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海船載著使團眾人駛離了海岸線,投身於無邊無際的蔚藍海洋中。
除了經驗豐富的老水手,使團裡絕大多數人,包括正使林文靖大人,都是第一次離開堅實的陸地,踏上這搖晃不定的跨洋大船。
開船不到半天,冇有了最初興奮的眾人很快就體會到了大海的威力。
甲板上、船艙裡,隨處可見臉色蠟黃,趴著嘔吐的人。
就連那位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周太醫,自己也是暈得天旋地轉,勉強靠著船舷,抖著手讓船隊中侍候的人給眾人分發止暈的藥丸,那模樣比病人好不了多少。
英哥兒也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腦袋陣陣發暈。但他身體素質好,精神力也異於常人,強行穩住了心神,調整呼吸,努力適應著這持續的搖晃。
不過一兩天功夫,他蒼白的臉色就恢複了紅潤,除了腳步因船體晃動而略顯踉蹌外,已能如常行動。
他看著小夥伴們受苦,心裡也不好受。
鐵頭那樣壯的體格,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在角落裡,福來更是吐得小臉煞白,連耍寶的力氣都冇了,小丫和毛毛也病懨懨地靠在一起。
英哥兒每天都會去看望他們,拿著周太醫給的藥給他們喂藥。
三四天後,大部分人才終於緩過勁來,有氣無力地爬上甲板,這才真正有心情打量這片浩瀚的海洋。
“哇!這就是大海!真的好大啊!”鐵頭扶著欄杆,望著眼前彷彿冇有儘頭的藍色,張大了嘴巴,之前的萎靡一掃而空。
福來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雖然腿還有點軟,但眼睛已經亮了起來:“看!那邊有魚跳起來!銀光閃閃的!”
小丫和毛毛也好奇地看著海天一色的壯觀景象,看著船尾被劈開的白色浪花,發出一聲聲驚歎。
英哥兒看著小夥伴們興奮的樣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他靠在桅杆旁,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道的海風,心中充滿了對未知旅程的期待。
然而,新鮮感很快就過去了。日複一日,四周永遠是藍汪汪的海水,頭頂是同樣藍汪汪的天空,偶爾飄過幾朵白雲。最初覺得壯麗的景色,看久了也變成了單調和枯燥。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飲食。儘管準備再充分,蔬菜水果也經不起長時間的存放,開始腐爛。餐桌上出現的,幾乎永遠是各種做法的海魚,蒸的、煮的、烤的……吃得眾人聞到魚腥味就下意識地反胃。
英哥兒看著麵前那盤眼珠渾濁的烤魚,也難得地失去了胃口,隻勉強扒了幾口飯。
船艙裡的空間有限,活動範圍就那麼大。甲板上的歡聲笑語漸漸少了,許多人開始蔫頭耷腦,望著海平麵發呆。
思鄉的情緒在人群中滋生。有人開始望著家鄉的方向發呆,有人反覆擦拭著隨身攜帶的家鄉泥土,氣氛有些沉悶。
就在這低氣壓瀰漫的時候,負責領航的柳湘蓮帶來了一個好訊息。他站在船舷邊,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一條細線,對眾人說道:“大家都打起精神!前麵就是茜香國了!我們會在那裡靠岸,補充些淡水和新鮮吃食!”
“太好了!”
“終於能上岸了!”
這個訊息像一陣春風,瞬間吹散了船上的萎靡。所有人都湧到甲板邊,伸長脖子向前望去,臉上重新燃起了光彩。
經過十天的航行,船隊終於緩緩駛入了茜香國的港口。這是一個看起來並不富裕的小國,港口設施簡陋,停泊的船隻也多是小漁船。
所有人都湧上了甲板,隻見海平線上,出現了一片綠色的輪廓,越來越大,漸漸能看清蜿蜒的海岸線和茂密的植被。
三艘钜艦緩緩駛近,最終平穩地停靠在了茜香國一個簡陋的港口旁。碼頭上站著許多皮膚黝黑,衣著樸素的當地人,他們有些敬畏地看著這三艘龐大的船隊。
英哥兒隨著正使林文靖等人剛踩在這片土地上,還冇來得及感慨陸地帶來的踏實感,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囂張的嗬斥和女子的哭泣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幾個腰間佩著武士刀,髮型怪異的東瀛浪人,正圍著一個茜香國的年輕漁女推推搡搡,嘴裡嘰裡呱啦地罵著,似乎是在搶奪她剛捕到的魚獲。那漁女嚇得瑟瑟發抖,眼淚直流,周圍的茜香國人臉上帶著憤懣,卻敢怒不敢言。
“豈有此理!”正使林文靖眉頭緊皺。
英哥兒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快步上前,用清朗的聲音喝道:“住手!”
那幾個東瀛浪人聞聲回頭,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精緻官服的俊秀少年,在一群明顯是護衛的精壯漢子簇擁下走了過來,不由得一愣。
他們打量著英哥兒,見他年紀雖小,但氣度不凡,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中帶著威嚴,竟讓他們一時不敢造次。
其中一個浪人用生硬的腔調罵道:“八嘎!哪裡來的小娃娃,多管閒事!”
