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內,檀香依舊嫋嫋,卻壓不住那份無形的沉重。
賈赦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緊貼著地麵,冷汗早已浸透了他朝服的內襯,連脊背都在難以自抑地微顫。
皇帝的聲音從禦案後傳來,不高,卻字字如重錘,砸在他耳膜上:
“賈恩侯,你府上那位好弟媳,可真是讓朕開了眼。”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指尖輕輕敲著紫檀禦案的邊沿,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敲在賈赦緊繃的心絃上。“放印子錢,盤剝百姓,逼死人命,此其一;藉著掌管內宅中饋之便,私藏甄家轉移的金玉器物,甚至將贓物混在嫁妝箱底,替甄家隱匿罪證,此其二。樁樁件件,證據確鑿,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賈赦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連牙齒都在不受控製地打顫。他匍匐在地,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嗚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無儘的恐懼。
“你那個弟弟賈存周,”皇帝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身為朝廷命官,飽讀聖賢書,卻既不能約束妻室,又不知避嫌,與那心懷叵測的北靜王過從甚密。其愚鈍昏聵,令人齒冷!”
“還有你那寧國府的族人,”皇帝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凜冽,“竟敢參與叛亂,妄圖顛覆朝綱。朕已下旨,寧國府所有財產悉數收冇。男丁一律流放三千裡,至苦寒之地終身戍邊,婦孺皆貶為平民,奴婢由內務府另行發賣。”
皇帝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與一絲……意味深長:“爵位,朕是斷不能再給你們留著了。榮國府逾製僭越之處甚多,所存浮財,皆係民脂民膏,自當抄冇入庫,填補曆年虧空!至於人……除了賈存周和賈王氏二人,其餘人等,朕網開一麵,皆赦其無罪,若非念在你父子獻上神種,於社稷實有大功,又念及你祖上功勳,朕今日便不是隻拿他夫婦二人問罪這般簡單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賈赦顫抖的脊背上,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賈恩侯,回去好好想想。朕,這是為了你們好。”
“臣……臣……”賈赦喉嚨裡如同堵了滾燙的烙鐵,恐慌之下,渾身抖如篩糠,隻能拚命地以頭觸地,“臣……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渾渾噩噩地謝了恩,渾渾噩噩地退出乾清宮。宮門外秋陽正烈,白慘慘的光線刺得賈赦眼睛生疼。
他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宮道的青石板上,隻覺得那“敕造榮國府”的金字招牌,連同百年煊赫的根基,都在身後轟然倒塌,化作一地冰冷的塵埃。
當他失魂落魄地奔回寧榮街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刹住腳步,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國公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依舊緊閉,但門楣上那塊禦賜的“敕造榮國府”金匾已被摘下,隻留下光禿禿的凹痕和幾縷未扯淨的金漆絲線,在風中淒涼地飄蕩。
大門兩側,一排排穿著號衣的兵丁和麪無表情的內務府番役肅立如林,將整座府邸圍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瀰漫了整條街巷。進進出出的,隻有搬運箱籠、抬著傢俱的力夫,在兵丁冰冷的注視下沉默勞作。
“大老爺!您……您可算回來了!”老蒼頭嘶啞著嗓子,如同鬼影般從街角陰影裡撲出,一把抓住賈赦的手臂,老淚縱橫,“快!老太太……老太太不行了!就……就吊著一口氣了!等著您呢!”他聲音壓得極低,“府裡……府裡正抄著呢!隻抄府邸和公中產業,聖上開恩,各房的私產體己……許帶出來……可老太太她……”
賈赦心膽俱裂,顧不得許多,在老蒼頭指引下,從平日運送雜物的偏僻西角門擠了進去。門內,昔日井然有序的景象蕩然無存。迴廊下、庭院中,堆滿了從各處庫房、廳堂搬出的箱籠傢俱,貼著內務府的封條。仆役們惶惶如喪家之犬,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空氣中瀰漫著眾人的恐慌。
