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靈堂設在尚未查封的東偏殿一角,清冷得如同冰窖。
賈赦已在母親的靈前跪了不知幾日幾夜,不吃不喝,形容枯槁,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魂魄的石像,隻有那偶爾微微顫動的肩膀,泄露出心底的悲慟與荒涼。
棺槨前,長明燈豆大的火苗搖曳不定,映著賈母遺容上凝固的憂色。
賈赦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上麵,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滾:他想求皇帝開恩,讓母親能在她守護了一輩子的國公府裡安安穩穩停靈四十九日。他甚至還想親自扶靈南下,將母親送回金陵祖塋,讓她與父親合葬,入土為安。
可“求”字千斤重,他拿什麼去求?爵位已失,公中家產抄冇,他賈恩侯如今不過是一介白身罪臣,無權無勢,連扶靈南下的銀錢都拿不出。
府裡人心惶惶,仆人散了大半,僅剩的幾個忠仆,如鴛鴦、琥珀等,也早已哭乾了眼淚,神情麻木地守著。
二房那邊,賈政、王夫人身陷囹圄,探春、李紈帶著賈蘭、寶玉等擠在幾間未被查封的偏房內,如同驚弓之鳥。
身居家廟的黛玉,在得知賈母薨逝的一刻就一口血咳出,至今昏昏沉沉不曾醒來。
整個賈家,隻剩下這靈前一點微末的哀思,在呼嘯的寒風中飄搖。
無力感像冰冷的鐵箍,死死勒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感到自己正被絕望的泥沼一點點吞噬。
就在他精神恍惚,幾乎要支撐不住栽倒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避開值守兵丁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溜到了他身後。
“大老爺!”老蒼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掩的激動,將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硬物塞進了賈赦冰涼的手中,“丹徒!二爺和方師爺急送!趙武從地道帶回來的!說……說是關乎大老爺性命,關乎賈家存續!”
冰冷的觸感猛地刺醒了賈赦的麻木!他渾濁的眼珠驟然一縮,如同瀕死的魚被投入水中。他用寬大的袍袖遮住手,手指顫抖著撕開油布——裡麵赫然是一本邊角磨損的藍布賬冊!
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賈赦急切地翻開。當他看到方師爺親筆寫下的密信,以及賬冊上那幾筆指向北靜王府的钜額銀錢往來和那獨特的“卍”字朱印、暗紅珊瑚碎末的標記時,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
“天……天不絕我!”賈赦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枯槁的臉上瞬間爆發出一種駭人的精光!
連日來的絕望、悲慟、無力,在這一刻被心中湧起的狂喜徹底沖垮!
這哪裡是賬冊?這是他賈赦、是整個賈家殘存血脈最後的救命稻草!是向皇帝遞上的一柄足以刺穿北靜王心臟的利刃!
他猛地攥緊賬冊,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身體裡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因跪得太久雙腿麻木而一個趔趄。老蒼頭連忙上前攙扶。
“扶我起來!”賈赦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我要見陛下!立刻!馬上!”
圍府的兵丁見是剛被釋放的賈赦要求麵聖,且事關重大,不敢怠慢,層層上報。訊息很快傳到了宮裡。
乾清宮西暖閣。皇帝正批閱奏章,夏守忠悄步進來,低語幾句。皇帝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一絲……玩味。
“哦?賈恩侯剛出宮門冇幾日,又要求見?看來……是得了什麼好東西?”皇帝放下硃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宣他進來吧。”
賈赦被引入暖閣,依舊行大禮參拜。他雙手將那份賬冊連同方師爺的密信高高捧起,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
“罪臣賈赦,叩見吾皇萬歲!臣……臣惶恐!臣蒙陛下天恩,得以歸家料理亡母後事,然……臣無意中找到此物!臣觀之,深覺事關重大,涉及藩王逆謀,恐非臣家所能藏匿!臣不敢擅專,特此呈獻禦前!伏乞陛下聖裁!”
