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春日來得又急又暖。老宅庭院裡那幾株原本光禿禿的石榴樹,彷彿一夜之間就被春風蘸飽了綠意,細嫩的芽苞爭先恐後地鑽出來,在陽光下舒展著薄薄的葉片。牆角幾叢野薔薇也抽了條,細小的花苞藏在帶刺的枝條間,蓄勢待發。
英哥兒的日子,也跟著這蓬勃的春意,忙得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天剛矇矇亮,微涼的晨霧還籠著庭院,東跨院的小校場上便響起了稚嫩的“嘿哈”聲。
賈赦揹著手站在一旁,鬢角的白髮在晨光裡分外醒目。
他看著場中那個穿著特製小短褐、像模像樣紮著小馬步的小人兒,眼底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慈愛。
“穩住!下盤要穩!”賈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道,“英哥兒,想象自己是棵小樹,腳丫子要像樹根一樣紮進地裡!對,就是這樣!”他走過去,輕輕扶正了英哥兒微微搖晃的小身板。
英哥兒小臉憋得通紅,努力維持著姿勢,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認真。他學著祖父平日的吐納,小胸脯一起一伏,努力把“氣”沉下去。
雖然動作還帶著幼兒特有的笨拙和搖晃,但那股子專注勁兒卻讓人動容。
賈赦教的不是什麼高深招式,隻是最基礎的站樁、吐納,以及一些模仿小動物姿態的活動筋骨的動作。模仿老虎伸懶腰,學仙鶴單腿立,像猿猴一樣靈活地扭動小身子。
與其說是練武,不如說是強健筋骨、培養氣韻的遊戲。
“好!今天練得不錯!”賈赦看著小人兒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終於滿意地點點頭,上前用溫熱的軟巾給他擦汗。
英哥兒立刻挺直了小腰板,像個小大人似的,學著大人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對著賈赦抱了抱小拳頭,奶聲奶氣地說:“謝祖父教導!”
那副明明累得小臉通紅、卻努力做出沉穩恭敬的小模樣,看得賈赦心頭一軟,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收功!去找你林表姑唸書去罷!”
英哥兒立刻像得了赦令,小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被晨練激發的精力似乎更旺盛了,邁著小短腿就朝西廂暖閣跑去,跑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放慢腳步,努力走得穩當些。
西廂暖閣裡,窗欞大開,帶著花苞清香的春風穿堂而過,吹散了最後一絲藥味,隻留下書卷的墨香和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
黛玉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春衫,外罩一件淺青色的薄比甲,烏髮鬆鬆挽了個纂兒,斜插一支素銀簪子。雖然依舊清瘦,但雙頰已有了些微健康的紅暈,眼眸清亮如洗,再不複病榻纏綿時的灰敗。
她端坐在窗邊的書案前,陽光透過窗紗,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案上攤開著一本《龍文鞭影》,書頁泛著古舊的光澤。旁邊放著一碟子雪白噴香、剛蒸好的菱粉糕。
英哥兒像隻歸巢的小鳥,輕快地撲到黛玉身邊的小杌子上坐好,小身子坐得筆直,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林表姑!”聲音清脆,帶著晨練後的朝氣。
黛玉放下手中的書卷,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指尖輕輕拂過他被汗水濡濕的額發:“跑得一頭汗,先歇歇,用塊糕。”她拈起一塊小巧的菱粉糕,遞到英哥兒嘴邊。
英哥兒冇有立刻去接,而是伸出兩隻小手,穩穩地捧住黛玉遞來的糕點,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動作斯文,一點碎屑也冇掉。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莊重的事情。
待吃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大眼睛又期待地看向書案:“林表姑,今天念什麼故事?”
