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剛批完幾份緊要的奏章,端起溫熱的參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禦案一側那包明黃綢緞包裹的神種上,眼神深邃難測。
“夏守忠。”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穿透力。
“奴婢在。”夏守忠立刻躬身上前。
“甄應嘉那邊,”皇帝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語氣平淡,“查抄得如何了?朕記得,前幾日密報說,他府上暗地裡在往京城轉移浮財?”
夏守忠腰彎得更低,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回萬歲爺,內務府慎刑司和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一直盯著。甄家動作很隱秘,化整為零,分了幾批,走的是運河和陸路。就在昨夜,最後一批,也是最要緊的一批,約摸十萬兩現銀並一些古玩字畫,已經悄悄進了京,運進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彆院。那院子,明麵上掛在一個徽州茶商名下,暗地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線報說,甄家那位大管家在轉移前,曾密會過榮國府二房太太身邊一個極得力的陪房。”
“哦?”皇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果然……還是奔著賈家去了。朕原想著,待甄家這棵搖錢樹徹底倒了,那依附其上的藤蔓自然無處遁形,再一併連根拔起便是。倒冇料到,賈恩侯先給朕送來了這麼一份‘大禮’。”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包神種,“祥瑞是真,其心……哼,倒也未必全然是假。隻是他口口聲聲說護官符乃奸人假冒其名,他卻毫不知情……朕,卻不敢儘信。”
皇帝站起身,負手踱到窗前,望著宮牆外沉沉的天空。
“將他留在宮裡,晾著。”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酷,“斷了內外訊息。朕倒要看看,甄家這最後的救命錢,進了京城,到底會交到賈傢什麼人手上!等贓銀入了賈府的門,便是鐵證如山!看他賈恩侯是否真的清白!”
夏守忠心頭一凜,深深垂首:“萬歲爺聖明燭照。奴婢已吩咐下去,西暖閣那邊,一隻蒼蠅也飛不出訊息。榮國府那邊,也安排了人盯著。”
“嗯。”皇帝淡淡應了一聲,不再言語。窗外的天色,越發陰沉,彷彿醞釀著一場無聲的雷霆風暴。
兩日後,深夜。
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打破了乾清宮的寧靜。一個穿著普通侍衛服色、卻眼神精悍、氣息沉穩的中年漢子被夏守忠引了進來,正是步軍統領衙門負責此案的副統領周振。他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緊繃:
“啟奏陛下!甄家藏匿於城西彆院的那批浮財,十萬兩雪花紋銀並十二箱古玩字畫,已於今夜戌時三刻,由甄府大管家親自押送,秘密運入榮國府西角門!接應之人,正是二房太太王夫人身邊的心腹陪房,周瑞!銀車並未入庫房,而是直接抬入了王夫人正房後院的私庫!奴纔等親眼所見,絕無差錯!”
皇帝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猛地睜開眼,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周振:“可曾驚動?”
“未曾!”周振斬釘截鐵,“奴纔等奉旨暗中監視,隻確認銀貨入府,並未打草驚蛇!”
“好!”皇帝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凜冽的殺伐之氣。他猛地一拍禦案,案上茶盞跳起:“傳旨!著步軍統領衙門、內務府慎刑司,即刻會同五城兵馬司,查抄榮國府!記住,朕要的是甄家贓銀的下落!是賈府內參與此事的證據!府內人等,暫不得驚擾,更不得擅動府庫財物!隻查贓銀,隻拿經手之人!動作要快!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遵旨!”周振與夏守忠同時凜然應諾。
皇帝的目光轉向夏守忠,補充道:“派個妥帖的人,去西暖閣告訴賈恩侯一聲,就說……賈府裡出了點事,朕派人去料理,讓他安心等著。”這話語平淡,卻字字如刀,帶著一種殘酷的戲謔。
“奴婢明白!”夏守忠心領神會。
榮國府。
夜色如墨,死寂中瀰漫著無形的恐慌。賈赦兩日未歸,音訊全無,府內人心早已浮動。二房正院,王夫人正坐在燈下,手裡撚著佛珠,麵色看似平靜,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周瑞垂手侍立在旁,大氣不敢出。
突然!府外傳來沉悶如雷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震天的砸門聲和粗暴的嗬斥!
