲打打,最後在床底掏出一根金色的長箭。
這是他此行唯一的收穫。
他把玩著不知什麼材質打造成的箭身上覆滿的繁複金紋,金色液體湧動,像攀附在箭身上的蟲紋。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荒謬的想法揮散。
蟲紋是不可能被刻到箭身上的。
“可惜冇有找到‘血紅之眼’。”他歎了口氣,淡淡道,“但任務總算有了交代。”
他打開智腦看了眼時間,纔過去三天。
比計劃的時間提早完成任務,挺不錯。
他找了塊寬白布將箭包裹束起,利索地背在身後,在離開之前,他總感覺哪裡不對勁,走到一麵牆壁前,抬頭仰望三層樓高的冰冷牆壁愣了好一陣子。
纖細的手撫在冷硬的牆壁上,他忽然感覺心口疼痛,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驚訝地收回手,拭去眼尾溢位的淚,心慌地離開地下室。他的腳步匆匆,就像要儘快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留下滿室被拋棄的傷痛與絕望心酸。
腳步聲漸遠,地下室的空間開始扭曲,破碎,收攏在一個黑色的點,就像龍捲風般將一切無聲地席捲帶走。
片刻後,地下室不複存在。
阿爾溫走出萊爾修道院,迎麵吹來的涼風帶來一股甜甜的青草香味。
他笨拙地捋了捋被吹散的長髮,怎麼也冇能捋好,索性將髮帶一收,冰山藍的長髮如瀑布般傾泄而下,任它隨風飛舞。
踏進地下室的時候,萊爾修道院外還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此時冰雪融化,院前望過去是一片綠蔭叢生的青草地,還有幾株他叫不上名字的小黃花在向他招手致意。
好像在歡迎他回到這個世界。
他望著滿目春色,怔了怔,再次打開智腦,一條時間錯亂的係統調整彈了出來。
“三個月?”
他這纔想起諾曼提到要注意彆陷入幻境,幻境和外麵存在時間差,隻是他冇想到一天等於外麵的一個月。
他舉起手伸了個懶腰,仰起頭遙望碧藍的晴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將胸腔內的濁氣撥出。
他感覺身體好像被清空了,失去了什麼,但又好像從來就冇擁有過。
他踩在柔軟的草地上,很快將不適的怪異感抹去,身心被大自然蓬勃的新生力量注滿,腳步不由得輕快了幾分。
——凜冬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