黛玉拿起《龍文鞭影》,翻開書頁,指著幾個四字短句:“今日我們念這個。‘孟母三遷,薑詩躍鯉’。”
“孟母三遷……”英哥兒跟著念,小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記住這些拗口的詞,“薑詩躍鯉……”他念得極認真,吐字清晰,那份專注力遠超尋常孩童。
黛玉眼中漾開讚賞的笑意,並不深入講解其中深奧的典故,而是用她特有的、充滿詩意和生活氣息的方式娓娓道來:“孟母啊,是個非常愛孩子的母親。為了讓孩子能在好地方讀書,不怕辛苦,搬了三次家。就像你娘,為了讓你平安長大,也費儘了心思。”
她的聲音溫柔,將古老的典故拉近到孩子能理解的情感層麵。
“薑詩躍鯉呢?”英哥兒好奇地問,黛玉笑著指著窗外,“薑詩呢,是個孝順的孩子。他的母親想喝江水,江裡有鯉魚跳出來,他就高興地拿回家給母親煮湯喝。就像……”她想了想,“就像英哥兒有時候會摘一朵小花送給表姑,也是一片心意。”
英哥兒聽得入神,小腦袋隨著黛玉的講述輕輕點著,眼神專注而明亮。聽到“摘花”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野薔薇花苞,小臉上露出一個靦腆又認真的笑容。
陽光暖暖地灑在書案上,墨香與菱粉糕的甜香交織。一大一小,一個溫柔講述著古老故事中的情義與智慧,一個努力理解著其中的情感與道理。
英哥兒那副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恍然點頭、時而因理解而露出滿足笑容的沉穩又可愛的模樣,讓黛玉心中充滿了暖意。
午後小憩醒來,便是英哥兒“走親訪友”的時間。
他先溜達到東邊小院。迎春正坐在廊下繡架前,對著繃緊的白絹,纖指捏著銀針,細細繡著一叢翠竹。
她性子安靜,見了英哥兒,也隻是溫柔一笑,放下針線,從手邊的攢盒裡拈出幾塊鬆子糖遞給他:“哥兒醒了?嚐嚐這個,不粘牙。”
英哥兒甜甜地道了謝:“謝謝二姑姑。”然後才伸出小手接過糖,挨著迎春坐下,小口含著糖,安安靜靜地看著銀針在白絹上穿梭,翠綠的竹葉漸漸成形。
偶爾迎春會低聲教他認認絲線的顏色,或是講講竹子的樣子。他看得極認真,小嘴微張,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那份沉靜的專注,讓迎春繡花的手指都更加輕柔了幾分。一室靜謐,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針線穿過絹布的細微聲響。
接著是探春的住處。探春這裡總是收拾得格外利落。
她正臨著一本帖,見英哥兒來了,便擱下筆,拿帕子擦了手,笑著把他抱到膝上:“小皮猴兒,今日又聽了什麼新故事?說一個給三姑姑聽聽?”
有時也會拿出九連環或七巧板,考校他的巧思。
探春的目光銳利,要求也高。英哥兒在她麵前坐得格外端正,小眉頭擰著,小手笨拙卻極其認真地拆解著環扣或拚湊著圖樣。
遇到特彆難的地方,他會抿著小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那份沉靜思考的模樣,全然不像個兩歲的孩子。
探春看著他努力的小模樣,眼中冷硬的神色總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忍不住伸手點點他的小鼻尖。
最後是李紈帶著賈蘭居住的院落。這裡最是安靜,窗台上養著幾盆碧綠的蘭草。
十歲的賈蘭已是個小少年模樣,正端坐在書桌前,神情專注地誦讀著《孟子》,麵前攤開的書本上密密麻麻寫著註釋。
李紈在一旁做著針線,不時抬頭看一眼兒子,目光中滿是期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科舉之路已經不遠,母子倆都繃著一根弦。
英哥兒輕手輕腳地蹭到門邊,探出小腦袋,小聲喚道:“蘭哥哥……”
賈蘭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到門口的小糰子,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放下書招招手:“英哥兒來啦。”
李紈也放下針線,溫聲道:“哥兒進來吧,輕些聲。”
英哥兒乖巧地點點頭,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挨著賈蘭坐下,好奇地看著他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賈蘭有時會指著一個簡單的字考考他,英哥兒認得便小聲清晰地念出來,認不得就眨巴著大眼睛搖頭,小模樣既認真又可愛。
李紈會拿出些新做的、樣式精巧的素點心分給兩個孩子。英哥兒小口吃著點心,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賈蘭讀書,或者玩一會兒李紈給他準備的小布老虎。
他知道蘭哥哥在“做學問”,不能打擾太久,待了一會兒,便會懂事地起身,對著李紈和賈蘭規規矩矩地說:“大伯孃,蘭哥哥,英哥兒去彆處玩了。”然後才邁著小短腿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