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溫泉莊子的深秋,暮色沉得格外快。
誰也不知道,就在這尋常的深秋暮色裡,京城那座煊赫了百年的國公府,已塌了半邊天,連那位地位尊崇至極、享儘榮華的賈老太君,都已化作了棺槨裡的一份冰冷。
當方師爺風塵仆仆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時,賈璉與王熙鳳正對坐無言,燭火映著兩張同樣焦灼不安的臉。
“方先生!”見到一直輔佐父親的方師爺,賈璉猛地起身,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京中情形究竟如何?大老爺可有示下?”他目光灼灼,幾乎要將方師爺穿透。
方師爺深深一揖,未及落座,便帶著一路風霜的沙啞急聲道:“二爺、二奶奶,京城……怕是要變天了!”
他語速沉凝,將賈赦對護官符一事的判斷一一道來,“……大老爺進宮前對老朽言道,此事根源,十之八九在府內!極可能……是二房與甄家沆瀣一氣,假大老爺之名行此滅門勾當,中飽私囊,卻將這天塌的罪名栽在大老爺頭上!”
他頓了一頓,渾濁的老眼掃過賈璉和王熙鳳瞬間失血的臉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政客特有的冰冷剖析:“以老朽對大老爺的瞭解,若最終查證確係二房所為……他依然有失察之罪,為保賈氏一門血脈不絕,他……定會斷尾求生!舍卒保車!”
“斷尾求生?!舍卒保車?!”賈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聲音都變了調,“父親……父親他這是要……要捨棄二叔二嬸了?!”他渾身發冷,猛地抓住桌沿,指節捏得發白。
“那陛下呢?聖意究竟如何?父親在京城處境究竟怎樣?”王熙鳳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方師爺麵色沉重地搖搖頭,語氣中帶著敬畏:“聖心似海,深不可測!大老爺獻上神種,本是奇功一件,或可抵過。然陛下最終如何權衡……老朽離京時,尚在未定之天。”
這“未定之天”四個字,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讓書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成冰。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凝滯。狗兒帶著兩個精壯的莊戶,手裡捧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木匣子,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二爺!二奶奶!有……有重大發現!”
他將木匣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裡麵露出一本邊角有燃燒痕跡的藍布賬冊,封皮上冇有任何標記,隻在角落有一個模糊的墨點。狗兒指著賬冊,語速飛快:“前幾日,我按二奶奶的吩咐,帶著人在甄家附近私下查訪時,我們一直跟蹤的一個甄家賬房不知為何匆匆忙忙的。我們悄悄跟著去看,發現他打算燒掉此物,我們看四下無人,便打暈了賬房,在爐灰裡翻出來的!柱子識得幾個字,說裡麵記的全是銀錢往來!”
方師爺連忙接過賬冊,細細審視。很快發現有幾筆大額支出,去向不明,但每筆後麵都蓋了個極小的朱印——不是商號印,倒像是個‘卍’字,旁邊還沾著半片暗紅的珊瑚碎末!
方師爺眼神一動,輕輕撚著泛黃的紙頁,先用指尖蹭了蹭那珊瑚碎末,又對著燭火仔細看那朱印,忽然“咦”了一聲,渾濁的老眼驟然一縮:“是北靜王!這是他府裡的‘暗記’!”
賈璉和王熙鳳同時湊近:“方先生如何確定?”
“老朽在大老爺身邊當差三十多年了。”方師爺指尖點著那朱印,聲音發顫,“前幾年大老爺陪先帝去北靜王府賞過南海珊瑚樹,記得他家庫房鑰匙串上就掛著珊瑚佩,且府中私密賬目的暗印正是這個‘卍’字變體——看著像吉祥符,實則是‘靜’字的篆體拆出來的!至於這珊瑚碎末……北靜王母妃是南疆郡主,陪嫁裡最多的就是南海紅珊瑚,他府中用珊瑚粉混在印泥裡做私記,印泥乾了會留下細碎的珊瑚渣,除了王府核心管事,外人根本看不出門道!”
他將賬冊往前推了推,指腹按在那幾筆大額數字上:“甄家這幾筆銀子,數目夠養一支私兵了。尋常官員哪敢收?除了有不臣之心的藩王,誰會要這麼多現銀?”
賈璉後背一寒:“您是說……北靜王要反?”
“十有八九!”方師爺重重拍了下桌子,“護官符的銀子怕是都流進他口袋裡了!這賬冊就是鐵證!”他忽然轉向賈璉,眼中爆發出光亮,“二爺!這若是送到陛下手裡……”
“可是能救父親?能保賈家?”王熙鳳追問,聲音都在發顫。
“不止!”方師爺激動得起身踱了兩步,“若能讓大老爺呈到禦前,揭發藩王謀逆,不僅能夠洗清大老爺身上護官符的嫌疑,說不定還能得陛下青眼,為大老爺記上一功!”
賈璉立刻攥緊拳頭:“快!找最可靠的人送進京!”
“讓趙武去!”方師爺話音剛落,便轉向門外,揚聲喚道,“趙武何在?”
一個身著短打、肩背長刀的精悍漢子應聲而入,單膝跪地:“小人在!”此人正是方師爺從京城帶來的護衛,也是賈赦身邊最信任的親衛之一,一路護送方師爺到丹徒,身手與忠心都經過多年考驗。
方師爺指著賬冊,沉聲道:“你是大老爺的老人,京中路徑熟,又認得大老爺府裡的暗記,這趟差事非你不可。帶著賬冊立刻動身,如遇阻礙,走大老爺先前告知的入府密道,直接闖府見大老爺。記住,哪怕是半夜砸門,也要把東西親手交到大老爺手裡,半句口信都不能經旁人之耳!”
趙武雙手接過賬冊,用油布仔細纏好,塞進貼身的皮囊裡,又將方師爺寫的密信揣入懷中,抱拳朗聲道:“小人明白!此去定不負大老爺、方先生與二爺所托!三日之內,必到京城!”
賈璉見狀,取來一枚刻著“賈”字的銅符遞給他:“這是賈家親衛的腰牌,遇京畿守軍盤查時出示,可保你通行無阻。路上不必惜力,每隔百裡便換一匹快馬,所需銀錢讓驛站記在丹徒同知賈璉名下即可。”
趙武接過腰牌,重重叩首,起身時已將長刀繫緊,轉身便往外走。廊下的燈籠被他帶起的風捲得一晃,身影轉瞬便消失在夜色裡,隻留下一串漸遠的馬蹄聲,敲在寂靜的石板路上,也敲在眾人懸著的心上。
方師爺望著窗外,喃喃道:“趙武是大老爺親手調教的護衛,當年跟著大老爺上過戰場,論忠心和腳力,比鏢局的鏢師可靠十倍。有他在,這賬冊定能平安送到。”
賈璉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雖仍是涼的,卻覺得心頭那片陰霾似乎被吹散了一角:“但願父親能抓住這個機會。”
他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渾然不知此刻的金陵城早已風雲驟變:皇上對甄家與北靜王的勾結早有察覺,查抄甄府的旨意,早已由錦衣衛捧在手中,甄府的朱漆大門,此刻說不定已被禁軍圍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