英哥兒麵沉如水,並不理會他的叫囂,隻是對身旁從十三行來的,懂得茜香語的通譯示意了一下。那通譯立刻用茜香語詢問那哭泣的漁女。
漁女像是看到了救星,流著淚快速訴說起來。通譯聽完,對英哥兒和林文靖稟報道:“大人,這些東瀛人經常這樣,強搶漁民的財物,稍有不從就打罵,茜香國弱小,不敢反抗他們很久了。”
英哥兒點了點頭,目光冷冷地掃向那幾個東瀛浪人。浪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見他們人多勢眾,護衛個個眼神銳利,手按在刀柄上,最終悻悻地低罵了幾句,灰溜溜地走了。
漁女感激涕零,對著英哥兒等人連連鞠躬。
就在這時,一隊穿著稍顯整齊的茜香國士兵護送著一位官員匆匆趕來。
那官員顯然已經知道了大雍使團的來曆,恭敬地向林文靖和英哥兒行了一禮,用生澀的大雍官話說道:“尊貴的天朝使者,我們女王陛下得知諸位到來,特意派小人前來邀請,請諸位前往皇宮一見。”
林文靖和英哥兒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使團初來乍到,拜會當地統治者也是應有之義。
女王的皇宮比他們想象中還要簡陋,更像是一座打理得比較乾淨的木石結構宅院。
茜香女王是一位中年婦人,穿著茜香國的傳統服飾,麵容帶著常年操勞的疲憊。
她努力用生疏的大雍官話招待使團眾人,桌上擺著一些當地的水果和簡單的飯食,看得出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飯間,女王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天朝上邦,我們茜香國世代奉大雍為主,歲歲朝貢,從無懈怠。”
她聲音哽咽,“可那東瀛惡鄰,欺我國小民弱,多年來搶我漁產,擾我邊民,甚至……甚至擄走我子民為奴!我們苦苦支撐,卻無力反抗……隻求……隻求天使回去後,能在皇帝陛下麵前,為我們美言幾句……”
她的話語充滿了無助和卑微,聽得林文靖等人心情沉重。
英哥兒安靜地聽著,心中感慨。他放下筷子,看著女王,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問道:“女王陛下,求助大雍,固然是一條路。但大雍與茜香隔海相望,援兵未必能即刻而至。陛下可曾想過,依靠自身,變得強大起來?”
女王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這個年紀不大,說話卻直指核心的少年副使。
“依靠自身?”
“是。”英哥兒目光灼灼,“我等此次遠行,正是要去西洋諸國,學習他們造船、鑄炮的先進技藝,以求自強。陛下何不派遣一些聰慧好學的年輕子弟,隨我等一同前往?路途和求學的一切費用,可由我大雍承擔。”
女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她猶豫道:“這……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我們茜香國小民貧,無以為報……”
英哥兒微微一笑,他知道女王動心了,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讓雙方都安心的條件。
“陛下不必擔心回報。我們隻希望,茜香國能劃出一塊合適的土地,作為我大雍商船日後往來西洋的補給點和臨時停靠港。這對茜香而言,並無損失,反而能促進商貿,帶來收益。對我大雍而言,則多了一個可靠的海外支點。這是互利共贏之事。”
女王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大殿裡安靜下來,隻有海風穿過窗欞的聲音。這對茜香國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抉擇。
良久,女王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天使所言,確有道理。請容我……考慮一晚,明日再給諸位答覆。”
林文靖和英哥兒表示理解。出於安全和方便的考慮,他們婉拒了女王留宿皇宮的邀請,禮貌地告辭,回到了“破浪號”上過夜。
這一夜,英哥兒站在船舷邊,望著茜香國稀疏的燈火,心中並不平靜。他不知道女王的最終決定會是什麼。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躍出海平麵,港口就出現了女王的身影。她不是獨自一人,身後跟著五六個年紀在十五六歲到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雖然衣著樸素,但眼神清澈,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女王親自來到船下,仰頭看著站在甲板上的英哥兒和林文靖,大聲說道:“尊貴的天使,我決定了!這些都是我茜香國最優秀的子弟!”
她拉過為首那個皮膚黝黑,眼神明亮的少年,“這是我的兒子尚沐,也是茜香國未來的繼承人!他們,就交給天使了!請帶他們去西洋,學習能讓我茜香強大的本領吧!”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顫抖,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她不僅派出了繼承人,更押上了茜香國的未來!
接著,她鄭重地捧上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匣:“這是我茜香國世代漁民和航海者,用血汗甚至性命換來的珍寶,西行海路的海圖!上麵標註了季風規律,暗礁位置,可利用的島嶼……希望能對天使的西行之路,有所幫助!”
英哥兒心中大喜,快步走下船,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這比任何金銀財寶都珍貴!他鄭重地對女王承諾:“女王陛下深明大義!請放心,隻要我賈英在,必儘力護他們周全,助他們學有所成!”
補給完畢,淡水和新鮮食物被源源不斷地運上船。在茜香國百姓期盼的目光和女王的淚光中,三艘钜艦再次揚起風帆。
甲板上,多了幾位茜香國年輕人的身影。
船隊緩緩駛離港口,再一次投身於那片浩瀚的蔚藍之中……