夏守忠上前接過賬冊密信,呈於禦案。皇帝目光掃過那藍布賬冊和熟悉的“卍”字印記、珊瑚碎末,又看了賈赦按照方師爺的密信重新抄錄的分析條陳,臉上那絲玩味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全域性的瞭然。
“嗯……”皇帝緩緩翻動著賬冊,發出意味不明的輕哼。暖閣內一片寂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賈赦伏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後背冷汗涔涔。
良久,皇帝合上賬冊,抬眼看向賈赦,目光深邃:“賈恩侯,此物……來得正是時候。”
他冇有點破這賬冊的來源蹊蹺,也冇有追問細節,隻是淡淡地肯定了它的價值。
“北靜王水溶,心懷叵測,朕早有察覺,如今已將其囚於宗人府。然其素來狡詐,口風極緊,於護官符等事更是抵死不認。你獻上的這些證物……。”他手指在賬冊上點了點,“很好,有了這個,就不怕撬不開他的嘴了。”
賈赦聞言,心中巨石轟然落地,巨大的狂喜幾乎讓他眩暈。他強壓著激動,重重叩首:“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奸佞自露馬腳!罪臣……罪臣不敢居功!”
皇帝看著他伏地顫抖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了些許:“你母親史氏,一品誥命,為國公太夫人,一生也算……富貴榮華。如今薨逝於家門劇變之際,朕心亦覺惻然。”
賈赦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盈滿淚水,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陛下!罪臣……罪臣萬死!鬥膽懇求陛下開恩!罪臣老母一生受皇家恩寵,臨終……卻……母親臨終前,唯念歸葬金陵祖塋。然臣如今……人丁凋零,無力操持……懇請陛下恩典,允準罪臣扶母親靈柩迴歸祖籍!罪臣願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天恩!”
他說完,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伏地不起。
皇帝沉默了片刻。賈赦的心再次懸起,幾乎停止了跳動。
“罷了。”皇帝的聲音響起,帶著施捨般的寬宏,“念在你獻上此物有功,亦念及賈代善往日功勳,更念及……”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舊事,“更念及你母親當年在宮中,對朕生母亦有過幾分照拂之情。朕便允你所請。”
賈赦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皇帝繼續道:“賈史氏,可按公侯夫人例減等停靈於榮國府東偏殿,準許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一應喪儀所需,朕會著內務府酌情撥付。停靈期滿後,準其靈柩歸葬金陵祖塋。朕會命沿途驛站及金陵地方官,予以照拂通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那兒子賈璉,可不必再留江南任上了。朕會傳旨,著他即刻趕赴金陵。一來為祖母守孝,二來,他既尋得神種,便在金陵老宅附近辟出良田,繼續種植培育。神種關乎民生,斷不可荒廢。”
賈赦聲音哽咽:“臣……叩謝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定轉告賈璉,好生培育神種,不負陛下囑托!”再次重重叩首。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賈赦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倒退著出了暖閣。直到走出宮門,被深秋冰冷的空氣一激,他才恍然回神。
看著手中緊攥的內務府信物腰牌,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森嚴的宮闕,心中百味雜陳。
他步履蹣跚地回到榮國府。圍府的兵丁驗過腰牌,放他入內。
當他把皇帝恩準停靈期滿、內務府撥付喪儀、準予扶靈歸葬金陵等恩典當衆宣佈時,死寂的靈堂內外,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劫後餘生般的慟哭聲。
邢夫人先是愣住,隨即拍著大腿乾嚎起來,不知是哭老太太還是哭自己終於有了條活路;李紈摟著賈蘭,淚如雨下,朝著皇宮方向深深叩拜;探春緊咬下唇,淚水無聲滑落,眼神複雜地望著賈赦,第一次對這個印象中昏聵的大伯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激;連癡傻的寶玉,似乎也被這巨大的悲喜氛圍感染,茫然地跟著襲人跪拜下去。
鴛鴦撲倒在賈母靈前,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太!您聽見了嗎?您能回家了!能回金陵了!大爺……大爺給您求來了天恩啊……”
賈赦站在靈前,目光越過滿堂哭泣的家人,落在那具靜靜停駐的棺槨上,喉頭一陣發緊:母親啊,您瞧見了嗎?是兒子,是您素來不常放在心上的赦兒,為您求來了這歸鄉的恩典。他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淚還是汗。
棺槨前那簇重新被撥亮的長明燈火在他眼角投下搖曳的光暈,疲憊至極的臉上,終於洇出一絲活氣。
他緩緩挺直了連日來因悲慟絕望而佝僂的脊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裡金陵的方向。那裡有賈家世代棲息的祖宅,有他賈赦唯一的嫡子,有他最珍視的孫兒英哥兒。
前路依舊荊棘密佈,但,終究是有了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