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的手心被那半塊斷硯硌得生疼,冰涼的觸感下,那個鐫刻的“周”字彷彿帶著灼熱的血脈烙印,深深燙進了他的骨子裡。
巨大的衝擊讓他一時失語,喉頭像被什麼堵住,酸澀、悲慟、茫然,還有一絲遲來的、血脈相連的悸動,在胸腔裡翻江倒海。
他不僅還有親人在世,舅舅竟在如此傾覆之災後,硬生生在泥淖中撐起了周家詩書的脊梁!
那個未曾謀麵、年僅十四五歲便立誌要重振門楑的表弟周懷瑾……母親周明琇臨終前那句泣血的“莫學朝堂筆”……這一切像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爹……”賈璉的聲音乾澀發顫,攥著斷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我……我該怎麼做?”
賈赦看著兒子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卸下千斤重擔的疲憊,也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去吧,璉兒。帶著這半塊硯台,去青溪塢,去尋你舅舅周元朗。讓他看看……讓他看看他姐姐留下的血脈如今也成人了。告訴他……賈家遭逢大難,爵位雖失,人還在,根未斷!也告訴他……我們……終究冇能躲開那些要命的算計!”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鄭重:“英哥兒開蒙之事,為父思慮再三。王家雖好,但眼下正是是非之地,治家學問終究差了一層。你舅舅周元朗,雖身處鄉野,卻是真正的書香門第出身,飽學之士!其品性高潔,學問紮實,更難得的是,他曆經劫波,那份堅韌不拔、安貧樂道的心性,正是現下英哥兒最該學的榜樣!待天氣暖些,英哥兒身子骨硬朗了,定要帶他去青溪塢,好好拜見他這位飽學的舅老爺!”
賈璉心頭一震,父親為英哥兒規劃的未來已非常明確。讓兒子親近這位品學兼優的親舅舅,耳濡目染,正是最好的啟蒙!
“兒子明白了!”賈璉重重應下,隻覺得肩頭沉甸甸的,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還有一事,”賈赦走到桌旁,手指在地圖上那個標著“青溪塢”的墨點處點了點,“英哥兒弄出的那神種,關係重大。金陵城郊人多眼雜,難保不泄露風聲。青溪塢地處山坳,偏僻幽靜,民風淳樸,正是擴種的好地方。你此去,也順便看看周邊可有合適、穩妥的田畝,設法買下或佃租下來,同時尋一處鄰近的、足夠隱蔽的莊子或舊院一併買下或修繕好。交由可靠之人打理,專種神種。一來可避人耳目,便於存儲看守,二來……也算是對你舅舅家的一點幫襯。”
賈璉眼睛一亮:“父親深謀遠慮!有田有莊,方能穩妥!兒子定當仔細察看,尋一處穩妥之地!”
數日後,一輛青布騾車碾過城郊略顯崎嶇的土路,駛向青溪塢的方向。賈璉坐在車內,懷中緊緊抱著那個裝著半塊斷硯的布包,心緒難平。
車窗外,初春的田野已有嫩綠點綴,遠山如黛,一派寧靜的田園風光,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內心的波瀾。
青溪塢果然偏僻,村落依山而建,幾十戶人家散落其間,屋舍多是土牆茅頂,偶有幾間青磚瓦房,也顯古樸。
賈璉打聽著周元朗的住處,村人一聽是找“周先生”,都熱情地指路:“喏,村西頭那三間瓦房,門前有棵老槐樹的便是!周先生可是我們村的聖人哩!”
車子停在老槐樹下。小院籬笆紮得齊整,打掃得乾乾淨淨。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低頭專注地批改著幾份粗紙寫的課業。
他身形清瘦,麵容帶著長期清貧和憂思留下的深刻痕跡,鬢角已見霜色,但眉宇間那份讀書人的清正與專注,卻如磐石般不可動搖。
賈璉的心猛地揪緊——這就是他的舅舅,周元朗!那個本該在朝堂揮斥方遒,如今卻隻能在這山坳中執起童子蒙書的舅舅!
他深吸一口氣,示意隨從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衫,抱著布包,一步步走進小院,在那清瘦身影前站定。
“請問……”賈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元朗聞聲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賈璉臉上時,先是有些茫然,隨即,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在他眼中迅速蔓延開來!那眉宇間的輪廓,依稀有著他早逝姐姐周明琇的影子!
賈璉不再猶豫,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那個布包高高捧過頭頂,聲音哽咽,帶著積壓了二十餘年的孺慕與悲愴:
“舅舅!外甥賈璉……拜見舅舅!”
布包散開,露出那半塊刻著“周”字的斷硯。
周元朗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半塊斷硯上,渾身劇震!