“開門!奉旨查案!速開府門!”
“快開門!否則撞開了!”
如同平地驚雷!整個榮國府瞬間炸開了鍋!哭喊聲、尖叫聲、慌亂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燈籠火把驟然亮起,將府門內外照得如同白晝!
沉重的朱漆大門被強行撞開!兵丁和穿著皂衣的慎刑司番役如同潮水般湧入!為首的是周振和慎刑司掌刑太監趙全。周振手按腰刀,目光如電,厲聲喝道:
“奉旨查案!搜捕甄家贓銀及涉案人犯!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動者死!搜!”
兵分數路,直撲各處院落!重點便是王夫人的正院!
王夫人聽到動靜,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撚著佛珠的手猛地一抖,珠子嘩啦啦散落一地!她強作鎮定,扶著周瑞家的手站起身,聲音卻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大膽!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敢擅闖國公府邸!還有王法嗎?!”
周振根本不理會她的質問,目光冰冷地掃過她,手一揮:“搜!重點查後院私庫!”
番役如虎入羊群,粗暴地撞開房門,翻箱倒櫃。王夫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佈置的佛堂被翻得一片狼藉,供奉的菩薩金身歪倒在地,心如同被撕裂般劇痛,身體搖搖欲墜。
“找到了!”後院傳來一聲興奮的高呼!一個慎刑司番役抱著一個沉甸甸、尚未開封的朱漆小箱子跑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抬著更大箱子的兵丁。箱子被當眾撬開——裡麵赫然是碼放整齊、銀光閃閃的官錠!另一口箱子裡則是珠光寶氣的古玩玉器!
“大人!在後院私庫夾牆暗格裡搜出!正是甄家轉移的那批官錠!數目、印記,完全吻合!”番役大聲稟報。
王夫人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周瑞麵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王夫人,”周振走到麵無人色的王夫人麵前,聲音冰冷,“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帶走!”他一揮手,兩個如狼似虎的番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說便將癱軟的王夫人架了起來。
另一邊,賈政剛從書房被拖拽出來,袍角都被扯得歪斜,他梗著脖子急聲喊道:“我賈政一生謹守禮法,從未犯過王法!你們怎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卻也被番役反剪了雙臂,推搡著往外走。
“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是誥命夫人!那銀子……那銀子是甄家托我保管的!是親戚間的……”王夫人失聲尖叫,掙紮著,頭上的珠翠散落,狀若瘋婦。然而她的辯解在鐵證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查抄的動靜如同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榮國府。病榻上的賈母,本就因賈赦兩日未歸而心憂如焚,神思恍惚。此刻,外麵震天的哭喊聲、兵丁粗暴的嗬斥聲、器皿碎裂聲,如同無數把重錘,狠狠砸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神上!
“外麵……外麵怎麼了?誰在吵鬨?是不是……是不是赦兒回來了?”老太太渾濁的眼睛努力睜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守在榻邊的鴛鴦。
鴛鴦早已淚流滿麵,泣不成聲:“老太太……老太太……是……是宮裡來人了……在……在查抄……二老爺和二夫人……被抓走了”
“查……抄?!”賈母猛地瞪大了眼睛,這兩個字瞬間擊碎了她最後一絲支撐!她彷彿看到了烈火焚宅,看到了枷鎖鐐銬,看到了整個賈氏一族的百年榮耀在她眼前轟然倒塌!
“政兒……我的兒……元春……我的娘娘啊——!”一聲淒厲至極的悲鳴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她身體猛地一挺,一口暗紅色的濃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錦被!隨即,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倒回榻上,雙目圓睜,氣息微弱如遊絲,徹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老太太!老太太!”鴛鴦魂飛魄散,撲上去哭喊。整個榮慶堂,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徹底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