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塢的春天,在賈璉眼中從未如此鮮活明亮過。
山坳向陽的緩坡上,荒草荊棘已被砍伐殆儘,露出肥沃黝黑的泥土,在陽光下蒸騰著濕潤溫熱的氣息。
幾十個精壯的漢子赤著膊,吆喝著號子,正揮動鐵鋤開墾生土,汗珠砸在泥土裡,濺起細小的塵埃。
遠處,那條通往廢磚窯場的羊腸小徑已被拓寬夯實,幾輛騾車正碾過新土,將青磚、瓦片、木料源源不斷運往那片正在煥發生機的廢墟。
賈璉站在坡頂,望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心頭滾燙。
舅舅周元朗介紹來的農人王老六,正指著坡地比劃:“二爺您瞧,這地勢!藏風聚氣!底下那層腐殖土,厚得能攥出油來!引山澗水的小渠挖通了,順著坡勢淌下來,保準旱澇不愁!開春種下稻種,那秋後的收成,怕是要嚇死個人哩!”
磚窯場舊址那邊,塵土飛揚。原本坍塌的窯體被清理乾淨,依著山勢搭起了結實的木架,工匠們正叮叮噹噹地砌牆鋪瓦。周元朗介紹的老匠人張頭兒嗓門洪亮:“二爺放心!這倉房地基打得深,牆砌得厚實,保管耗子都鑽不進來!東邊那排屋子,給守倉的兄弟住,結實暖和!”
賈璉的目光掠過忙碌的人群,落在山坳深處舅舅家那幾間青瓦房上,心中踏實無比。那沉甸甸的三千兩祖銀,正化作腳下這片承載著希望的沃土和那座日漸成型的堅固堡壘。
傍晚時分,賈璉風塵仆仆回到老宅。新設的賬房內,燈火通明,墨香與紙張特有的氣息瀰漫。賈赦正伏案疾書,鬢角的白髮在燈下格外醒目,眉宇間卻不見往日的陰鷙沉鬱,隻餘下一股沉靜專注的力量。
“父親。”賈璉上前行禮,將一疊新立的地契、莊院修繕的工料單子輕輕放在案頭,“青溪塢的山田已交割完畢,莊院主體倉房已起,最遲半月可封頂。佃戶和守倉的人手,舅舅幫著物色了幾個極可靠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厚道人。”
賈赦放下筆,拿起地契細看,指腹在那“青溪塢”、“賈氏公產”的字樣上摩挲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欣慰。“好,此事你辦得極穩妥。”他拿起另一份單子,“祭田那邊如何了?”
“回父親,按您吩咐,不敢聲張,托了極可靠的老經紀,在祖塋左近尋了幾處相連的上等水田,共一千零五十畝,比被王氏賣掉的祭田位置更好,土頭更肥。地契已簽,銀錢交割清楚,寫的也是祖宗名諱,永為公產。隻待春耕後,便可交割佃戶耕種。”賈璉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洗刷恥辱的沉重。
賈赦長長籲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好……祖宗血食,終是續上了。”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忽然道:“璉兒,今日在衙門走動,可聽到些……金陵舊人的訊息?”
賈璉神色一肅,壓低了聲音:“正要稟告父親。甄家……塵埃落定了。”
賈赦猛地抬眼,渾濁的眼底精光一閃。
“甄家抄家之後,有罪的男丁,該砍頭的砍了頭,該流放的上了枷鎖。隻那甄寶玉……”賈璉頓了頓,“聽說北靜王府被查抄時,從他府上密室裡搜出了往來信冊,坐實了甄家與之勾結、圖謀不軌的罪名。甄寶玉本人,倒因著年紀尚小,又有人大約是看在其父甄應嘉曾為皇帝伴讀的舊情上在禦前求了情,死裡逃生,隻被褫奪一切功名財帛,貶為庶民。隻是……人已不知流落何方,杳無音信了。”
賈赦默然片刻,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賈璉繼續道:“王家那邊,王子騰叔父一死,京中王家那一支如同塌了天柱,樹倒猢猻散,幾個成年的子弟都受了牽連,或貶或黜。金陵本家這邊,更是門庭冷落,人人自危。薛家……早就徹底敗了根基。薛蟠被判了秋後問斬,薛姨媽聞訊就一病不起,如今全靠寶釵表妹日夜侍奉湯藥,苦苦支撐,因之前使銀子跑動關係,現今家中怕是連延醫問藥的銀錢都艱難。至於史家……”賈璉的聲音更低了幾分,“聽說侯府為填補虧空、上下打點,已將祖產變賣了大半,如今也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糧,架子雖還在,內裡早已是空殼。”
一席話,道儘了四大家族不可逆轉的衰亡圖景。昔日煊赫,皆成泡影。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良久,賈璉纔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父親,兒子思前想後,倒覺得……陛下對我賈家,或許……用心良苦。”
賈赦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刺向兒子。
賈璉迎著父親的目光,條分縷析:“試想,若當時陛下因獻神種之功,對我賈家網開一麵,完全不予懲戒,甚至保留爵位……那今日,我賈家會是如何光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甄家、王家、薛家、史家,這些被抄冇問罪的老親故舊,其殘存的勢力、親眷,乃至那些依附於他們、同樣被清算的官員門人,會如何看待我賈家?他們會認定,是我賈家獻祥瑞是假、揭逆案是真,踩著他們的屍骨,背叛了同氣連枝的盟誓,才得以保全富貴!到那時,我賈家便是眾矢之的!明槍暗箭,防不勝防!隻怕比抄家滅族,也未見得好過多少!”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如今,我賈家爵位已削,家產抄冇,同樣跌入塵埃,成了‘破落戶’!我們也是‘受害者’!那些老親故舊的怨氣,便再難集中到我賈家頭上。陛下這一手……看似無情,實則是斷了我們與舊日勢力的最後一點牽連,也斬斷了那些殘餘勢力攀咬我賈家的由頭!這是……給我們留了一條真正能活下去的生路!”
賈赦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身體猛地一震!他死死盯著兒子,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有震驚,有恍然,有後怕,更有一種遲暮之人被點醒後的複雜苦澀。
“眾矢之的……破落戶……”他喃喃重複著賈璉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坎上。是啊,若賈家獨善其身,高高在上地保全了爵位富貴,在那些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老親”眼中,將是何等刺眼的存在?那滔天的怨毒與報複,絕非賈家所能承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賈赦突然想起下旨奪爵那天,皇上說的:“朕,這是為了你們好。”當時無法理解的這句話的深意,現在他好像懂了。
賈赦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中許久的濁氣,那氣息彷彿帶走了他最後的僥倖與不甘。
他緩緩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明與沉重,還有一絲對帝王心術的敬畏與無奈。
“璉兒……你說得對。”他聲音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與一絲釋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破落戶’的身份……眼下看,倒真是一道護身符了。”
他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敲打著未來的鼓點。
“既如此,”賈赦的聲音陡然沉凝,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神種!唯有這神種,纔是我賈家未來真正的指望!它關乎國本,是陛下眼中真正的祥瑞!它比那虛名爵位更重!”
他猛地轉向賈璉,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青溪塢的田,必須種好!磚窯場的倉廩,必須守牢!這是命根子!你親自盯著,萬不可出半點差池!待秋收之時,若真如狗兒所言,畝產翻倍……”他眼中精光爆射,“那便是我賈家,真正翻身、重立於世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