榮慶堂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絕望的死氣。鴛鴦跪在拔步床前,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床榻上,賈母形銷骨立,枯槁如朽木。渾濁的眼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死死盯著門口方向,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她枯枝般的手,竟死死攥著一個人的手腕——那是蜷縮在腳踏上、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寶玉!寶玉眼神渙散空洞,對周遭一切毫無反應,任憑祖母那冰涼的手指深陷進他的皮肉裡。
“赦……赦兒……”賈母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終於捕捉到賈赦的身影,那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爆發出駭人的亮光,卻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喉嚨裡咯咯作響,拚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沫裡擠出來的:
“來……來了……好……好……”她攥著寶玉手腕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寶玉……交……交給你了……拉……拉扯著他……拉扯著……這一家子……老小……活……活下去…”
賈赦立在榻邊,老太太氣若遊絲的囑托像針,一下下紮在心上。寶玉,又是寶玉。他望著母親枯槁的手緊攥著那癡兒,指節泛白,彷彿那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喉頭早堵得發疼。他是長子啊,從小的時候就盼著她多瞧自己一眼,可這輩子,她眼裡隻有賈政那個窩囊廢,連臨終都記掛著他的兒子。悲傷混著酸水漫上來,賈赦強忍著眼淚,但眼眶早已濕了。
淚水模糊中,賈母的呼吸越來越弱,眼窩陷得像兩口枯井。望著他的眼神裡,哪還有半分威嚴,隻剩孤注一擲的懇求。
那是他的親生母親啊,怨了她一輩子,也恨了她一輩子,可如今,她就要走了。
賈赦忽然就撐不住了。前塵舊事、恩怨計較,在“死彆”麵前碎得像粉末。他猛地攥住母親冰涼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母親,我應……我應下了…”
賈母聽見賈赦的話,喉嚨裡的“活……下……去……”最後三個字,化作一聲悠長而絕望的歎息,戛然而止。
那目光死死鎖著賈赦,凝著畢生期盼與最後囑托,像燃儘的燭芯,倏地滅了。枯槁的手,卻依舊死死攥著寶玉的手腕,不肯鬆開。
賈赦隻覺得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空得發疼。喉頭嗬嗬作響,想喊一聲“母親”,卻隻擠出破碎的嗚咽。眼前晃過小時候她還會笑著摸他頭,叫他“赦兒”的樣子。
原來,他爭了一輩子母親的那點關注,早就在血脈裡紮了根。如今根斷了,疼得他直不起腰,眼淚糊了滿臉,也顧不上擦了。
“老太太——!耳旁鴛鴦一聲淒厲的哭嚎,震醒了賈赦。
賈赦“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巨大的悲慟如同滔天巨浪將他淹冇。
老太太的喪事,辦得無聲無息,淒涼刺骨。棺槨隻能暫時停放在尚未被封的偏廳一角。
冇有高僧誦經,冇有賓客弔唁。昔日的親朋故舊如同避瘟神,蹤跡全無。隻有幾個遠得不能再遠的窮親戚,畏畏縮縮地上了炷香,便匆匆離去。
邢夫人哭嚎了幾嗓子,便忙著指揮僅剩的幾個心腹丫鬟,將她房裡那些值錢的擺設、箱籠裡的金銀細軟、體己銀子,一箱箱、一包包地往外抬,堆放在院子裡騾車上,對靈柩視若無睹。
李紈一身素縞,默默跪在靈前,摟著懵懂的賈蘭,無聲垂淚,身邊隻放著她自己簡單的嫁妝箱籠。
探春緊抿著唇,臉色蒼白如紙,眼神裡是超越年齡的沉痛與冰冷,她身邊是哭哭啼啼,隻會抱怨“我的銀子還冇收拾完”的趙姨娘。
襲人攙著癡癡傻傻的寶玉,機械地按著他行禮。偌大的榮國府,隻剩下寒風穿堂而過的嗚咽,和靈前壓抑的抽泣聲。
唯有賈赦,在停靈的日子裡,一直跪在靈前,一句話冇有,脊背挺得筆直,雙眼望著棺木,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下人慌忙去扶,他卻猛地掙開,又直挺挺跪回去,彷彿要把這輩子冇儘的,都在這沉默裡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