他猛地站起,雙手顫抖著伸向那方斷硯,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石麵,燙到一般縮了一下,隨即又緊緊、緊緊地握住!彷彿握住了失散多年的至寶,握住了家族傾覆時唯一殘留的信物,握住了……姐姐最後的痕跡!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跪在麵前的青年,那張酷似姐姐的眉眼,那雙同樣蓄滿淚水、帶著無儘孺慕與愧疚的眼睛……巨大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這個在逆境中掙紮了半生的讀書人所有的心防!
“璉……璉兒?你是……明琇姐的……璉兒?”周元朗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刻骨的悲涼。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將跪在地上的賈璉緊緊摟入懷中,枯瘦的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彷彿要將這失散多年的骨肉融入自己的身體裡!
“孩子啊!”一聲壓抑了二十餘年的悲鳴終於衝破喉嚨,周元朗老淚縱橫,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賈璉的肩頭,“舅舅……舅舅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們兄弟!讓你們……受苦了!明琇姐……她走的時候……”他泣不成聲,抱著賈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連瑚兒最後一麵……都冇見上啊……”
賈璉亦是淚流滿麵,緊緊回抱著舅舅瘦削的身軀,感受著這遲來的、血脈相連的溫暖與痛楚:“舅舅!娘她……她臨終前,還念著您!念著外祖父!念著周家!”
叔甥二人相擁而泣,積壓了數十年的血淚、離散、苦難,在這偏僻山村的春日小院裡,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半塊承載著家族血淚與風骨的斷硯,靜靜躺在石桌上,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而沉重的光澤。
良久,兩人才稍稍平複。周元朗拉著賈璉在石凳上坐下,粗糙的手掌依舊緊緊攥著外甥的手腕,彷彿生怕一鬆手,這失而複得的親人便會消失。
他仔細端詳著賈璉,聽著他講述賈府這些年的變故,從賈瑚的夭折到賈家被奪爵抄家,再到如今闔家在金陵守孝安頓。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周元朗抹著淚,一遍遍重複著,眼中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得知賈府遭難,我日夜懸心,山高路遠,又恐身份敏感連累你們,不敢貿然去打擾。隻聽說璉兒你還有官身在江南,才略略放心些。如今……如今能親眼看到你,看到賈家血脈還在,姐姐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他聽賈璉提及兒子英哥兒,渾濁的眼睛裡又有了光:“聰慧的孩子?好啊!我們周家,詩書傳家的根,終究是斷不了的!等孩子再大些,你定要帶他來給舅舅瞧瞧!”
賈璉立刻道:“一定!一定!待天氣暖了,定帶他來給舅老爺磕頭!讓他也沾沾舅老爺的書卷氣!”
賈璉順勢提起神種試種之事,說明瞭想在青溪塢附近尋一處僻靜良田,同時購置或修繕一個鄰近的、足夠隱蔽的莊子或院落,既可避人耳目存儲看守,又能幫襯舅舅和村鄰。
周元朗聞言更是欣喜:“此乃利國利民的好事!青溪塢後山坳那幾塊向陽的坡地,實在是百裡難尋的沃土!早年山裡的老獵戶說,這處原是山神廟的香火地,多少代人往這兒堆枯枝敗葉,才養出這麼個好地界。隻因藏在山坳深處,早年路難走,後來壯丁被征修河工,老弱無力開墾,才荒了幾十年。若能買下,雇些人手把路拓寬些,再引山澗水順著坡勢修幾條淺渠,收成準能賽過彆處!至於莊子……村東頭廢棄磚窯場,地方大且僻靜,稍修就能當倉房和住處。村裡農人淳樸,我替你尋可靠的人手來幫襯!“
賈璉聽得心頭火熱,起身走到院門口望向山坳方向,彷彿已看見田壟上抽出的新苗。
院外傳來孩童朗朗的讀書聲,伴著細碎的腳步聲。周懷瑾挎著竹籃從田埂回來,籃裡盛著剛采的野薺菜,身後跟著蹦蹦跳跳的阿墨。
見院裡有客,忙斂了笑容,規規矩矩地立在一旁。
周元朗擦了擦眼角,指著兩個兒子對賈璉道:“這便是你表弟,懷瑾,阿墨。”又轉向孩子們,聲音帶著顫抖的鄭重,“快拜見你們的璉表哥。”
懷瑾雖年少,卻已顯出沉穩模樣,拉著阿墨跪地磕頭認親。阿墨仰起頭盯著賈璉,忽然脆生生道:“爹,表哥長得跟大哥好像啊!“
一句話說得眾人眼眶都熱了。賈璉扶起兩個表弟,看著懷瑾眉宇間沉穩的清正,再看看阿墨眼中閃爍的慧黠,忽然覺得肩頭的重擔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