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的腳步聲消失在月亮門外的迴廊深處。英哥兒抱著阿狸,小小的身子貼在冰涼的月洞門壁上,耳朵卻豎得高高的。後院荒僻,腳步聲去而複返,這次卻沉重得多。
“……就是這裡?”賈赦沉啞的嗓音壓得極低。
“回大老爺,正是!”蒼梧的聲音透著緊張,“哥兒說得斬釘截鐵……湊近了,確有一股子陳年鐵鏽味兒!”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接著是用力搬挪重物的悶哼,泥土和苔蘚被刮擦脫落的沙沙聲。阿狸在英哥兒懷裡猛地繃緊——它感受到了!
幾塊沉重的大條石被撬開,露出下方腐朽木箱的一角。濃烈的陳腐黴味混著冰冷銳利的金屬鏽蝕氣息,洶湧瀰漫!
賈赦高大的身影僵立在洞口前。他死死盯著那暴露出來的朽木箱體,眼神裡翻湧著驚濤駭浪,從難以置信、狂喜、探詢……最終定格為一種近乎敬畏的沉重。
“我……想起來了……”他低啞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穿透時光的顫栗,“現在仔細想來,的確有隱隱約約的印象,很小的時候……祖父抱著我,指著後罩房的方向,說過一句……子孫的底氣,但那時我年齡太小……”
他陷入記憶良久,突然轉醒,猛地深吸一口氣,那濃烈嗆人的氣息彷彿給他注入了力量,聲音陡然拔高:“動手!小心些!點燈!”
更多的家丁被喚來。燈籠火把驅散黑暗。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徹底暴露。賈赦親自擎燈鑽入。
燈影搖曳,映出洞內一口巨大的、早已朽爛不堪的木箱斜倚洞壁,箱蓋半塌,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錠!幽冷沉重的光芒,在昏黃燈光下流轉。
銀錠旁,幾個略小的木匣半開,裡麵是碼放整齊的小銀錠、散碎銀塊和幾十枚樣式簡單的銀戒指。
洞壁最深處,一塊青石碑被清理出來。賈赦的手,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拂去碑上厚厚的積塵。
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石麵,粗糙的刻痕硌著皮膚。隨著塵土簌簌落下,幾行鐵畫銀鉤、力透石背的陰刻篆文,顯露崢嶸——
賈氏子孫謹記:
此財非天賜,乃吾輩披荊斬棘,血汗累積,
留待後人於傾覆絕境,重燃星火之資!
吾族起於微末,成於忠勇,興於勤勉。
縱大廈傾頹,亦當
堅忍不拔,
克承祖誌,
莫失本心!
金銀易散,風骨長存!
後世子孫啟此藏時,當念創業之艱,守成之難!
——庚辰年冬月,賈演、賈源,立石
火光在賈赦深陷的眼窩裡跳躍。當目光觸及那“堅忍不拔”四個字時,如同無聲驚雷炸響!這四個字,字字千鈞,帶著先祖穿透時空的目光,狠狠砸在他連日來積壓的屈辱與絕望之上!
抄家後,公中產業儘冇,他手裡僅剩的幾處體己田莊收成微薄,連維持這老宅闔家老小基本的體麵都捉襟見肘。
更可恨的是,那毒婦王氏!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將金陵祖塋賴以維繫香火的祭田偷偷變賣了大半!
若非此番扶靈歸葬,老蒼頭暗中查訪田畝交割舊檔,他至今還被矇在鼓裏!祖宗血食,幾乎斷絕!
他變賣了邢氏幾件壓箱底的首飾,又強令闔家節衣縮食,才勉強支撐著這搖搖欲墜的局麵。這份拮據與羞憤,如同毒蛇日夜噬咬著他的心。
“堅忍……不拔……”他乾裂的嘴唇無聲翕動,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渾濁的老淚洶湧滾落,砸在腳下冰冷的泥土上。是羞愧!是震動!是……終於找到了支撐的狂瀾!
他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石碑,望著那滿洞沉寂卻耀眼的銀光,彷彿看到了百年前那位戎馬倥傯,於亂世為家族開創榮光,又為子孫後輩留下最後退路的先祖。
一股混雜著悲愴與力量的熱流,從他枯竭的心底轟然噴發!
“祖宗……孫兒……明白了!”他對著石碑嘶啞低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嘔出的血塊,“賈赦……定不負祖宗教誨!縱是白身草芥,也要……重振我賈家門楣!”
夜深沉。藏銀被清點、搬運。整整兩萬兩紋銀!齊齊整整的五十兩大錠四百個!另有五百兩碎銀和一匣子銀戒指。沉甸甸的銀山堆在臨時庫房,流淌著內斂厚重的光芒。
賈赦枯坐庫房角落,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如淬火寒鐵。麵前攤開一本空白簿冊,狼毫筆蘸飽了墨。
“璉兒,”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購置青溪塢那山坳裡的好田,舊磚窯場改建莊子,刻不容緩。
祖宗留下的底氣,頭一份便要用在這刀刃上!撥你三千兩,務必儘快辦妥!田要良田,莊子要夠隱蔽、夠結實!這是安身立命、培育神種的根本!”
“支銀叁仟兩整,購青溪塢山田並修繕磚窯場為倉廩莊院之用。”
筆鋒一轉,語氣沉重:“寧府尤氏帶著惜春,孤兒寡母,守著微薄產業,應付如狼似虎的族親,日子艱難。撥八百兩,尋穩妥人悄悄送去。言明,此乃賈家僅存心意,讓她們安心度日,守好惜春。”
“支銀捌佰兩整,暗送寧國府遺孀尤氏並幼女惜春,助其度日。”
筆尖再動,帶著洗刷恥辱的決心:“金陵祭田,被王氏那毒婦暗中變賣侵吞大半,祖宗祭祀幾乎斷絕!此乃大不孝!撥兩千兩!”他特意加重了這個數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著可靠之人,在左近鄉裡,購置上等祭田千畝!務必要比被賣掉的更好!田契直接寫祖宗名下,永為賈氏公產!再不可有失!”
“支銀貳仟兩整,購金陵上等祭田千畝,永奉香火,贖前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簿冊上剩餘的龐大數字:“餘下的……一萬四千二百兩,”長長籲出一口濁氣,“存入錢莊生息。利息,一部分貼補老宅家用,維持體麵,撫養幼小。另一部分……存著,待璉兒你日後尋訪名師,為英哥兒、蘭哥兒、賈環他們延請西席,束脩、筆墨、書籍,不可吝嗇!
我賈家的根,決不能斷!”他看向賈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期許,“祖宗留下的,是讓我們重頭再來的底氣!明白嗎?”
“兒子謹記父親教誨!”賈璉肅然應諾,肩頭擔子沉甸甸,卻充滿了踏實的希望。
燭火跳躍,映照著銀山與賈赦鬢角的白髮。賬簿上墨跡未乾,遒勁沉重,如同刻下的誓言。空氣裡瀰漫著冰冷金屬氣息、新墨的微澀和一絲劫後餘生的鬆快。
窗欞外,金陵城浸潤在深沉的夜色裡。賈家老宅這片劫後餘燼之上,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星火,正悄然複燃。
那被王氏挖去的祭田根基,正被這沉甸甸的祖銀,一點點重新填補、夯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